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天後,她跟著伊爾猛罕進宮了。
儘管平常再怎麼大膽,再怎麼伶牙利齒,畢竟這次見的是皇上,還是緊張得兩腿發軟,前一天晚上甚至沒有閤眼。
她換上旗裝來到乾清宮的西暖閣,規規矩矩的上前見禮,這才見識到這位年僅十三的小皇帝年紀雖輕,卻是睿智而有遠見,相當成熟。
跟皇上說了些話,芮雪先到外頭等候片刻,伊爾猛罕才從裏頭出來。
“皇上說貝勒爺對姑娘家向來連看都不看一眼,這會兒突然納妾,所以纔想瞧瞧我。”她用絹帕掩住口,直笑著說。
“有這麼好笑嗎?”伊爾猛罕橫她一眼。
“我是開心才笑。”芮雪跟著他步下石階。
“你今天的話倒是不多。”
“我連氣兒都不敢吐太大口,就怕會把皇上嚇著,總要留個好印象。”她用力地做了幾個深呼吸說。
“皇上只會以爲我的眼光不好。”他哼道。
“這倒是。”芮雪噴笑一聲,得到了他的白眼。
就這麼說說笑笑,卻在瞧見有人往這兒過來,還是最不想碰上的人時,不約而同地收起笑聲。
慶親王大搖大擺地晃動著肥壯的身軀,看見伊爾猛罕,臉上露出嘲弄譏刺的表情。“還真是巧。”
“王爺。”伊爾猛罕壓下不屑和鄙視的情緒,上前見禮,這兒是皇宮,可不是解決私人恩怨的地方。
他仰起鼻孔哼了哼氣,像是故意要把人激怒似的。
“何必這麼多禮,咱們的關係可不一樣,只可惜你那額娘年紀也大了,不再像年輕時那般美貌,本王早就膩了。”只要想到這小子那年不過十一、二歲,就膽敢揚言要殺他,要不是後來有太皇太后撐腰,早就讓這小子去見閻王了。
聞言,伊爾猛罕垂在身側的手掌掄得死緊,快把牙給繃斷,得費上多大的自制力,纔沒一拳揮向對方臉上。
“不過她好歹也是本王的側福晉,當年算她聰明,寧願跟著本王享受榮華富貴,也不要你這個拖油瓶。”
芮雪小聲的倒抽了口氣,很想回嘴,因爲他根本是滿口謊話,側福晉是被他逼的,絕對不是他口中的那種女人,難道就是因爲這樣,貝勒爺心中對自己親生母親的誤解纔會這麼深?
“聽說王爺這段日子和不少朝中大臣往來密切,應該相當忙碌,不知道穆都哩大人的身體好些了嗎?”伊爾猛罕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想要攏絡朝臣,不希望讓皇上太早親政。
慶親王目光閃了閃,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已經好多了,本王會跟穆都哩大人轉達你的關心……你很恨本王對吧?也恨你那個額娘爲了當本王的側福晉,連親生兒子都可以不要?”當年爲了得到她,用這小子來當作威脅,否則她還寧死不從,只可惜不到幾年就對她失去興致,真是浪費了那麼多苦心,花那麼多銀兩打點上下。
“那也是王爺的家務事,與我無關。”伊爾猛罕從齒縫中迸出話來。
“是嗎?”慶親王在心底低哼,總要想個辦法挫挫他的銳氣,目光陡地落在他身後那嬌小身影上頭,覺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誰教自己身邊的女人太多,除非有足夠的魅力引起他的注意,不然轉個身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她是……”
芮雪臉上的血色褪去一半,屈下雙膝,臉也壓得更低,就怕被認出來,當場說出她的身分。
“王爺可是來見皇上的?”不想見到那雙色咪咪的眼盯著自己的女人,伊爾猛罕冷冷地提醒。
“哼!”他這才轉移目光,繼續往前走。
不過走沒幾步,慶親王似乎閃過一道模糊的印象,轉身望著已經走遠的兩人,越覺得在哪裏見過。
***
離進宮那天,又過了三日。
“雪姨娘!”貝勒府裏的婢女見她站在廊下發呆,叫了好幾聲都沒回應,這才走近些,總算讓她回過神來。
“有什麼事嗎?”她回頭燦笑,自從那天遇到慶親王,芮雪就有種不吉祥的預感,或許該來的總是會來的,只是早晚而已。
“貝勒爺讓人爲雪姨娘做了幾件旗裝,已經送來了,要不要去試穿看看有哪裏不合身了?”
芮雪跟著婢女回到華麗雕琢的寢房,在這兒過夜之後,伊爾猛罕就讓她搬了進來,她能深切地感受到伊爾猛罕的珍寵和疼愛……
因爲太幸福了,反倒令人害怕。
“在想什麼,想到連我進來都不知道?”
見她愣愣地坐在炕上,又聽婢女說已經坐了一個下午,伊爾猛罕覺得奇怪,一面脫下披風,一面開口。
她這才注意到天色都暗了。“沒想什麼……”接過披風,伺候他換下了朝服。“或者貝勒爺想聽真話?”
“當然。”伊爾猛罕將她撈進懷中,低頭索吻。
“即便真話刺耳也想聽?”躲著他俯下來的俊臉,她格格地笑著。
伊爾猛罕頓了幾秒,放開她。“說吧!”
“那天咱們在宮裏遇見慶親王時他說的那番話……就是有關側福晉的事,你真的信了?”芮雪認真地問。“可是這跟側福晉說的正好相反,貝勒爺卻信了他,反倒不相信自己的額娘?”
他掀袍落坐,臉色不豫,過了片刻纔開口——
“不光只是慶親王,就連家族中的長輩也是這麼跟我說的,說她……禁不起榮華富貴的誘惑,說她不貞不潔,拋家棄子,難道他們也會騙我?”
就因爲衆口鑠金,所有的人指證歷歷,才由不得他不信,否則他又怎麼相信那麼溫柔美麗的額娘會做出那等不堪的事。
“可是我卻相信側福晉說的話,若她真的愛慕虛榮,那麼更該努力討好王爺,努力不讓自己有失寵的一天,可是這些年下來,王爺甚至有過連著兩、三年都不曾踏進側福晉的房內,側福晉也從不去跟其他女人爭風喫醋,只是安靜地待在自己的院落,要說什麼福可是都沒享到。”這些她都希望他能知道。“這是個貪圖榮華富貴的女人會做的事嗎?”
“不要再說了!”伊爾猛罕斥喝。
芮雪嚥下舌尖的話,淺淺一笑。“是,我也說完了,只不過……”
“你還真多可是和不過。”他將她攬在懷裏,嘆了口氣,這才縱容一哂。“就一併說了吧。”
她執起他暖熱又長著粗繭的大掌,貼在自己涼涼的頰邊,輕輕摩挲著。“再怎麼恨,總也該讓她有個爲自己辯解的機會,側福晉可不是真的和你毫無任何關係,別讓自己後悔了。”
“我再想想。”她這樣的柔情會讓再冷硬的男子都心軟了。
“嗯。”她知道他需要時間接受。
到了半夜,芮雪一個人醒來,身邊的位置是空著,便套上外袍,走過一條穿廊來到另一頭的書房,就見屋裏燭火果然通明,這段日子大概也知道伊爾猛罕的一些習慣,總是會在夜深入靜時處理些事,於是去端了壺茶水進去。
“怎麼起來了?”
聽到門開了,他警覺地從桌案後頭抬起頭來,見到是她,神情才放鬆,擱下手中的狼毫筆問。
“只是想在這兒陪陪貝勒爺,就當我不在,你忙你的。”她倒了杯熱茶給他,然後找了個座位,笑吟吟地說。
伊爾猛罕低笑一聲。“你在這兒,我如何能專心。”
“爲什麼?我不會出聲,也不會打擾到貝勒爺的。”芮雪不想讓他有寂寞的時候,所以只要他在府裏,就會跟在身邊,而她也想看著他,珍惜眼前的一切。
他從桌案後繞出來,將她從座椅上拉向自己,掌心在芮雪的腰際間摩挲著,讓嬌軀漸漸熱了。“因爲我會想抱抱你、親親你,接著就會想做那檔子事了,那就什麼正事也做不成了。”
“貝勒爺外表看起來正經嚴肅,原來這麼好色。”她嗔笑說。
“這樣就是好色?”伊爾猛罕邪邪一笑,要讓她真正見識什麼纔是。
“這裏是書房……”芮雪頻頻閃躲,不讓他亂來。
“誰敢說不行?”貪婪的啄著她的小臉,在她嘴上吻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熱情唯獨對她燃燒。
一吻結束,她張臂抱住他的腰,面頰在他胸口磨蹭著。“貝勒爺要是想有人陪時,一定要告訴我,不要太逞強了。”
他閉上眼,緩緩說道:“已經多少年……沒人這樣抱著我了……”這樣暖到心窩裏去的擁抱,都快遺忘是什麼滋味,也以爲再也不會有了。
“貝勒爺要是喜歡,往後我會常常這麼做,只要貝勒爺不再覺得孤單寂寞,就是我最開心的事。”芮雪將他圈抱得更緊,用自己的體溫和情意讓他不再冰冷。“能這樣子跟貝勒爺在一起,我覺得活著真好。”
伊爾猛罕全身的血液因這話翻騰不已。“爲什麼能說出這麼感動我的話呢?這樣讓我……變得好軟弱……”
“貝勒爺不喜歡?”她仰起小臉,擔憂地問。
他喉頭咕噥一聲,再度覆上芮雪的脣。“喜歡……就是因爲太喜歡了,芮雪……再跟我說一次你愛我。”
“我愛你,貝勒爺……永遠……”
芮雪被打橫抱起,放在旁邊的小牀,有時伊爾猛罕處理公事累了,就會在這兒稍作小憩,恢復精神之後再繼續,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他們連外袍都來不及脫下,就急切地想要擁有彼此,想要更貼近對方,不想有一絲絲的距離。
伊爾猛罕在她耳畔粗喘,用行動來傾訴著對她的感情……那飽滿而堅硬一再的充滿,讓她再也受不住的逸出細細的低泣,喚著他、回應著他……
直到身上的男人獲得最後的滿足,汗溼脹紅的俊臉伏在她的胸口,因這無法形容的美好結合而震撼。
“這下真的打擾到貝勒爺了。”芮雪微啞地嗔道。
他笑了,真想就這麼賴著不起來,什麼也別管,想要放縱偷懶,只要跟她在一起就會有這種感覺。
“要不是很重要的事,貝勒爺就別累壞了。”她撫著他的發,柔聲哄慰,不忍他這麼辛苦。
“近來慶親王和穆都哩往來過於密切,不知又在密謀什麼,只要有可能危害到皇上,都不得不謹慎,所以安了眼線在穆都哩的府裏,這兩天已經有消息回報了。”伊爾猛罕隨口回答了幾句。“你先去睡,我再處理一會兒就回房。”
芮雪踏出書房,帶上房門,只能希望慶親王別真的做出不利皇上的事,若是屬實,可是會連累家眷,包括側福晉在內。
第二天傍晚,伊爾猛罕帶回了幾位貴客,貝勒府裏少有客人,能和他把酒言歡的更是不多,四人在書房裏密談許久,不許奴僕靠近。
她也在這個晚上見到被稱爲“四大貝勒”的另外三位貝勒爺,看得出這三人和伊爾猛罕交情不同,才能讓他卸下心防,侃侃而談。
直到夜深了,伊爾猛罕才被奴僕扶回寢房,全身都是酒味。
“我來伺候貝勒爺就好。”她接替更衣的動作,然後攙他躺在炕上。
“芮雪……”他捧著暈到不行的腦袋,勉強掀開眼簾,喚著她的名。
“貝勒爺今晚很開心。”芮雪擰了條帕子幫他擦臉。
伊爾猛罕輕笑一聲,知道她就在身邊,又閉上眼。“是啊……要不是有他們在……我……真的只是一個人……一個人……”
見他睡著了,她仍然癡癡地看著,慶幸還有那三位貝勒爺會陪著他,就算將來少了自己,也有人幫他熬過去。
只是沒有將來,因爲這天來得比芮雪預期的還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