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內,不只洪夏衫,幾乎整個路家上下都聽說了商行的幾個鄰城分行接連被劫,甚至被縱火,還因此出現傷亡人員的消息──這就是最近令路雲深震怒、幾個幹部面色凝重的原因。雖然事發當時分行人員馬上報官,同時展開調查,不過隨着這類意外接二連三發生,官府又束手無策,很快就警覺到製造意外的歹徒是針對路家商行而來,路雲深已經在最短時間內對路家名下的所有分行下達連串緊急指令。
幸而在路雲深動用明的暗的管道、全力追緝兇手的努力下,兇手的背景似乎有了一點眉目線索。
知道了這些事,洪夏衫雖然關心,卻不曾和他提過,而他也並未在她面前提起。
這一天,洪夏衫才從幾乎待了整日的酒窖裏出來,翠萍已經急着要幫她梳妝打扮了。這是因爲洪夏衫一進酒窖,全副心神就專注在酒材上,根本早把答應今晚要陪同路雲深出席一場壽宴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翠萍可替她記住了。
隨着時間愈近傍晚,夫人卻似乎還沒有要出來的跡象;記牢主子爺交代的她,本來預備再晚一點就去敲酒窖的門,幸好夫人及時出來──她就知道,夫人真的把這事忘了。
不管!今晚可是夫人要在公開場合正式亮相,她一定要把夫人打扮得美美的。
洪夏衫其實有點兒後悔答應陪同路雲深出席宴會,不過不是因爲怕那樣的場合,而是在酒窖裏待了一天、忙了一天,現在她最想做的事,就是喫東西和睡上一覺……雖然這是她最渴望的,但最後她還是沒依從自己的渴望,畢竟她已答應他了。
喫着另一個丫頭小紅端來的小點心墊墊胃,而主動跑來幫忙的貴花嬸,已經和翠萍兩人開始爲她挑衣、挑首飾,還很快地商討出要梳的髮型。
她任由她們作主去,因爲在大宅大戶裏待久的她們,對於打理出一個適合“路夫人”出席宴會的行頭,肯定比她在行。至少,她不會讓雲深丟臉吧?
稍晚,從商行回來的馬車接了沿途令衆人瞧了呆若木雞的洪夏衫上車,劉義再將馬車駛回商行。
路雲深要在商行直接赴宴。
天色暗下,一會兒後,總算把公事趕完的路雲深,跟在提着燈的衚衕身後,大步走至等候着他們的馬車。
他一下閃身進車廂內,衚衕也趕緊跟着爬上駕駛座側。
馬車很快沿着燈火通明的熱鬧大街出發前行。
光線隱幽、半明半暗的寬敞車廂內,路雲深一進來,目光立即被經過特意妝點後顯得更加豔色照人的美麗佳人膠黏住。
“夏……夏衫。”雖然早已預期原本就美的夏衫,只要稍加妝扮,就絕不輸他見過的任何鶯鶯燕燕,如今證實他想的果然沒錯。他看得幾乎有些一癡傻了。
他的反應,洪夏衫自然全看在眼裏;而他的驚豔愕愣,立刻讓她一直緊繃的心情跟着放鬆,嫣然笑了。
“你喜歡我今天的打扮?”故意配合這一身端莊貴夫人形象,她掩嘴、細聲細氣地問。
癡傻凝看的目光在她身上、臉上又停駐了一會兒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的濃眉猛地往中間糾結,清醒的臉龐反而染上一抹懊悔。
“天殺的,我應該把你藏起來纔對。”爆出一聲低低的喃咒。
她可聽得清清楚楚。望着他,她的心一動,忽地明白他的意思。她的雙眼彎成了迷人的新月。“好啊,那我們就請劉義把馬車掉頭吧。”附和他。
可她的手才作勢要掀開簾子,整個人卻在下一瞬被撈進一具結實暖熱的胸懷裏;抵着他熾熱健碩的胸膛,她安安靜靜地沒動。
依戀地吸嗅着在他懷裏、即使今晚多了陌生的胭脂水粉味,卻仍照例有着屬於她的隱隱酒香氣息,他沉默了下,然後才悶着聲音開口:“不行……這壽宴我不去露臉不行。”
“爲什麼?”昨天他只說是一個老太爺的壽宴,而她也沒問太多,反正就是一個有錢人家擺的大場子嘛!可現在聽他話裏的意思,好像對他來說很重要?
雙手抵在他胸上,她拉開了兩人的距離,坐直身子。
他答得爽快。“徐老太爺和我爹有很深的交情,他以前是朝廷的尚書,雖然已經退隱好多年了,不過他從我爹還掌理路家商行時就給了我們很多幫助,直到現在也是。”將雙臂環繫着她的纖腰,悄悄再把她製造的距離一吋吋拉回來。
“我懂了。”她點頭,同時注意到他的眼神慢慢轉爲濃深,並且慢慢低俯向她的臉龐。她的心一跳,卻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擋住他落下的脣。“不可以,你會弄花我的妝。”翠萍她們精心替她撲粉點胭脂,她不想現在就被毀了,她自個兒可補不回來。
眉頭一擰,瞪着她嬌豔欲滴、逗得他心癢難耐的櫻脣檀口,他不爽地哼了哼。可下一瞬,他低垂的視線似乎瞄到了某處可以攻擊的地方──嘴角奸詐地一勾、拿開她阻擋的小手,他敏捷地直接佔領她小露出衣領下的雪頸肌膚,用脣烙上屬於他的印痕。
*
夜晚,在紅色燈籠的映照下更見富麗堂皇的高院大宅外,爲了今天前尚書徐老太爺大壽前來祝賀的馬車一輛接一輛來到,人潮川流不息,冠蓋雲集;不但朝廷不少高官顯要親自出席這場壽宴,就連京城幾個幾乎人人喊得出名字來的富商巨賈也接連現身,顯見徐老太爺在官商兩界的人脈有多廣闊驚人了。
而徐府的壽宴不但大擺珍饈筵席,還請來了京城有名的戲班子在宴會上助興,好炒熱整座宅院的氣氛。
當然,來到這難得有衆多有頭有臉人物聚集的場子,有人懂得趁勢和出席的高官大商套交情、拉關係,也有人藉機彼此交換情報,好取得自身最大的利益。總之,人們通常不會只是單純來祝壽兼喫喫喝喝看熱鬧的。不過,除此之外,衆人在今晚也有一個難能一見的畫面可看,那就是聽說“京城之虎”路雲深要攜他的新婚夫人露臉啦!
堪稱京城商界之霸的路雲深,年紀輕輕,卻能在短短几年之內將原本已令人眼紅的路家商行版圖更加擴張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和他交手過的衆人的感想,一致不脫他做生意快狠準的手段,但所有人也都承認光憑這三點要想成爲今日的“京城之虎”還不夠,重要的是他天才般的商業頭腦纔是他成功的利器。也因此,“京城之虎”纔有橫霸京城商場的條件。
所以啦!當一個多月前路爺爲了新婚妻子當街揍得三個混混斷手斷腳、至今還不知被關在哪座衙門牢裏喫老鼠肉的傳聞出現時,沒有人會感到驚訝,反而在那時才得以窺見他對妻子的保護佔有慾。因此,大家對路夫人的好奇心愈來愈旺盛了。
只是,雖然路爺的脾氣猛爆、硬酷又不講人情,還曾有偶爾心情不爽把個不聽話的對手倒吊在樑上三天動私刑等可怕傳聞;但他那張勉強稱得上好看的臉,配上他極陽剛的體魄氣概,反倒在人們眼中成了一種所謂粗獷的男性魅力,這在文人、白面書生當道的京城可是很少見的;所以他光是往街上一站,就足夠使得一堆大小姑娘家芳心不由自主怦怦跳,如果再加上他的身分,就更不得了了。
打從路家少爺十四歲後自鄉下養病回來,上門要爲他介紹姑娘家、撮合姻緣的媒婆便不曾斷過;但怪的是路家少爺總是看也不看,一律回絕。直到路家少爺成了路家主子爺的許久前,媒婆早已不敢再上路家門──因爲沒有人想再被人從門口直接丟出去第二次。從此,媒婆的身影自路家絕跡。
即使有人因此猜測路雲深將所有精神專注於不斷擴張的事業上,所以纔沒心思成家;但,上路家的媒婆絕跡了,可不代表想成爲路家少奶奶、夫人的姑娘也跟着死心。除去路家的表親千金、幾個和路家有生意往來的閨秀小姐,再加上……現今徐老太爺的寶貝孫女也算一個,其他曾與他有過往來接近的各式身分姑娘更是不少,因此許多人都在猜想,甚至下賭注,最後到底是哪個幸運的姑娘會榮登路家夫人的寶座……沒想到,所有人都猜錯了。
幾個月前,當路家忽然張燈結綵、路家主子爺成親的消息火速在京城傳開來時,根本沒有多少人在事前知道這事,更遑論知道和路雲深拜堂成親的姑娘是哪戶人家的千金閨女。
後來,有關路家新夫人的身分、來歷才慢慢在京城間傳了開來。不過就算人們知道路家夫人在嫁入路家之前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千金,只不過是南方小鎮酒肆鋪的女兒,但聽說路夫人美若天仙,聽說她就是以美色和酒迷住了路雲深的心,纔得到路家夫人的位置……不過,這一切聽說都只是聽說,因爲少有人能證實所有關於路夫人的傳聞。更何況,路雲深還將她藏得緊緊的,外人幾乎不曾見過路家夫人,直到路家主子發狠打斷三名混混手腳的那一天、直到今晚──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對於人們不斷投射過來、飽含各種臆測的眼光,洪夏衫因爲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再加上身邊有路雲深在,所以她並不緊張。
沿路上,不時有人和他打招呼,同時向她問候,她一律以微笑點頭回應,一直到他們抵達徐家大廳。
只見華麗中尚透着穩重的大廳裏,一幅繡着百壽圖的大軸高掛、百根壽燭點亮了整個廳堂,而一名高坐太師椅上,正接受不斷進門的人祝賀的華衣老者,便是今天壽宴的主角──徐貴盛老太爺。
一屋子的熱熱鬧鬧,似乎也讓老太爺很開心;而這時,他也一眼瞧見遠遠進廳來的路雲深了。
路雲深一踏進廳,意識到他出現的衆人立即自動讓開路,因此他也就這麼毫無阻礙地扶着夫人、大剌剌地直接走到徐老太爺跟前。
徐老太爺自然看到了他身邊的美麗姑娘了,精銳的面容因爲笑容而起皺紋,微眯起來的眼睛也閃動笑意。
“老太爺,小侄爲您祝壽來了。”龐然身軀立定太師椅前五步外的距離,路雲深露齒颯爽道。“衚衕,把祝壽禮呈上。”隨即對身後的衚衕吩咐。
衚衕不慌不忙地把捧在手上的一隻長錦盒交給一旁的總管。徐家老總管接過。
“賢侄,你今天總算肯帶着新媳婦來給我瞧瞧了。原來這位就是你等了好些年、非娶不可的姑娘嗎?”絲毫不顯失禮地打量着眼前容貌不輸自家孫女、氣態落落大方的女子。“侄媳婦,老朽在這裏先對你說聲抱歉,你和賢侄成親那日,老朽剛好不在城裏,所以沒去喝你們的喜酒。”
“老太爺,沒關係,小女子不介意。”聽得出這位彷彿看盡許多事、令人不由得心生敬意的老人家早已經清楚他們的狀況,洪夏衫趕緊搖頭。
徐老太爺呵呵笑了。“本來我以爲有機會得到侄媳婦親釀的酒當壽禮呢,看來我得失望了。”
“老太爺若不嫌棄,小女子很願意爲您釀一罈適合您喝的酒。”既然他是雲深的長輩,又是對他有恩的人,她真心地答應下來。
徐老太爺眼睛馬上一亮,宏亮的笑聲隨即響徹大廳。“哈哈哈!太好了!我這賢侄果然娶到了個好媳婦兒啊。”懂得孝敬老人家。這令他心情大暢,對她的印象更是大好。
向來不愛旁人和他分享妻子酒釀的路雲深,這回倒是難得的沒出言反對。
之後洪夏衫才知道,原來她公公早在他們之前就已到達,不過只待了一會兒便離開。徐老太爺偷偷說了,他是去會養在西街的二姨太去了。
稍後,壽筵熱鬧開席,路雲深被開心的老太爺拉去坐同桌,而她當然是被下人帶往女眷桌。
臺子上,戲班子正搬演着精采的麻姑獻壽,讓臺下主人、賓客看得目不轉睛、大聲叫好。
坐得離戲臺子稍遠的洪夏衫,其實對看戲並沒有什麼興致,更何況她覺得自己此刻更像戲臺上被觀看的主角──打從她一坐下,同桌所有一個比一個打扮得豔麗、香粉味重得讓她直想掩鼻逃離的姑娘女眷們,就很不客氣地朝她全身上下打量,眼中顯現出好奇、輕鄙、嫉妒、羨慕;更有人毫不掩飾地當着她的面,就和身旁之人寒寒串串說着什麼以爲路爺會與路家的表小姐成親呢,還有人插嘴反駁說是徐家的孫小姐……
“……唉唷!不管是表小姐或孫小姐啦,她們全都配得上路爺,那才叫門當戶對嘛,你們說是不是?”某個風韻猶存的紅衣大嬸聲音稍大了點兒。
有幾個閨秀小姐膽子也大起地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是啊。路家家大業大,要成爲當家夫人,當然要有稱頭的身分纔行。”
“沒錯。唉,可聽說路家的新夫人只是個酒鋪出身的,這根本是侮辱了路家嘛。”
衆女眷你一言我一句,言語愈見尖酸刻薄。難道她們不知道當事人就坐在她們旁邊?錯!其實路雲深帶着新夫人蔘加宴會的消息一傳開,這些女眷爲了目睹傳聞中路夫人的廬山真面目,跑得比誰都快。老實說,路夫人比傳言中還要美是令她們驚訝了些,但她們可不會因此而減低批評嘲諷的火力。
路夫人一坐下來,她們立刻就知道她是誰了。
洪夏衫全聽到了,不過她們說她們的,她喫她的。
這筵席的菜色不油不膩,正好她也餓了,所以她喫得很痛快。
其餘人沒想到她被明嘲暗諷地罵,還能面不改色,而且還沒啥好人家小姐形象地大口大口吃菜,反倒令她們傻眼得慢慢停住嘴,面面相覷。
“喂,路夫人……”終於有個一臉傲慢的千金小姐忍不住叫了她。
洪夏衫剛好把最後一口百味羹吞下肚,喫飽了。放下碗筷,她抬起頭來,朝正對面的千金小姐綻出意外的芙蓉笑靨。“咦!原來衆位姐姐妹妹知道小女子的夫婿是路爺啊?辛苦大家了。這酒菜我剛嘗過,美味得很,大家應該渴了、餓了吧?我喫飽了,你們慢用。”
留下目瞪口呆、表情尷尬的一桌娘子軍,她瀟灑起身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