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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轉身說愛你》 / 白樂絲 / 第9章 / 共21章

愚弄我很快樂嗎?我是人,不是你的洋娃娃!

假使你能看見我血淋淋的心,你就能體會到你有多殘酷!

糾纏三個禮拜,知恩的騷擾停止了。

只不過,一時間電話不再瘋狂震動,程豫有點不太習慣。

這陣子知恩的舉動太過異常了。

程豫坐在製圖桌邊,香菸的煙霧彷彿印着他的回想,飄出不清晰的人影。

他知道知恩想要孩子,但是以前他跟她說不行的時候,知恩除了露出往常般的溫婉笑容,就什麼話也沒再說了。

爲什麼這一次她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對啊,想想,從他自英國回來後,知恩的態度就變得不一樣了。

她忽然跑回孃家、忽然對他愛理不理、忽然想要孩子、忽然爭鋒相對——知恩忽然……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冉知恩”了。

是什麼事情讓她變得如此?

……說忙碌工作,其實是揹着我跟別人交往?

知恩的話倏地閃過,拿煙的手一震,香菸的灰粉飄落,程豫的臉有着凝重。

難道……她知道了?!

有可能嗎?

“叩叩!”門上的聲響打斷了程豫的神思,他抬頭,對着門口說了一聲:“請進。”

黎曜面帶笑容的開門出現。

“有空嗎?”他說,“我想和你談談。”

點點頭,程豫按熄手裏的煙,往椅背一靠。“要跟我談什麼?”

黎曜關好門走進來,隨手拉了張椅子在程豫附近入座。

“這個,”他把手裏厚厚的資料擱上桌。“是跟外國客戶討論過的草案,他希望能增設一些遊樂功能,還有浴室的位置希望能夠移動。”

“謝謝。”程豫接過,翻了翻。“不好意思,還要麻煩你幫我出國跑這一趟,這陣子事情真的多到無法分身,改天有空我一定好好請你喫頓飯。”

“哪的話!忙碌代表生意多,生意多代表有錢賺,身爲合夥人,怎會計較賺錢的機會!”黎曜聳聳肩,一派輕鬆,不過他隨即正色,且語帶嚴肅的接着說:“倒是我聽說了一些事。”

程豫手頓住。“什麼?”

“聽說這陣子,你被大嫂的奪命連環Call弄得快失去理智?”

“那件事,”程豫把資料收進櫃子。“已經沒事了。”

“是這樣嗎?”黎曜的口氣不以爲然。

“怎麼,你有話要說?”

黎曜看着程豫,思索着該不該講出來。最後他心一橫,開口道:

“大哥,在我出國前,我看見你跟安芃薇在老咖啡廳。”

程豫一楞,沒有說話。

“你們的樣子……親密得不像是老朋友相聚聊聊天,就一個曾經拋棄你琵琶別抱的女子來說,你表現得太過親切了。”

“然後呢?”程豫平靜的聽黎曜繼續說。

“公司裏不只我知道這件事,你們太不避諱,所以大家都在猜大嫂這次的動作,是不是因爲安芃薇的關係。”

大家都知道?程豫嘲弄的微勾嘴角。八卦傳遞的速度果然不是普通的快。

他面無表情,手指無意識的玩弄起桌上的打火機。

“你想說的是什麼?”程豫看着黎曜,相信他兜這麼多話,絕對不是只爲了說他知道自己跟安芃薇不忠的關係。

黎曜嘆了口氣,感覺有些無奈。

每次跟程豫談到知恩,程豫總是這樣意興闌珊的態度。

“我知道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我不便開口,但是已經鬧成這樣,我想以朋友的立場跟你說幾句話。

“我知道你一直深愛安芃薇,就算當年她移情別戀,你也從沒恨過她,甚至是你娶大嫂時,在你心裏愛的,依舊還是安芃薇。

“只是,這並不代表你就可以違揹你在婚禮立下的誓約。大嫂什麼都不知道,你認爲這樣的情況,對她公平嗎?當婚姻沒有愛情,至少還要有信任,如果連這一點都沒有,一開始你們就不該踏進婚姻裏。”

程豫聞言,俊顏變得凝重,五官上刻出深深的困惑。“所以?”

“不管你跟安芃薇現在是怎樣的情況,我勸你還是把你們的關係做個結束,讓所有人的傷害降到最低。”

程豫瞅着黎曜認真的臉,支在椅子上的手抵着緊閉的薄脣,眼神中透出若有所思。

結束?如果他不呢?

是不是結果就會朝他預期的方向走——兩個人離婚,他從此跟冉知恩分道揚鑣,人生中不再有冉知恩的身影出現……

驀地,程豫想起了知恩忽然消失在他生活周圍時的感覺,那股莫名的煩躁與心慌,頓時間冒了出來——

程豫皺眉。該死的!爲什麼他會對知恩離去感到困擾?

他忿忿的站起身,撈起桌上的香菸跟打火機,大步走到辦公室窗前。

推開窗,叼起煙,打火機試了好幾次卻無法點燃,程豫慌了,用力的將打火機甩了出去,正中邊桌上的相框,相框倒了,掉到地板上,玻璃應聲而裂。

知恩的微笑上出現了裂痕。

程豫怔忡地望着照片上的倩影,傻住了。

霎時,複雜的情緒盈滿程豫的胸口。

他不耐的耙着發,“出去。”他對黎曜沉聲命令。“給我出去!”

黎曜對程豫突然的怒氣不解的站起身。

“不要每次談到知恩就顧左右而言他,就算你視而不見,問題還是會在那裏,除非——”

“我叫你出去聽到沒有!”程豫指着門口再次說道。

黎曜看着程豫的臉,重重的嘆息。

“如果一開始我沒有告訴你安芃薇的事,或許現在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說完這句話,黎曜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程豫站在窗前,刀刻似的臉龐充滿陰鬱。

他低着頭望着知恩的照片良久,然後緩緩的蹲下,拾起已經損壞的相框。

……大嫂什麼都不知道,你認爲這樣的情況,對她公平嗎?

黎曜的話重重的衝擊着程豫的腦海。

公平嗎?他沒想過。

從跟她求婚、跟她結婚、跟她一起生活的這五年來,程豫都沒想過。

因爲知恩沒抱怨,程豫就把一切的情況視爲理所當然。

他以爲她不介意。事實證明呢?

知恩冷淡蒼白的表情浮現眼前,一時間,與碎裂的相框玻璃相互重疊了……

*

“程豫?程豫?程豫?”

第三聲,程豫終於回神,他轉頭,看見安芃薇疑惑的望着他。

“怎麼了?”他笑,不是那麼誠懇。

“我纔想問你怎麼了,這兩天你常常動不動就發呆,什麼事情讓你失神成這樣?”

“沒什麼,工作的事情而已。”程豫隨口說說,往後看了看一旁的服飾店店員。“你衣服試穿完了嗎?要我結帳了?”

談到衣服,安冗薇馬上露出笑靨,從沙發起身轉了個圈。

“剩這套我拿不定主意,你覺得我穿好看嗎?蕾絲會不會多了點?”

粉色與白色交織的西洋宮廷式洋裝,襯着安芃薇甜美可人的氣質,即使店員說了一百句很適合她的話,她還是想要身邊男人的讚美。

程豫點頭。“好看。”依舊是漫不經心的笑容。

安芃薇滿意的踱回更衣室,在她關上門的那一剎那,笑意頓時從程豫臉上消失。

他又皺起眉,困擾的思考着。

這些時日,他把黎曜的話想了又想,雖然他曾以爲離婚沒什麼,但是當他認真的考慮,卻又無法那麼幹脆的說再見。

他對冉知恩的在乎遠超過自己所以爲的。

但是,他愛的人不是安芃薇嗎?爲什麼會對知恩有這樣的情緒?

還是說,是罪惡感?

不過,當初他跟安芃薇提出分手的時候,他的心裏從來沒有這樣的猶豫。

梗在胸口,有些痛痛的,原本想說的話全都因此說不出來。

嘆着氣,程豫眉心快要糾結。

他不是早做出了抉擇,怎麼事到臨頭,他會這麼躊躇?

然而他思考的時間沒有太多,因爲安芃薇已推開試衣間的門走了出來。

看着程豫,她滿是笑容,轉頭跟店員說剛剛試穿的所有衣服都包起來。

程豫幫她結了帳,然後紳士的提起五六袋的衣物走出服飾店。

“小姐好福氣,有這麼貼心的男朋友。”臨走前,店員羨慕的說道。

程豫僵硬着面無表情;倒是一旁的安芃薇呵呵的笑着,沒有否認,甜蜜的勾住程豫的手臂,一同步出服飾店。

兩人手牽手過了馬路,來到對面停車的地方,程豫打開車門,把衣服放進後座,忽然覺得有人在看他,他一頓,抬頭,往視線來源望去。然後,他的知覺停格在那一秒鐘。

他看見了知恩,而她——也正看着他。

慘白的小臉沒有表情、枯槁的雙眼沒有精神,知恩看起來比他離家那時還要糟糕。她該死的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

程豫不悅的蹙眉。安芃薇察覺了他的異樣,順着程豫的眼光轉過頭,她也發現了知恩。

在遠方的知恩微微偏首,與安芃薇的視線相交。

安芃薇穿着漂亮的名牌洋裝,完美的彩妝點綴着她陽光般甜美細緻的臉龐,穠纖合度的身材看來嬌小卻不會骨瘦嶙峋,就像是個洋娃娃,散發出惹人憐愛的氣息。

不像她,蒼白、瘦弱,圓潤的雙頰已然凹陷,夜夜不成眠,深深的黑眼圈在眼窩下成形,過瘦的身材撐不住好看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寬大的布袋,知恩的感覺,儼然已是名棄婦。

她們之間,天差地別。難怪程豫不要她……不愛她……

知恩抬睫,對上了程豫的眼,以爲自己已經對心痛的感覺麻木了,卻沒想到她的免疫力根本還沒建構完成。

知恩痛苦難耐的別過臉,轉身往另一個方向離去。

“知恩!”程豫望着知恩跑離的背影,擔心的喚她。但知恩並沒有因此停下動作。

一時間,程豫沒有多想,毫不考慮的拋下安芃薇,大步跟上知恩。

不看他們,她就不會痛,就不會痛……知恩盤旋着這樣的念頭,腳步越來越快。

她漫無目的的跑着,不知自己該往哪邊去,只想離那兩個人越遠越好。

意識到程豫跟過來的身影,知恩想盡辦法想甩掉他,於是一個轉身,她進了一條小巷子裏,看見程豫越過巷子往另一條路而去,知恩才沿着牆邊軟弱的跪了下來。

她喘息着,雙眼呆滯,心痛的感覺一波一波的刺痛着自己,慢慢的延伸到了她的下腹。

隱隱的抽痛傳來,知恩皺起眉,接着,鮮紅的血液從她的腿間流了出來。

“孩子……”知恩震驚的回過神,母性的反應令知恩反射性的爬起身走出巷外求救。

不過到了最後,過度的疼痛,把知恩帶往另一個境界……

*

知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送進醫院的,但在她醒來的那一刻,她知道她肚中的小生命已經離她而去了。

知恩沒有哭,只是蒼白着面容了無生氣的躺在牀上。

很奇怪,應該是傷痛欲絕,但她就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真的開始對心痛免疫了嗎?還是,她的失望已經走到了盡頭?

知恩無解,悵然若失的心情盈滿胸口。

住院期間,知恩很少開口。偶爾她會跟陪在身旁的知翔講上幾句話,但大部分的時間她都是睡着,要不就是無言的瞅着窗外的天空。

知恩知道程豫來看過她幾次,但因不想面對他,知恩總是裝睡逃避與程豫面對面。

一直到知恩住院一個星期後的午後,兩個人終於碰到了面,知翔還好心的將病房留給他們,讓他們兩個人獨處。

對於程豫的來訪,知恩沒有什麼反應,她面無表情的看着他,一如多天來沉靜無語。

程豫也看着知恩,相較之下,他的表情顯得複雜,交錯着一絲絲困擾、一絲絲猶豫、一絲絲難過,還有……一絲絲不捨。

不捨?對她嗎?

是錯覺吧!一直以工作爲優先的程豫,什麼時候認真看待她這個“程太太”了?

別過臉,知恩冷淡的開口:“找我做什麼?我還以爲你已經忘了我這個人了。”

程豫那天說要離開,就再也沒回來過。

他的決定嚇壞了知思。

知恩對此感到惶恐,努力想要彌補錯誤。

他說她無理取鬧,她就不再無理取鬧。

她不煮晚餐、不打電話,忍着不安感造成的窒悶與難過,她說服自己要跟以前一樣安靜妥協,這樣,程豫就會回心轉意:這樣,她就不會連背影都失去。

只是隨着程豫不歸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知恩漸漸看透了自己愚蠢的堅持。

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想要離開,說什麼都是藉口。

這句話,在那天她親眼見到程豫與安芃薇手牽手走在街上,得到了印證。

“爲什麼不告訴我?”程豫沉聲道,往前向知恩靠近幾步。

“告訴你什麼?”知恩口氣依舊平淡,眼光不願放在程豫身上。

“孩子的事。”

知恩輕笑兩聲,“呵,跟你說有意義嗎?你不是不要孩子?”

程豫攏眉,表情不悅。“就算如此,我畢竟是孩子的父親。”

“父親?連‘丈夫’都作不好了,還來跟我說‘父親’?!”

“冉知恩!”知恩的話刺中程豫的難堪。

“難道我說錯了嗎?”知恩抬頭,“我什麼事情都沒寄望,但不代表我不在乎,我只是單純的想待在你身邊,但是結果呢?”知恩苦澀的彎起嘴角,“跟我說實話,程豫,你是不是從沒愛過我?”

她看向程豫,但程豫並沒有出聲。

知恩當他默認了,胸口又莫名的開始疼痛起來。知恩撐着笑臉,繼續開口:“那麼,在你跟我求婚時,你心裏仍是愛着安芃薇嘍?”

知恩直直望着程豫,她端詳程豫複雜的表情,在程豫猶豫如何回答的每一秒,都深深切割着知恩的心。

猶豫了,代表話裏隱藏了真實……

程豫考慮了許久後,最後,知恩得到了一個點頭的回應。

強裝平靜的笑臉,在程豫的頷首後完全破滅,知恩斷斷續續的笑着,從喉間發出的笑聲有種難以形容的悲涼。

原來啊……原來……

那她這些年到底在執着什麼?

“知恩。”程豫擔憂的扶着知恩的手臂,卻被知恩一把甩了開來。

“不要碰我!”知恩蹙着眉吼着,“你這骯髒的人!竟還不知廉恥的碰我!”知恩開始摔身邊的東西。

先是桌旁的紙杯。“如果你還愛着她,爲什麼還要來找我?”

然後是水瓶。“愚弄我很快樂嗎?我是人,不是你的洋娃娃!”

再來是玻璃杯。“假使你能看見我血淋淋的心,你就能體會到你有多殘酷!”

最後,她連套在自己左手的婚戒也丟了出來。

“如果你已經娶了我,能不能讓我擁有全部的你呢?我不想……不想……只有一個叫作‘程豫’的背影,你能明白我嗎?”

淚水令知恩眼前一片模糊,連說話也變得斷斷續續的。

知恩想要再丟些什麼泄憤,卻被程豫拉住了手,被他重重的擁進懷裏。知恩掙扎無效,只好肆無忌憚的在他胸膛裏大聲的哭泣。

終究,她還是流淚了。

以爲這陣子該是哭到乾涸的淚水,傾泄而出。

知恩內心充滿痛恨,她恨人生太殘忍,她恨上天對她不公平,她恨……她恨自己即使是心痛到無以附加,她還是沒辦法對程豫產生仇恨。

倚在寬厚的胸膛前,知恩聞到了乾淨的程豫的氣息。

曾幾何時,這個她百般珍惜的懷抱,現在卻是令知恩心痛不已的所在……原來,就是因爲太愛他,痛,纔會那麼深。

淚水奔流許久才告休止,知恩無力的靠在程豫身上,最後,她沙啞的吐出四個字:“我要離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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