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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大男人小丈夫》 / 黃苓 / 第11章 / 共21章

喫了些飯菜,又隔了一會兒後,她開始一邊輕啜慢飲着從酒窖帶上來的酒,一邊在冊子上記下這酒的色香味變化,以做爲下次再釀松子酒的參考。

直到現在,她才慢慢摸索出在北方水質氣候各方面不同於南方、她釀酒的火候、時間都得調整到什麼程度的等等改變……老實說,雖然做失敗的機率很高,但難得一見的佳釀,反而令她雀躍不已。就如她此刻手上這酒,經過她前兩次錯誤再修正的方法後,這第三壇的酒,總算色澤、香氣和酒度都對了七分。

*

午後,一抹高大的身影回到房裏。

在門外就將衚衕遣去做自己的事,路雲深一進房,第一眼便發現臥睡在窗欞邊椅榻上的妻子。

毫不遲疑地闊步移到榻前,他的兩道濃眉立刻打結。想也不想,他彎身、探臂,把睡得蜷縮、微微發抖的妻子從榻上輕易撈抱了起來,接着直接將她安置回溫暖舒適的牀上,並在她身上密密攏上被。

不知是累了或是酒作祟,洪夏衫被他這樣移動着,竟一直沒張開眼睛醒來。

路雲深自然也察覺到她身上和呼息間稍濃的酒氣,虎目在房裏迅速搜尋過一遍,果然找到小几上一壺酒和一本攤開的冊子。

他知道她又在做什麼了。

眼光轉回她逐漸現出舒緩神情的睡顏上,他的心情也不禁跟着放鬆下來,嘴角不由得勾起滿足寵溺的笑痕,俯首──不過在他的脣印上她的之前,她潔白左額角上一道淺細的微紅印跡,卻猛地讓他的目光釘了住。

這是什麼?

目光停在她臉蛋上方,他略眯起精眸,這一次仔細地打量着這一道多出來的淺痕……很像是被某種銳器劃過的痕跡。

手指幾下觸着她肌膚地在這約有他小指長的淺痕上撫滑過,他抿緊脣,無奈地猜測她又是在哪裏弄傷了自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釀酒不是件輕鬆的工作,但偏偏她樂在其中;而且直到現在,即使他派了下人和丫頭替她接手釀酒過程中較粗重的工作,她卻寧願除非必要,很少假手他人。他嘮叨她、心疼她,她答應了,他一不在,她還不是照自己意思來?到最後,他只好妥協。不過睜隻眼閉一隻眼的結果是,偶爾得見到她手上、身上有不小心在準備釀酒時弄到的扭傷、劃傷、燙傷……是小傷,也真的很久才見到她粗心到讓自己傷到一次,只是她還是有辦法令他跟着痛。

這時,房門突地被人從外面輕輕推了開──依夫人叮囑半個時辰後再進來叫醒她的翠萍,沒想到一進來就看到主子爺出現在房裏,她嚇了一大跳。

“啊……爺……小婢不知道您回來了。”回過神,她趕緊朝坐在牀沿的主子爺福身請安。

路雲深只略頷首。

翠萍趕緊把手上的茶放到桌上,然後再輕聲退出房。不過就在她只差一步就要跨出門之前,她遲疑了一下。

要不要趁機跟爺說老夫人、表四小姐的事?

很喜歡自己女主人的翠萍,想起了老夫人的刁難,也想着夫人的叮嚀,她在心裏掙扎了又掙扎。可猛然間,當她意識到主子爺已經起疑地將視線向她投射過來時,她的心一凜,牙一咬──

“爺……小婢有話想對您說,請您出來一下好嗎?”她豁出去了。趁夫人還沒醒,主子爺也正好在,她要是再憋下去,就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夫人了。

*

洪夏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醉了,只知道自己沉沉睡了一覺醒來,才察覺窗外的陽光稍弱,而她的腦子仍微醺着,忍不住抬指捏了捏眉際,正當她要掀被下牀之時,這才驀地記起一件事──

咦!她不是躺在窗下的椅榻上嗎?什麼時候她自己跑回牀上睡了?

難道她真的醉迷糊啦?

……算了,不想。

踏下牀,她到桌前倒了杯茶喝。瞄到她原本放在小几上的空酒壺已經不見,而她的隨身冊子則端整放在原位,自然想到是翠萍進來收拾的;但……她怎麼沒叫醒她?

她不只睡了半個時辰而已吧?

看來她的動作得快一點,要不,可會趕不及讓雲深喫晚飯。

因爲他說今天會回來和她一起喫飯,所以她才決定到廚房燒兩樣他愛喫的菜──穿上輕暖的外衣,她立刻趕往廚房。

在廚房裏忙了好一陣的洪夏衫,忽然被氣喘吁吁跑進來、並且直衝着她大叫一聲的阿才嚇了一跳。

“啊!太好了!終於找到您了!”滿頭大汗、簡直快軟跪在地上的阿才差點要哭出來了。“夫人,主子爺……主子爺急着找您……快……您快隨小的走吧!”經過東問西跑,總算讓他在廚房裏找到人。

不僅洪夏衫,在廚房裏忙着的其他人也全訝異地看着非急着將她帶去主子爺面前的阿才。

而她倒是意外雲深已經回來了。但……他爲何急着找她?

她沾滿粉團的雙手只停了一下,接着再繼續在豆腐皮上裹上面粉。“我這道菜等會兒就可以做好了,你回去請爺再等我一下……他有沒有說什麼事?”還是忍不住問。

阿才猛搖頭。“爺沒說,可是……可是爺因爲沒見到您很生氣……總之,請夫人還是別管這事了,快去見爺吧。”

沒人承受得起爺的暴烈怒火,現在也只有夫人可以滅火了。

拗不過阿才的哀求,洪夏衫最後還是將剩下的烹調工作交給廚房其他人,跟着他回去。

回到拾樓,她在門外就看見立在窗後動也不動的路雲深。

她一接近房門口,他便察覺了。回過頭,他面色尋常地對還站在外面的她道:“進來。”

咦!他哪裏有暴跳如雷?哪裏有血花四濺的跡象?一路上阿才說得結結巴巴,還一副簡直要抱頭鼠竄的模樣,讓她也不禁隨之緊張起來,並且猜想究竟是什麼事惹火了他,可現在──

他看起來根本沒事啊。

莫名忐忑的心因爲見到他平靜的表情而放鬆,不過當她一踏進房,愈走近他,就愈敏感地感受到源自他身上一股被極力壓抑,卻隱隱可見的深層怒意。

其實他眼底也是。

在他身前站定,仰首迎視他燦光火亮的眼,她清楚看到那層怒意了。而且……是針對她。

“我去廚房準備你愛喫的菜,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只是因爲回來看不到她在生氣嗎?應該不是。他又不是急着找孃的小孩。

默然攫住她的視線,然後他伸出手,大拇指輕輕抹掉不小心沾在她下巴的一小塊麪粉。

“……你睡着的時候我就回來了。”指節彷彿留戀指下柔嫩觸感地繼續停留在她的肌膚上,但他的眉眼神色仍沒有一絲笑意。

洪夏衫怔了怔。原來他已經回來一陣子了。

立即聯想到那件事,她恍然大悟。“是你把我抱回牀上睡的?”原來不是她醉迷糊了。

他點頭,手指慢慢滑到她額際上去,眸底開始火花四射。“你這裏,怎麼會有傷的?”

“傷?”她微愣,下意識伸手去摸。

他臉上的惱意逐漸凝聚。“你竟沒發現自己受傷了?我問你,這是你自己弄傷的,還是別人蓄意傷了你的?”拉下她遲疑摸索的手,他愈說愈惡狠的口氣透露着不祥。

“你在說什麼?誰會蓄意……”直覺回應,但她猛地住口。呃……她額上這該不會是……

早上她去伺候老夫人準備出門的行頭時,中間是被表小姐搶快要幫老夫人拿出的髮釵子不小心劃過了一下,當時她微驚,可完全沒感到疼或怎樣,再加上她看得出來表四小姐雖然討厭她,可也不至於討厭到要故意用釵子傷她,所以她根本沒把它當一回事,直到現在他提起……

可她忽然起疑了。他怎會突地懷疑有人要故意傷她?莫非他以爲上回在徐府筵上要綁走她的歹徒出現在現在戒備森嚴的家裏?還是……

“告訴我,是我娘,或是彩依?”她的思慮才動到那裏去,路雲深這一開口,立刻證實了她的揣測。

她的胸口一窒。看着他一臉瞭然並且煞氣騰騰的表情,她大概就明白了──

兩隻巨掌扣着她纖細的雙肩,他的下顎因爲緊繃而微微抽動。現在他已經不知道該將她擁進懷疼憐一番,抑或爲她的刻意隱瞞捏死她。

“娘找你麻煩的事,爲什麼不說?如果不是有人告訴我,你打算一直讓她們把你當下人使喚是不是?”口氣兇惡狠悍。“你是我的妻子!”

“她是你的娘。”好吧,他知道了。沒被他的怒火嚇到,這時她反而心平氣和。冷靜凝看着他爲她大動肝火的神色。“小深,她是你的娘,也是我的。她既沒有打我、虐待我,也沒有要我做超出媳婦該做的事。如果我過得不好,難道你會看不出來嗎?”朱脣漾出一抹微笑。“我知道娘對我不滿、不喜歡我,我也知道我做再多事都是多餘的,但我卻不能什麼事都不做。”

她的如花淺笑,他瞧得癡,卻仍滅不了他滿腹的火。他不自覺攏緊他的指掌。“笨蛋!你做的全是下人會做的事,這有什麼好高興的?”劈頭就轟。在這世上,能讓他娘看得順眼、滿意的人不多,就算是他,也只因爲是她的兒子才勉強沒在他面前抱怨,更何況是夏衫。“我孃的事讓我來處理,以後你別再傻傻地被牽着鼻子走,聽到沒有?”要她答應。

就因爲明白他若知道了這些事,肯定會有這種反應,所以她纔不說,沒想到還是有人多嘴了。

“你要怎麼處理?”清楚他呵護不捨的心情,她的心泛過一股暖流,可她又怕他亂來。

路雲深鐵青的臉色慢慢轉爲犀銳,同時意識到自己的力道,他倏地放鬆抓緊她肩頭的手。

“把彩依那臭丫頭轟出去,永遠不准她再踏進路家一步。”強悍果斷。他望進她驚訝的眸心,繼續說:“至於我娘,我會多派兩個丫頭供她差遣,若我發現她再把你找去胡亂指使,我就告訴她,既然她討厭孫子的娘,這輩子她也別想抱到孫子。”

這是明顯的威脅吧?不過他這威脅……

忽地不知該氣該笑,洪夏衫搖搖頭。“你不能這麼做。”

眉一挑,沒想到他也乾脆。“好,那你要我怎麼做,你說。”

咦!

稍怔了怔,可她立即回過神,晶靈水盈的美眸一轉,淺笑覷着他。“你真聽我的?”

被她的巧笑倩兮勾得心蕩神馳,堂堂大男人臉上的剛硬線條馬上軟化好幾分,不過他的理智可沒被淹沒。“有道理的我就聽。”手指已經悄悄滑上她的粉頰。

笑顏一斂,輕哼,她拍掉他的手,纖纖玉指戳上他的胸口。“你的意思是,我以前說的話都是沒道理的?”故意刁他一下。

路雲深反應很快,立刻對愛妻涎着笑臉投降。“沒、沒,我的親親孃子說的當然都是道理、說什麼都對,我聽你的、全聽你的。你說吧,我一定照辦。”不忍她的手指堵上他這身粗皮硬肉弄了傷,他趕緊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再安置在心口上。

被他的呵惜舉動攪翻了情思,她先是心頭揪擰了一下,接着她讓自己全然放鬆,再上前,主動偎進他寬闊溫暖的懷裏。

“算了,反正我也當不成什麼好媳婦……”嘆息聲自他胸前逸出──她放棄扮演緩衝角色的念頭了。“雖然知道這樣當人家的媳婦不應該,但其實我也有一點兒累了……小深,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我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辦法了。”

於是,在路雲深的冷麪鐵腕下,不斷哭鬧、大吵求情的羅彩依,即使被老夫人拚死拚活地護着,最後還是改變不了被強押上轎送回去的命運。

至於老夫人,則被路雲深的無情強硬態度,和他完全不顧她面子的作爲弄得既難堪又憤怨。接下來有好幾天,她把自己關在房裏不肯出門。

路家,算是暫時恢復了平靜。

當然,不意外的是,因爲洪夏衫的不願再委曲求全,她和老夫人之間的心結也自此結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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