夏季的太陽總是大到不可思議。
冉知恩小跑步跨過斑馬線,悶熱的氣溫讓她額邊滲出一層薄汗。
白色的低跟鞋在水泥地磚上敲出了聲音,知恩踏上了咖啡廳的小臺階。
推開門,門上的風鈴聲響起,眼光一掃,她看見了坐在離窗邊最遠位置的大學時代好友向清風。
“清風。”知恩笑着喚她。
清風順着聲音抬頭,看見了知恩,美麗的臉龐沒有知恩那番興奮的情緒。
她酷着臉,朝知恩揮揮手。
知恩在清風對面入座,同時向送水的服務生點了冰的伯爵奶茶。
她瞧了眼桌上的蛋糕紙。看來在她遲到的這段期間,清風已經自行品嚐了店裏的甜點。
“好喫嗎?”知恩問。
清風擰着眉。“一年沒來,味道就變了。”
她嘴裏抱怨,但還是把送來的五塊蛋糕喫得乾乾淨淨。
知恩瞧着,笑了。
這麼多年,清風愛喫甜食的嗜好還是沒變。
在知恩的記憶裏,這個纖瘦高挑的女子,有着喫不胖的體質,在她的包包裏,永遠裝了各式各樣的甜膩零食。
大學畢業後,清風甚至背起行囊,藉着出國深造遊走各國品嚐各地點心。
不知道是否因爲嗜喫甜食的關係,她這輩子深愛的對象,職業剛好是點心師傅。
知恩總是戲稱她是個“被糖罐子養大的小孩”。
“聽說這間店好像換過老闆。”知恩擱下了包包,服務生剛好送飲料過來。
她親切的朝服務生笑了笑,用吸管攪着杯裏的冰塊,淺淺的喝了一小口奶茶。
“難怪。”清風挑着眉。
“怎麼?幾個月沒見,找我出來就是特地聽你說蛋糕的評價?”
“不。”清風聳着肩,一手探進自己隨身的包包。
放到知恩面前的,是一隻淺粉色的信封,上面印了燙金的“囍”字。
明顯的,那是一張喜帖。
“我要結婚了。”清風淡淡的解釋。
知恩拿喜帖的手頓了一下。“結婚?”
“是啊。”點點頭,清風翻起菜單,考慮點別的蛋糕試試味道。
“下個月七號。”她的口氣平常,跟她酷酷的臉剛好相襯。
要是不是明白清風的脾氣,知恩會以爲她在說的是別人家的事情。
“是那個蛋糕師傅?”
“我還會有別人嗎?”菜單翻過一頁,清風決定再點塊提拉米蘇試試。
知恩聽着清風的話,彎起脣角,把喜帖收進包包裏。
“恭喜你!”她對清風說。
清風招來服務生,加點了三塊蛋糕和一個布丁。
她轉頭看着知恩的臉,眉毛挑了挑。
“怎麼?你的態度看來別有含意?”
知恩搖搖頭。“沒有啦,只是忽然覺得這一點我們還滿像的。”
清風十三歲時遇見那位蛋糕師傅,從此開始了她苦戀的日子,雖然她外表看來冷淡理智,但是一談到自己的感情,知恩總會在清風的眼中發現難得的落寞。
遇到了,就放不開。
雖沒有刻意,然當驀然回首,才忽然發現自己是這樣的執着這份感情。
知恩對程豫,亦是如此;默默地戀着他、默默地將感情深埋着。原以爲畢業就會結束的單戀心情,卻在某天與程豫重逢的時候再度被燃起。
那時他問她要不要嫁給他的時候,可知她心裏有多高興!
知恩以爲,老天終於給了癡守戀情多年的她回應了。
但似乎,這個回應不是王子與公主“一起”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清風喝着玫瑰茶。“我們有一樣嗎?”她不以爲然。“我的流水先生雖然冷淡,但那是因爲他木訥不敢表達,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他的心裏除了我從來沒有別人。但是你呢?”
清風放下杯子,繼續說:“你愛着一個曾經屬於別人的男人。你傻傻的守了好幾年,爲了這份感情,人家問你要不要結婚,你什麼都沒說就把人生給耗下去,結果呢?你對他到底算是什麼?知恩,有時候不是結婚就代表你擁有了全部。”
知恩抿着脣。“你還是介意我當時突然的嫁給程豫?”
當年,清風曾經爲了她閃電結婚的事情,大罵她的癡傻。
清風說她怎麼會有勇氣嫁給一個對自己來說根本算是一無所知的人!
但是因爲知恩的固執,清風最後耐着脾氣開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知恩,所以我希望你能夠幸福。可是我不知道爲什麼,我心裏有個聲音告訴我,你做的這項決定並不是件好事。告訴我,知恩,你覺得你幸福嗎?”
“我很幸福啊!一個女人嫁給自己所愛的男人,怎會不幸福?”
那時,她是這麼回答清風的吧。
服務生走過來,送上了清風之前點的蛋糕和布丁。
清風沒有拿起叉子,她認真的瞅着知恩,擺擺手。
“其實那是你的選擇,我無權干涉。當初我跑來質問你的時候,是你自己信誓旦旦的說程豫對你好,但是現在,爲什麼我看到的不是如此?”
知恩楞了楞,她看着清風,小手摸上臉。
“我……哪裏有問題嗎?”難道她最近對程豫的無力感有這麼明顯?
清風靜默了幾秒,她漂亮的柳眉又攏在一起。
“程豫只准你喫減肥食品嗎?”她拉住知恩的手。“爲什麼這五年來,每回見到你,就覺得你又瘦了一圈?”
啊?她指的是這個。
知恩笑着帶過。“瘦一點不是比較好嗎?以前的我太胖了。”
“一點都不會。”清風駁斥。她多愛大學時知恩那肉肉的腰圍。怎知一嫁給程豫,知恩就越來越瘦,瘦到快跟她有得拚了。
“程豫對你這樣,都沒表示意見?”
“他……”他會注意到這些事嗎?
知恩甚至懷疑,程豫到底有沒有好好看過她。
“他隨我,沒有意見。”知恩扯了謊,心虛的撥開額邊的頭髮。
“他有病。”清風不認同。
她鬆開拉住知恩的手。“總之,我還是那句老話,不論以後發生什麼事情,特別是程豫對你不好的時候,千萬別忘記有我這個朋友在你身邊。即使我結婚之後,依舊不變。”
“嗯!”用力的點點頭,知恩明白。
兩個好朋友笑了開來。
結果聊沒多久,清風接了電話,有事得先走,於是兩個人就在咖啡廳裏分道揚鑣。
知恩看着清風離開的身影,默默的吐了一口難以察覺的嘆息。
她走在路上,任熾熱的太陽炙灼她白皙細嫩的皮膚,腦裏盤旋着清風剛剛說的話。
愛着一個曾經屬於別人的男人……
是啊,當初她跟程豫相遇的時候,也沒料到自己跟他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們兩個是同班同學,不過一學期裏,知恩遇見程豫的時間大概只有三分之一。
他行蹤飄忽,不好聯絡。知恩跟班上這號神祕人物第一次說上話,是一直到大學二年級的時候,那還是拜她成爲副班代所賜。
一開始,知恩對程豫的印象並不好;他寡言、思想怪異,老愛叼着煙、不愛跟班上人打交道,知恩每次看見他,他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不過說過幾次話後,知恩才發現程豫並不像想象中那樣難相處,反倒覺得他的脾氣比班上多數人來得和善。
他愛笑,笑起來也很好看,有時知恩做出了無厘頭的舉動,程豫總習慣揉着知恩那柔軟的短髮來化解尷尬。
程豫在班上的朋友不多,知恩還是因爲幾次幫忙班代聯絡班務的關係,才勉強跟程豫沾上了“朋友”的邊。
不過說是朋友,知恩對於程豫的事情卻所知甚少。
程豫一向低調,他幾乎不曾跟知恩談過關於自己的事情,知恩會知道他有女朋友,還是因爲偶然在路上遇到的。
然而即使對對方一無所知、即使對方身邊有人,在不知不覺中,知恩還是莫名的喜歡上了程豫。
她不明白自己這樣的心情是從何開始,只是當她發覺自己喜歡上他的時候,也不自覺開始養成了凝望程豫背影的習慣。
因爲她對他的愛,只能表現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迷戀一個自己完全不瞭解的男人,知恩也不知道是因爲什麼。
她能夠確定的是,她喜歡待在程豫身邊的感覺,他那樣對她笑着的時候,是知恩覺得最幸福的時刻。
不過,知恩的暗戀直到畢業都沒有開花結果,最主要的因素,是程豫身邊的人從未離開過,那個長得清秀亮麗、名字叫作安芃薇的女孩。
一開始就沒抱期望,所以面對這樣的情況,知恩只是內心有些惆悵。
之後,她把自己對於程豫的情感包裹收藏,當作回憶,也沒再與程豫聯絡,努力過着自己的人生。
這期間,知恩偶爾會從朋友的口中聽到一些關於程豫的事情,也才知道畢業沒多久後,程豫和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入伍當兵去了。
初聽到這樣的事情讓知恩慨然,不過她並沒有因此試着和程豫聯繫。
一直到某天,兩人在街上重逢,那時已經畢業兩年了,程豫剛退伍。
而這一次的會面,翻騰了知恩冷靜已久的心湖。
以爲不見面,憑藉着時間,就會讓自己漸漸忘記這段感情,可是事實上並沒有這麼容易。
在當時那刻,知恩清楚地意識到──原來,她還愛着這個男人,一直都是。
所以當程豫跟她求婚時,知恩纔會如此奮不顧身;她沒有考慮後果、沒有想過婚姻所牽扯的影響,她只知道她愛他,愛到只要能看着對方的背影,就能夠高興老半天了。
不過現在的她,爲什麼無法像當初一樣滿足?
是她變了嗎?她對程豫的愛改變了嗎?
是啊,她是變了。在付出多年之後,她的確改變了。
她變得貪心、變得渴望,變得希望程豫能愛她,像她那樣愛他。
就算是口頭上的謊言,她也甘願。
她希望他能親口對她說一次,他娶她,是因爲愛上她的關係。
陽光依舊耀眼,曬得路面的柏油快冒熱氣了。
沒有阻礙的光線照耀着知恩白色鞋面上的裝飾水鑽,亮晶晶的,刺痛了她的眼,流下了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