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靜靜地籠罩住繁華都市,明亮的燈火將整個市區點綴得像座不夜城。商芷瑤翻身下牀,數着臺灣與英國之間的時差,瞟了桌上的電話一眼,希望它能響起。
這三個月來,她夜不安枕、食不下咽,一顆心就像掛在老虎的嘴邊,活得膽戰心驚,因爲她怎麼也想不懂,爲什麼立軺要放棄音樂家的夢想,選擇加入傭兵團?
他那雙乾淨修長的手指應該飛舞在黑白琴鍵上,而不是扣動扳機,竄逃在槍林彈雨中……
驀地,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打斷她的思緒,急促得彷彿在撕扯她的心般,她快步地走到沙發旁,接聽起。
「喂,是立軺嗎?你還好嗎?」她柔聲問。
「姐,是我。我現在正在兵團裏接受體能訓練和戰技課程,雖然有點累,但是過得很充實,你不用爲我擔心。」
商立軺的聲音透過話筒,從另一個國度傳進她的耳中。
「立軺,你回來好嗎?不要再待在兵團裏了,我求求你……」
「姐,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和他們簽了一張三年的合約,在這三年裏我都不能離開兵團嗎?我現在還在受訓的階段,不會上戰場也不會出任務的,你放心吧!」
「在這個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你教我怎麼能放寬心,讓你待在那麼危險的圈子裏呢?」她瑩亮的大眼蘊起了憂懼的淚光。
「姐,我已經長大了,不是過去的商立軺,我有自己想追尋的人生、想體驗的生活,不管是學音樂或者是參加兵團,那都是我的選擇。」他的口吻異常的堅定。
「難道你在做選擇的時候,都不用考慮我的心情嗎?」
「我很抱歉,讓你爲我擔心,但一切都回不了頭了……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選擇,不管怎麼樣,你永遠都是我最愛的姐姐。」
「爲什麼?爲什麼要放棄音樂的路,加入兵團呢?」她心中充滿慍怒與疑惑,究竟是什麼理由將他從音樂的殿堂推向了殺戮的戰場?
商立軺站在瀰漫濃霧的街頭,握持着話筒,俊逸的臉龐泛起瞭解嘲的笑。
「……你聽了後也許會瞧不起我吧……因爲我在愛情裏受了傷,所以我選擇當一名逃兵,想逃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圈子裏……」
商立軺說得灑脫,但是黑幽幽的瞳眸裏卻藏着在情路上執著過的傷疤。
「你這是在玩命!」她厲聲斥責。
她無奈地揪住電話線,臆想着,他究竟是愛上了什麼樣的女人,竟能令他性格丕變,愛得如此痛苦且決絕,痛到情願遠走千里,也不願意熟悉的舊物灼傷他的眼?
「我是在冒險兼療傷。不用爲我擔心,我在這裏過得很好,你也不用特地休假來英國找我,我會定期和你保持聯絡的。好好待在臺灣當你的玉女明星,你是我永遠的驕傲……」商立軺輕笑道。
「立軺……」她哀求地喚着他的名字,企圖要軟化他的堅持。
「姐,我現在很理智,頭腦也很清晰,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你真的不必掛心我。好了,我入營的時間到了,改天再聊吧!」
「立軺——」話筒裏傳來斷訊的聲音,商芷瑤茫然地收線。
她望着窗外,看着夜幕裏點點閃爍的萬家燈火,心卻有說不出的寂寞,甚至覺得淒涼無依,彷佛被全世界給拋棄了。
在這個世界上,立軺是唯一和她血脈相連的手足,她怎麼捨得讓他一個人處在危險的兵團裏,而不去做些什麼呢?
忽然之間,她的腦海掠過關行漠俊朗的笑臉。今天他臨走前,拿了一張私人名片給助理曉蓉……她連忙起身,掏翻着手提袋,取出那張被揉縐的名片。
忐忑下安地盯着名片上那串數字,她猶豫着該不該撥這通電話?
跟關行漠交易,無異是與虎謀皮,但是,她有選擇的餘地嗎?
雖然立軺要她放心,可她真能安心地待在臺灣拍戲,不去憂慮他的安危嗎?
她心裏擺了一個天秤,一端是驕傲的自尊,一端是商立軺的臉龐,爲難地展開拉鋸戰。
半晌後,勝負分曉。
深吸口氣,她拿起話筒,按下那串數字——
關行漠躺在浴缸裏,讓熱水拂去一天的疲憊。突然,臥室內的電話響起,他起身,套上浴袍,隨意在腰間打個平結,露出一大片古銅色的結實胸膛,赤腳踩在冰冷的磁磚上,留下兩行溼漉漉的腳印。
他向來不在晚間談論公事,除非是熟識的友人纔會在此刻找他,但是身邊幾個見色忘友的男人都忙着討好女友,鮮少來串門子,所以,他幾乎可以斷定來電者是——商芷瑤。
他接起這通期待已久的電話。
「請問……是……關行漠嗎?」商芷瑤趁着勇氣還沒消失前,從乾澀的喉間吐出幾個宇來。
「這宛如黃鶯出谷般悅耳的聲音,該不會是咱們商大小姐吧?」關行漠的回應嗓音混雜着性感的調笑聲。
他費盡心思地放下誘餌,誘魚上鈎,也該是收線的時候了。
「你……在忙嗎?」她問得極爲小心。
「如果進行淨身沐浴也算是忙碌的一種,那麼應該是嘍!」
她閉眼,調勻氣息,隱忍着發火的衝動。這男人真不是普通的惡劣,連口舌上也要佔她便宜,不讓她好過。
「那個……」她咬着芳馥的脣,不曉得該收線還是繼續這通電話。
「哪個?啊,該不是需要我實況轉播剛剛沐浴的過程吧?」他笑謔道。
「關行漠!」她大聲制止。
她的優雅氣質與冷靜自持,一遇上他的狂妄姿態,便消失得蕩然無存。
「在。」他低低地笑着。他就愛她的失控,愛她堅毅形象下的無助與慌亂。
「如果你不方便接聽電話,我可以等會兒再打。」
「唉,你真沒幽默感,連小小的玩笑都開不起,這跟你在片廠裏巧笑倩兮、親切隨和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呢。」
她委屈地放低音量,說道:「我想跟你談……委託案的事……」
「我想也是,你總不會是打電話來跟我談心的。」
「……你真的有把握完成委託案嗎?」
「我以我的人格和聲譽做保證,商立軺的委託案對我而言是輕而易舉的。」
她無助地用手指纏卷着電話線,鼓起勇氣問出心中的疑惑。「你不是『關聿企業』的執行董事長嗎?爲什麼又會設立一個事務所承接委託案呢?」
「我總要爲自己枯燥無趣的生活注入一點刺激的餘興節目啊。」
「……純粹只是這樣嗎?」
「你是在納悶我去哪裏找來人脈與資源吧?」他推測着她刺探他底細的原因。
她抿着脣,發現這男人不只老謀深算,連心思也細膩得可怕,一下子就猜出她的想法。
「我在美國就讀『華頓商學院』時,不巧結交了一些特別的朋友,包括特務、傭兵首領、華爾街的股市奇才、歐洲的皇家貴族、時尚界的雅痞設計師、電腦駭客等等,所以只要我一通電話,沒有取得不了的資訊。」
「……」她默然地垂下長睫,反覆思忖着他的話。
自從得知他是「關聿企業」的執行董事長之後,她私下請人打聽過他的消息。他的集團事業涵蓋了百貨流通、國際貿易、紡織和品牌代理等,富可敵國,難怪不屑她付出的籌碼。
而根據調查顯示,他旗下所謂的「國際貿易」,似乎是軍火販賣,所以與各國兵團有密切的來往。
「我免費奉送你一個消息,你弟弟商立軺目前隸屬於喀布爾兵團第178小隊,如果我的資料沒錯的話,主修鋼琴和小提琴的商立軺,今年才從『皇家音樂學院』畢業,合該在音樂界嶄露頭角,卻加入了傭兵團,原因似乎與愛情有關。」
關行漠臆測她一定會打電話來,所以事先已派私人助理阿武暗中調查過商立軺的事,並且透過關係取得商立軺的私人物品,包括在校期間練彈時的CD,公開表演或音樂比賽的曲目和影帶。
「你挺神通廣大的嘛!」她笑得很無奈,對於他以她的弱點來誘惑她答應交易一事,十分的鄙視。
「能爲美女效勞,是我的榮幸。」他持着話筒走出臥室,來到起居室。
「與其說是效勞,不如說是趁人之危!」她忍不住譏刺道。明知道立軺是她的弱點,他居然還提出如此惡劣的要求。
「說趁人之危就太難聽了,我是個生意人,所以比較不喜歡讓自己喫虧罷了。」他走到酒櫃前,取出一瓶紅酒和玻璃杯。
「所以佔人便宜是你的樂趣?」
「你也可以選擇拒絕這項交易,畢竟強摘的瓜不甜,我向來不喜歡強人所難。」他以退爲進,很好心地說着。
「……難道沒有轉圜的餘地嗎?」她兀自掙扎道。
「只能說,你的美讓人難以抗拒。」他低笑着。
幾個月前,事務所對街的廣告牆撤下原先礙眼的「腫男」求婚宣言,換上性感誘人的「美女沐浴圖」,景緻宜人,令他流連忘返,待在事務所的時間都比留在「關聿企業」董事長辦公室的時間還長。
如今,美人自動送上門來,他若拒於千里之外,豈不辜負了老天的安排、違背了男人的本性?而且她高傲不馴的性子,完全激起他狩獵的本能,這麼有挑戰性的獵物,錯過豈不可惜?
「謝謝你的讚美!」她冷冷地進出幾個宇來。
關行漠沒將她的嘲諷放在心上,倚窗而靠,飲啜着杯中的酒液,居高臨下地睇着落地窗外的景緻。
他細細回想着阿武送來的資料。她與商立軺相依爲命多年,姐弟情深,建立起濃厚的感情,因此使得她對商立軺的琴音生起了一股依賴感。
他忍不住想看看,她脫下僞裝的面具後是否依然堅毅、獨立?她倔強的心牆是否依然能抵住他熱情的攻勢?
面對突來的沉默,令芷瑤不安了起來,以爲自己惹惱了他。「關行漠……」
「你的窗外看得見月亮嗎?」他刻意放輕語調,低沉醇厚的嗓音裏有着令人動容的溫柔。
他起身,走到音響前,找出商立軺平常在學院裏練彈的曲子,將它放進機器中。
她一臉疑惑,起身眺望窗臺。外頭臺北市的新地標101大樓像座巨大的燈柱,掩去了所有的光景,就像她見不到出口的未來,不知道幸福在何方?
就算她站在世上最閃亮的地方,擁有明星光環和無數的掌聲又如何呢?她的心永遠都是空虛、寂寞的,所有的人都羨慕她的美麗與成功,可是沒有人懂得她的脆弱與無助。
每次一下戲,離開攝影機,回到住處後,那巨大的寂寞就像黑夜般無邊無際地蔓延而來,一口一口吞噬着她僞裝的堅強,曝露出她的脆弱與不安。
現在的她,就像沒在烏雲後方的月亮,透不出一絲光亮,盈缺背後的陰影,就是她的悲傷與憂懼。
「……看不到,今晚應該沒有月亮吧?」芷瑤失望地回應他。一直以來都面對着緊湊繁忙的工作行程,她甚至不記得上一次抬頭看月亮是什麼時候。
「想不想感受一下月光?」他柔緩醇厚的嗓音漫進她的耳裏。
「關行漠,你別開玩笑了,今晚的月亮被烏雲給遮住了,應該看不到。難不成你以爲自己是『王牌天神』裏的上帝,隨便勾勾手指就能移動月亮啊?」她冷噱道,這男人把自己想得太「神」了吧?
「你等會兒就能沉浸在月光裏了。」他坐在椅子上,按下免持聽筒鍵,將電話放置在音箱前,按下音響的按鈕。
商芷瑤手裏持着話筒,眺望玻璃窗外的景緻,電話另一端靜得讓她有些不安。
她疑惑地出聲,喚道:「關行漠……」
「噓……」透過音箱,一串串悅耳的音符,迴盪在靜謐的起居室裏。
芷瑤怔住,被琴音所吸引,仔細聆聽着這熟悉的旋律。
是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
她坐在沙發上,感受到輕柔的音符透過話筒輕輕地擦過她的耳膜,彷彿瑩亮的月光,溫暖地映瀉在她的身上,令她忍不住回想起過去溫馨的記憶……
每次雙親出外應酬未歸時,立軺總愛在琴房裏彈奏這首曲子;之後,父母搭飛機失事,她患上了失眠症,立軺便把這首月光當成催眠曲,用琴音伴她入眠,撫慰她心裏的傷。
她像只慵懶的貓咪般,蜷縮在柔軟的沙發上,感覺到輕柔悠揚的琴音緊緊扣住她的心房,讓她完全沉浸在他營造出的浪漫溫馨氣氛裏。
在看不見月亮的晚上,他讓她聽見了月光,令她的心裏泛起溫柔的漣漪,撩撥起她的情緒。
幽暗的夜裏,她姣好的臉龐泛着微微的銀光,伸手一摸,溼潤傷感的淚水不知何時已模糊了視線。
這個男人怎麼可以在霸道地脅迫她的同時,卻又溫柔得令人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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