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程豫的黑色房車開進大廈的地下停車場。
他纔將車停穩,知恩已經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她的舉動,像是巴不得快快遠離他。
程豫攏眉,對於知恩的行爲感到不悅,但他沒說話,只是下了車,順手想要接過知恩的行李。
知恩一個彎身,閃過程豫的幫忙。“我自己來就可以。”說完便往前走。
程豫楞在原地,他看着知恩的背影,無語的跟過去。
搭電梯、上樓,沉默依舊徘徊在兩人之間。
用卡片鎖開了門,知恩拎着行李自顧自的走進房裏。
程豫接着進去,看見知恩把行李放好後,從更衣室拿了衣物就轉進浴室。
然後,她當着程豫的面把門鎖上。
程豫踱到門前,開口:“知恩,你真的沒事?”
“沒事。”浴室傳來水聲。
“但你在生氣。”這句話不是疑問句。
浴室裏的人安靜了兩秒。“我沒有。”
沒有?“可是你的樣子就像在生氣。”
“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程豫臉色變得難堪。“如果沒有,就不要對我擺臉色。”
“我沒有。”
“又是‘沒有’?!你難道沒別的話可以說了嗎?”
水聲停止,寂靜蔓延,程豫等着知恩的回應。
“程豫,我想生孩子。”含糊的語氣乍然冒出。
什麼?程豫楞了楞。“你剛說什麼?”他沒聽清楚。
“我說……我想生個孩子,可以嗎?”
程豫皺眉。“我不是說過不可以。”
“爲什麼?要說爲了事業,五年也已經夠久了——”
“不只是因爲事業!”程豫打斷她,“總之現在還不行。”
知恩望着擦得晶亮的水龍頭。“連一絲絲考慮的空間都沒有?”這句話,她問得很卑微。
程豫一頓,“是的。以後除非我說可以,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這件事。”
程豫的回答刺痛了知恩的心,平息了兩天,無法承受的壓力又回籠侵蝕着知恩。
知恩深呼吸,努力不被這股激動的情緒打敗。
“我知道了。”她平板的說着,語氣裏聽不出她的情緒。
程豫盯着前方,試圖穿透厚重的門板看到知恩的表情。良久,程豫面色疑惑的開口:“突然問這做什麼?”想起知恩最近的身體狀況,他一楞,“難道你懷孕了?”
知恩咬着手指,哼笑。“怎麼可能。”
“沒有騙我?”程豫確認的又問一次。
知恩打開水籠頭,掩去程豫的疑問。
“我要洗澡了,你先出去吧。”她說,不再回答這個話題。
程豫沒追問下去,他沉默地開門走出臥房。
直到門板關上的聲音出現,知恩纔敢放聲哭泣。
以前因爲經濟狀況不允許,所以他不要孩子。
現在事業如日中天,他還是依舊不要孩子。
爲什麼?
這還需要想嗎?是因爲安芃薇的關係吧?
她沒辦法擁有程豫的人、程豫的心,現在連孩子,程豫都不願意給她。
因爲他要的不是她生的孩子!
老天!可不可以不要對她那麼殘忍?
如果不要她跟程豫有幸福的結局,爲什麼當初讓他們踏入婚姻?
因爲愛他,所以毫無怨言的嫁給他,難道她錯了嗎?
一陣暈眩,知恩無力的靠着牆坐下,白皙的小手下意識的撫在腹部上。
她低頭,想起肚裏的孩子,苦澀的,笑開。
一個不被期待出生的孩子……
一個不被重視的妻子……
這一切,都是因爲一個忽然介入他們之間的女人的關係!
安芃薇,你憑什麼?!
憑什麼回來剝奪她僅有的一點點幸福?!
憑什麼可以這麼理直氣壯地牽着程豫的手?!
你憑什麼……
憑什麼……
知恩哀慼的哭着,那不可抑制的淚水,跟着忿忿不平,一點一點的,浸溼了她的衣襟。
*
知恩變得神經質,她每天至少打超過二十通的電話給程豫。
因爲她開始不信任他。
只要程豫一離開她的視線,不安的心絞痛就會突然蔓延。
那磨人的痛苦,也折磨着知恩的腦子。
各種的胡思亂想塞滿了她所有的思緒,幾乎麻痹了她的呼吸功能。
知恩知道自己不該想太多,但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舉動。
她一定要這麼做,唯有這麼做,她的不安纔會稍稍獲得救贖。
她不在乎程豫對她從忍讓到厭惡、從體諒到責備,因爲她現在剩下的,只有一張虛有的結婚證書,如果程豫什麼都不願意給她,那她拚死也要守住這張紙。
她的愛太過瘋狂了嗎?知恩不知道。
她唯一想的,是不要他連背影都消失在她的眼前!
知恩冷着一張臉,看着牆上的鐘劃過十二的數字。
她屈身坐在餐桌椅上,面對着一整桌豪華卻已冰冷的晚餐,痛苦的咬着自己的脣。
他今天……應該是不會回來了吧?
明知程豫出現的機率極低,知恩還是煮了一桌菜等他。
爲了讓自己守着程豫回家有個理由、爲了讓自己真正像是個妻子,這陣子的晚上,知恩反覆做着如此的傻事。
只是每煮一次,就心傷一次。
程豫不在乎她的等待,所以纔會這麼幹脆的不回家來。
口裏嚐到了血腥味,知恩發覺自己又因爲劇烈心痛而咬傷了脣。
深呼吸,她用手背抹去脣上的血跡,拿起桌上的筷子,一口口的將冰冷的料理送入自己的嘴裏。
之前程豫沒回家,知恩煮的東西最後都丟進了垃圾桶。
但是這次她不要,這些料理是她的愛,如果註定要被丟棄,那她寧願自己把它們一點一點的收回去!
鯧魚、豆腐、東坡肉……知恩的筷子在盤裏的食物消失前,沒有停下的跡象。
她張開嘴,面無表情的吞下了所有的東西。
當她喝下第一口竹筍雞湯時,大門的電子鎖出現了聲響。
程豫推開門,幽暗室內與明亮室外形成對比。
關上門,寂靜的空氣不需費力就可聽見湯匙敲擊瓷碗的聲音,程豫摸上最近的電源開關,宅內頓時大亮。
知恩因爲瞳孔適應光線變化眯起雙眼,她停下手,直直地往程豫望去。
“怎麼不開燈?”程豫站在客廳,與知恩對看,他的表情因爲知恩連日來的電話騷擾有些不耐。
以爲知恩睡了,他才選在這個時間回來,沒想到還是遇見她。
“一個人喫飯開什麼燈?”知恩冷冷的回答,放下湯匙,她站起身。“喫過了嗎?我再去弄點東西給你。”
“不用。”程豫拒絕得斬釘截鐵。“我等會兒要回公司去,沒時間。”
轉身,程豫往更衣室走去。
“是這樣嗎?”知恩的聲音拉住了程豫的腳步。“不喫老婆苦心做的料理,說穿了,根本是因爲不屑她這個人的關係吧?”
程豫皺眉,不悅的朝知恩瞧去。
“你鬧夠了沒?”他挑眉的表情看來冰冷。“你是個大人,怎麼頻頻像個小孩一樣無理取鬧!”
“無理取鬧?”知恩呵笑出聲,“關心老公的去處、煮愛心晚餐給老公喫,這叫無理取鬧?”
程豫沉下臉。“你該清楚我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一點都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少跟我玩字面遊戲!”程豫氣沖沖的走進更衣室裏,撈出櫃子上層的行李袋。“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爲什麼現在變了?”
“我以前的樣子?我以前該是什麼樣子?安靜無語?還是忍氣吞聲?乖乖的待在家裏等着主人回來摸頭?”
“冉知恩!”程豫停下動作,看着咄咄逼人的她。
“怎麼,難道我說錯了?”嬌小的下巴挑釁的抬高几吋。
程豫抿脣,轉頭又繼續整理行李。
“你不該這樣講自己。”
“我不該嗎?但這是事實啊!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但是爲什麼我只在舞臺上看到我自己?還是說,你在婚禮第二天就忘記自己已經結婚,說忙碌工作,其實是揹着我跟別人交往?”
程豫的手再度停下,這回,原本在他臉上的怒氣頓時換成震驚。
知恩沒有放過程豫任何一刻的反應,她看着他,看着他訝異,然後隨即恢復,面無表情的把行李袋的拉鍊拉上。
“我很忙,沒有時間跟你在這裏耗!”程豫拎着行李走出更衣室。
但知恩不知哪來的勇氣,她不願就此罷手。“被我說中,就要逃之夭夭?”她繼續說。
程豫停下來,怒視着知恩。“只是不想生孩子,你有必要把我們的關係搞成這樣?”
知恩沒有躲避程豫的視線。“你以爲我只是因爲孩子的關係?”
程豫擰眉,想開口,PDA的鬧鈐功能開始催促他工作時間,於是他放棄繼續跟知恩爭辯,提着袋子往外走。
“你拎着行李要去哪?”知恩追過去。
“被你這樣一鬧,我看我所有工作都沒辦法完成。”程豫邊說邊穿鞋。“我要搬出去,直到你恢復理智爲止!”
他的決定讓知恩心慌,她絞着手,瞅着程豫把門打開,在他要關上門的那一刻,知恩伸手拉住了程豫的西裝外套。
“阿豫!”
程豫轉過頭看她,沒有出聲,冷淡的眼神表示他心意已決。
知恩忍着胸口的疼痛,脆弱的開口:“如果我說我愛你,你會回答我什麼?”
“愛?”程豫嘲弄的勾起嘴角。“那很重要嗎?”
狂烈的痛楚像迅速生長的荊棘,一圈一圈包圍知恩已經傷痕累累的心。
剎那間,知恩無法反應,她只能眼睜睜的看着程豫掙脫她的手,又一次的,揹着她遠離。
如果我說我愛你,你會回答我什麼?
愛?那很重要嗎?
那很重要嗎?那很重要嗎……
程豫的答案如迴音般盤旋在知恩的腦海裏,她站在原地注視着緊閉的大門,直到手上的溼意令知恩回神,抬眼,她才發現自己已淚流滿面。
原來他真的不愛她啊……
心痛不曾停止,胸口的窒悶壓得知恩喘不過氣。
她又聞到那股香水味了……安芃薇的香水味……
噁心感從胃逆流,知恩跌跌撞撞的衝進廁所,剛剛吞下肚的食物全都嘔了出來。
但是她的不適感並沒有因爲嘔吐而獲得舒緩,她大口喘着氣,小臉慘白,冷汗跟淚水混合在知恩臉上奔流。
她抓着疼痛的胸口,掙扎着衝出廁所,踉蹌的爬上廚房旁的迴旋梯,來到她一手建立的空中花園。
知恩瑟縮在花叢間,用着濃濃的葉林覆蓋着自己。
她想讓草和上的氣味,抹去鼻腔裏刺人的香精味道。
“聞不到……聞不到……”雙手環抱,知恩抖着身軀往內縮,口裏不停喃喃自語。
久久,植物的芬多精起了作用,知恩的心跳和呼吸漸趨平緩。
她輕喘,窩在樹叢動也不動。
風輕輕吹來,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知恩抬頭,就着月光,發現楓樹的葉兒已染上淡淡的黃。
是秋了……
她的愛情,可以撐過這個季節嗎?
知恩沉默的靠在樹旁,不敢深思這個問題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