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喀的打字聲此起彼落,書籍資料淹沒出版社裏每一張辦公桌。
冉知翔認真的在筆記本上寫上註記。
啪的一聲,筆芯斷了,他看着斷了一截的鉛筆,擰眉。
五分鐘前他才把它削好的。嘆息,知翔伸手,在桌上的置物盒裏找到簡易削鉛筆機。
找了張廢紙,才把筆放入,驀地,一個粉色的紙袋出現在他眼前。
知翔抬頭,看見清風笑容滿面,他揚起嘴角,開口:“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清風說,“這是土產。”
不用看、不用問,知翔光聞就知道,袋子裏是膩死人不償命的甜點,向清風的最愛。
他收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前年畢業,爲了接掌父親的出版社,知翔進了自家公司從基層的小編做起,那個時候,清風早陪着新婚老公到法國拜師學藝,學習新的甜點技術。
這一去,就是三年。充滿變化的三年。
“我去冉家,阿鵲姨跟我說的。”清風回道。
聞言,知翔一楞,他點點頭,“喔,你去過我家了啊。”
他笑笑,開始削鉛筆。
清風挑眉瞧着知翔的態度。“怎麼?怕我知道什麼事嗎?”
知翔的手停下。“你聽到了什麼?”
清風頓了頓。“沒錯,我是有聽到些什麼,所以纔過來。”她拍拍知翔的肩膀,“現在有空談談嗎?”
知翔沉默。然後,他抬首,望着清風,臉上有些無奈。
“我勸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清風的性子,他略曉一二,她要知道,肯定天翻地覆。
“不說?那麼,你認爲我會聽你的話罷手嗎?”清風的語氣很平靜,臉也是笑的。
但是知翔瞅着那張笑臉,頓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也是,說與不說,一樣慘,只是慘的對象不一樣。
想了想,知翔終於還是妥協,他頷首。
“這裏人多,換個地方,我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你吧。”他溫吞的開口。
*
風起,梧桐葉跟着晃動,沙沙作響。
冉知恩站在門口,看着高聳的梧桐樹,臉上有些淡淡的情緒。
她好像看過它……
“你在看什麼?”大張停好車,走近知恩背後問着。
知恩轉過頭,“梧桐。”
大張聞言抬首,語氣驚歎,“好大的樹!現在都市很少人會在自家院子種這麼大的樹了,室內設計師的辦公室果然跟一般人不一樣。”
知恩微點頭,沒有多言,她看看錶,“走吧!時間不多了。”
她說着,直往前走,大張跟上了知恩的腳步。
兩個人穿過紅磚搭建的矮水泥牆,踏上鋪着連接主屋的石板路。
昨夜下過一場雨,泥地上還有些未乾的小水窪。
路的兩旁種滿了各式的綠色植物,像個小型森林,包圍着古樸的平房建築。
屋子的大門是日式拉門,原本是紙糊的窗框,換上了霧面玻璃,木頭的部分漆上了墨咖啡色。
知恩慢慢的推開,門板在軌道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連帶搖動了門上掛的風鈴。
她踏入門內,小小的玄關牆面掛着一幅櫻花盛開的水彩畫,地上鋪着黑色玄武岩,進門的左手邊則是一個”型的木製鞋櫃,跟拉門一樣是墨咖啡色,櫃上擺了三盆迷你盆栽。
熟悉。從樹開始,沿路的景緻都讓知恩覺得熟悉。
但明明,她是第一次來這間設計工作室,不是嗎?
那她的熟悉感又是從何而來?
“請問……”突地,背後冒出了聲音。
知恩轉頭,發現與玄關相接的原木地板,不知何時站了一名扎着馬尾的女子。
職業笑容翩然揚起。“你好,我是冉知恩,設計家雜誌的採訪記者,前陣子有來過電話,想訪問貴工作室的老闆,不知道方不方便?”知恩邊說邊遞出名片。
女子楞楞的站在原地,她一臉訝異的瞅着知恩,手握着名片停在半空中。
知恩看着她的表情,笑着又喚了她一次,“小姐?”
女子回神,連忙點點頭,請他們進入。
事情比想象中還要順利,大張對着知恩耳語:“樂可來了幾次都不引見,果然還是要你出馬纔行。”
知恩不予置評。兩個人換上拖鞋,跟着女子進到了工作室的會客室。
女子替他們倒了兩杯茶,說道:“請在這等一下。”
臨走前,她又回頭望了知恩幾眼才離開。
“她爲什麼一直看你?”大張注意到了。
“不知道。”知恩也是,但不在意。
她偏頭,環顧一下會客室。一張大桌,米色的絨布沙發,地上鋪着珊瑚綠的地毯,白色的窗臺邊,一樣放了幾盆迷你盆栽。
知恩從沙發起身,她踱到窗邊,推開窗,窗外,還是花草。
而且,一樣熟悉。
爲什麼……她對這裏充滿熟悉?
難道,跟“以前”也有關係嗎?
蒙朧間,未合起的門縫傳來了男人的聲音。
“我說過不接受採訪,你怎麼會讓他們進來?”
“可是……”
“算了,我自己跟他們說清楚——”男人的聲音跟着被打開的門一起飄入。
知恩轉身,往門口看去。
然後,她的表情,跟開門的男人一樣,僵在同一秒。
一股電流般的悸動穿透知恩。
熟悉。
她對他,熟悉。
強烈的熟悉。
她怔怔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他所帶來比景物還要衝擊的熟悉感,刺激着知恩的知覺。
爲什麼?她會有這種感覺?
忽然間,以往在夢中才會出現的哭泣女人的影像,閃入知恩的腦海中。
對不起……
女人的聲音變清晰了,清晰得可以分辨出她破碎的語氣,帶着濃濃的哀傷。
看着男人,知恩忽然覺得心微微的痛了。
“知恩。”男人看着她,沒有移開目光的開口。
他的語氣,也很熟悉。
但是,在知恩的記憶裏,沒有他,一絲絲都沒有,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知恩楞楞的瞅着男子,“你是誰?”
男子微擰眉。
“你不認識我了?”他問。
“對不起……我該認識你嗎?”知恩回答。
*
“你說什麼?知恩忘記程豫?”蛋糕叉停在半空中,清風一臉震驚,她凝重的語氣跟小咖啡廳裏的優閒成了對比。
點點頭,知翔摸着咖啡杯耳,“對,而且只忘記他。”
“爲什麼?”
知翔聳肩,“不知道,醫生也查不出來,只能推斷可能跟當時在救護車上失去三分鐘的心跳有關係。”
那三分鐘,是知翔這輩子永遠無法忘懷的三分鐘。
知恩毫無血色的躺在救護車的擔架上,一動也不動,知翔只能瞠大眼,看着救護人員在車上進行電擊急救。
當電流通過知恩的身體,她彈跳的身軀、還有隱隱的燒焦味,一時間,知翔以爲他的姊姊會就這樣自私的離他而去。
一直到他看到心電圖又開始起伏,才慢慢的找回神智。
什麼叫作“謝天謝地”,知翔在那一刻,有了深深的體會。
“那知恩……曉得自己失憶嗎?”清風放下叉子。
“似乎有感覺。”知翔淡淡的說。“她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問我們她是不是忘記什麼事悄?”
“那你們怎麼說?”
“當然是‘沒有’。”知翔嘆息。“但是說得太乾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只是我姊沒戳破。”
“事情發生這三年來,知恩一點點程豫的記憶都沒想起嗎?”
知翔搖搖頭,“沒有。她對找回記憶的態度沒有很大的堅持,似乎很認命。而且我爸一聽到她失憶,在我姊出院前,就要人收去所有有關我姊夫的東西,我姊會想起他的可能就更低了。”
放下手,知翔往椅背靠去。“當初因爲怕她想起過去,我們甚至告訴她,她是出了車禍才被送到醫院,有關心絞痛的事情隻字不提,這點她似乎信了,即使她發現自己身上連點擦傷都沒有。”
知恩的情傷令旁人也跟着難受,疼愛她的家人不忍如此,只好盡其所能的封鎖消息,只爲能保護她不再爲過去心痛。
只是,能瞞多久?知翔自己也不曉得。
清風無奈的哼了哼。“當初知恩肯把事情說出來,或許傷害就不會那麼大。他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不對,怎麼可能到最後會變成正確!”想到好友的經歷,清風眼眶有些紅。“知恩真的好傻,從來沒在程豫身上獲得過什麼,她卻還傻傻的相信他。”
她抬頭看着知翔。“你知道嗎?從她喜歡程豫開始,知恩對程豫的一心一意我都看在眼裏。大學時代她喜歡他,可是她從來沒說,因爲程豫身邊有安芃薇在,但是知恩並沒有因此放棄對程豫的感情,她總是笑着跟程豫說話,然後悲傷的望着程豫離開的背影。她的感情如此,你就可以想象當她聽見程豫跟她求婚時的奮不顧身。”
清風抹抹眼角的淚水。“呵!外遇?以爲自己終於可以獲得幸福,最後依舊是一場夢。她太傻、太認真的相信,所以纔會跌得那麼深!”
知翔替清風遞來面紙,她接了過去。
他又把蛋糕往清風推了幾公分,清風也沒有拒絕。
現在的她,的確需要喫點甜的,知恩的過去讓她煩躁,甜食能讓她心情平靜。
“或許,換個角度想,失去對姊夫的記憶,對我姊,未嘗不是種解脫。”知翔說。
“你確定嗎?”清風邊哭邊喫蛋糕,看起來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過。
“什麼意思?”
“失憶只是暫時忘記,有一天她還是有可能會想起的,不是嗎?”放下叉子,清風目光嚴肅。“如果她想起程豫,你們該怎麼辦?”
知翔僵在椅子上,面無表情。
是啊,到時知恩想起來了,他們該如何面對?
他瞅着清風,對於她的問題,知翔無言以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