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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大男人小丈夫》 / 黃苓 / 第2章 / 共21章

晴空萬里。

今天一早,青梁城東街便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鼓樂吹吹打打聲。原來是東街上的一戶酒肆人家嫁女兒啦!只見酒肆門前,附近街坊鄰居全擠成一團爭看熱鬧,每個人都想瞧瞧究竟是哪個男人不怕死地敢把洪家的女兒娶回家。

聽說新郎倌是鄰縣人,因此他一定沒聽說過關於洪家女兒帶煞的傳言。

沒錯!洪家女兒帶煞,這可是青梁城每個人都知道的事,尤其她還專煞男人。

雖然洪家女兒自小生得標緻可人,再加上她那不比老爹遜色的釀酒技術,更是洪家酒肆的酒遠近馳名的一絕;本來自她十四歲開始便有幾個媒人婆上門替她打探婆家,不過,怪的是,只要媒人婆爲她介紹了哪家公子,雙方還未見着面,那家公子必會無緣無故出事,而且出事的狀況百百款,有鬧肚子痛的啦;有出門莫名跌一跤,從此臥牀十天半個月的啦;有被無端飛來的石子砸破相的啦;還有半夜見鬼差點沒命的啦……總之,只要媒人婆將對方公子的名字報上洪家姑娘眼前,那公子包準出事。沒多久,洪家姑娘帶煞的傳聞便不脛而走。到最後,就連城裏替人牽紅線牽了二、三十年,自誇在她手上沒有哪個姑娘找不到對象的王媒婆,竟也沒轍地投降。因爲洪家女兒的事,實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以根本沒有哪戶人家敢把這樣的煞星娶回家當媳婦,也因此,一直到二十有四,洪家女兒依舊待字閨中。沒想到啊沒想到,今天洪家女兒倒是出人意料地把自己給嫁掉了。

男方家迎親的隊伍就在敲敲打打聲中來到洪家大門前。

花轎停下。沒多久,一身喜紅、頭上覆着紅蓋頭的新娘子被親人簇擁着踏出家門,接着登上花轎。喜炮劈哩叭啦響,迎親隊伍熱熱鬧鬧地沿着東街慢慢出城了。

巳時,日頭逐漸偏中。

只見一隊由各色雜役、丫鬟、鼓樂吹打手、花轎組成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出了青梁城,正朝鄰縣往西行。一行人得趕在吉時日落前將新娘子送到十數里外的男方家;所以一出了城,打轎的役夫立刻加快腳步趕路。

直至近午時,努力在鄉野阡陌間趕路的迎親隊伍,在見到了前方路邊的小小茶棚後,終於決定暫時停下來歇歇腳、喝口茶水再繼續前行。

泥路邊,一間用三片木板搭建、加上一張桌子四條椅子的簡陋賣茶棚,很不引人注意地出現在衆人眼前。

一行人很快便來到這間小茶棚。

顧着茶棚的,意外的是個年輕小夥子。原本撐着下巴、百無聊賴等着客人上門的小夥子,一見到遠遠出現的娶親隊伍,眼睛立刻大亮,接着趕緊跳起來,殷勤地跑到茶棚前招呼他們過來。

“各位大哥大姐,今兒個是大好日子啊。來來來!我這兒有最好的涼茶,生津解渴,喝了保證讓大家又生龍活虎!”清秀小夥子嘴巴甜,動作也俐落,一下子就把茶端到每個人手上。而他的勤快,和喝進嘴的茶果真涼潤爽口的意外好滋味,馬上讓這些人爽快掏出錢,順便讚賞了小夥子幾句。

小夥子眉開眼笑地穿梭在他們之間遞涼茶,而且還伶俐地拿了另一杯茶,說是特地要送給花轎裏的新娘子喝的“吉祥茶”。

其他人一陣笑鬧,對他的鬼靈精又是好笑又是佩服。

男方家的丫鬟不忍辜負他好意地趕緊將他的“吉祥茶”端進花轎裏給新娘子。

半晌,在經過這片刻的休息後,照理說,大家的精神應該恢復得差不多了;但,奇怪的是,所有人卻反而感到眼皮子愈來愈沉重、腦袋瓜兒也愈來愈模糊。

半刻鐘後,原本喧譁的茶棚已經轉爲一片寂靜。只見茶棚前,除了那個賣茶的小夥子是唯一站着能動的人之外,其餘人全部歪倒一地,陷入昏睡之中。

小夥子看了看四下,接着忍不住得意地咧嘴笑笑。

任務完成!

兩指放在脣邊,發出尖銳的口哨聲。

下一瞬,茶棚後方的雜林內倏地出現一輛由兩匹黑色駿馬拉着的馬車,和另一輛牛車。

馬車很快地停在那頂花轎前。同一時間,一抹高大魁梧的男人身影從馬車上躍下,並且毫不遲疑地直接跨步至花轎前,大掌掀開簾,彎身進轎內。

很快地,再度挺直魁偉懾人身軀的男人,健碩的懷臂裏已多了一具嬌軟無力的柔軀──那正是花轎內的新娘子。

只見與其他人一樣被設計迷昏的新娘子,頭上的紅巾早已滑落、露出鳳冠下一張芙蓉嬌顏。

但男人隨即將她的小臉蛋仔細藏埋進自己懷抱中,不讓人見;他一將她抱出轎,便要躍上馬車。

“路爺,請將小姐的鳳冠給奴家。”一道嫵媚撩勾人的女聲適時攔下男人驟疾的步伐。

男人粗獷性格的臉龐此刻顯得異常陰鬱駭人,即便他聽到這話了,動作仍未停頓。只不過在他抱着搶來的新娘子閃進車廂內的下一剎,一頂鳳冠被丟了出來──

一旁眼尖手快的小夥子及時飛身接住。

剛纔步下牛車的,竟是一名同樣一身大紅新嫁衣的豔麗女子。她自然已將男人的行逕瞧得一清二楚。嫣媚一笑,她順手接下小夥子遞給她的鳳冠往自己頭頂戴上,接着便朝馬車內的男人一個拜身,算是道別。

“奴家在此謝過路爺替奴家贖身的大恩大德。您放心,奴家定會珍惜您給奴家的機會,好好伺候吳家公子。”意即,就算到時候吳家男人發現新娘子換人了,她也會讓那男人完全忘了原本要迎娶的娘子不是她。

馬車內傳出一聲低哼,算是回應。然後,駕駛座上的車伕鞭子一揚,馬車隨即以極快的速度絕塵而去。

望着載着他與被劫的真正新娘子遠去的馬車,豔麗女子幽幽嘆了口氣,接着打起精神,轉身往那頂大紅花轎走。

扮作茶棚老闆的小夥子,快一步將先前被爺抱走的新娘子掉在地上的頭巾撿起,並且笑着捧到花轎前。“春姑娘,你是我見過最美的新娘子,你會幸福的。”真誠祝福這位即將重新展開另一段人生的女子。

被喚作“春姑娘”的豔麗女子接下頭巾,回他感激一笑,接着便彎身坐進轎裏。

小夥子立刻爲她放下轎簾。

就在這時,歪倒地上的那些人身上的藥效漸漸退去,陸陸續續有人清醒了過來。不過由於大家醒來的時間差不多,還以爲自己只是不小心打了下盹兒的衆人,有的摸頭,有的撓撓腮,有的瞧瞧仍拿在手上的茶杯,有的看看四旁,然而他們做得最快的動作還是趕緊跳起來,各自抓起自己的東西往花轎旁跑。

“唉呀!快快快!時間不早了,大夥兒上路了!”有人喊着。

完全沒發覺一夥人被迷昏了一陣,更沒發覺花轎裏的新娘子已經換了人,一羣人立刻急急忙忙重整隊伍,繼續吹吹打打、扛着花轎趕路。

茶棚外,小夥子眯眼笑着和他們揮手道別。

至於遠遠那方的湛藍天際下──

黑色駿馬飛奔疾馳,蹄踏聲疾。而馬車內,男人仍將從花轎裏劫來的新娘子擁緊在懷中,簡直像是要把她狠狠揉進自己身體中地不放。

將臉龐埋在她膚若凝脂的頸項間,深深吸嗅着屬於她的、令他思念到每每胸口發痛的淡淡酒香體息。

鐵臂闊懷,就這樣鉗着她嬌細的柔軀久久沒動。直到這一刻,他還陷在不知道該掐死她、還是縱愛她的風暴情緒中。

她竟敢揹着他偷偷去嫁其他男人?!

再深吸一口氣,他及時剋制住真的伸掌要掐她的強烈衝動。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手指愛撫地滑過她的額、她的眼,再沿着她俏挺的鼻劃過她抹着厚重水粉的紅頰……他的指尖停住,額際青筋凸了起來。

“該死。”從薄冷的脣間吐出一聲詛咒,他毫不猶豫地捉起衣袍一角擦去她臉上的濃妝。不過,他很快便察覺自己的動作太粗魯,又趕緊放輕手頭力道。皺深濃眉,他用生澀的手勢仔仔細細拭掉塗抹在她臉上的殘妝,直到她素淨的模樣再次重現他眼前,這才停下手。

可他另一樣不滿意的,是她一身刺眼的大紅嫁衣。

想也沒想,他馬上動手脫掉她身上的新嫁衣。而當他心愛的女人到最後只着一件褻衣、襯着一身雪白的肌膚橫陳在他面前時,他才猛然意識到她已經不是他離開時的少女,而是個大姑娘……

燃着烈焰的黑瞳一緊,但他並沒有迴避地轉開視線;用飽含愛意眷戀的眼光緩緩在她穠纖合度、雪膚晶瑩的嬌軀上深深流連過一遍,接着再用自己的外袍將她美妙的身子緊緊包了起來。

他毫不掩藏想要她的慾望,不過不是現在。

撐肘支額側躺在她身邊,他撩起她披散在軟墊上的一綹長髮,任這一如以往記憶裏細緞般的青絲在指掌間流瀉。對她,又氣又愛着。

“……其實我知道你一直在騙我,你和我的約定也只是在哄我。你以爲我不可能認真,你以爲我不可能這輩子就只要你這個女人……”原本還染着三分溫柔的陽剛面容又變得凶煞起來,可瞪着她又美又無辜的睡顏,他很快就泄氣了。

天殺的!他可以搞定上至八十歲無理取鬧的老太婆、下至八歲哇哇大哭的小奶娃,偏偏對這個自他十歲遇上就克他克得死死的女人幾乎束手無策。

不過這回,他不能再放任她爲所欲爲了。

低俯下頭,他溺愛地舔舐她薔薇般的脣瓣。“……我的夏衫,好好睡吧。等你醒來,我會讓你成爲我最美的新娘。”

*

陣陣炮竹隆隆聲傳進她耳際,她覺得自己才恍然回過神來。

意識仍是模糊朦朧,慢慢地,她察覺四周響起了各種吵雜的人聲,她眼前一片紅霧瀰漫……

她皺眉、搖頭,想讓自己更清醒一點,但立刻有種踉蹌的感覺──她的身體馬上被人從兩側攙扶住。

這時,她終於聽清楚一道聲音在喊着:“……送入洞房!”

什……什麼?!

她……她終於想起來了……眼前的紅霧,是遮着她臉的紅蓋頭。是了,今天是她和吳桓拜堂成親的日子。但,等等!她是不是漏掉了什麼事?

恍若處在宿醉過後的暈茫狀態,她竟有些辨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在夢裏抑或虛幻中,此刻她只感到這身子好像不是她的──她知道她正被人扶着往前走;不過,更明確的說,她覺得自己彷彿踩在雲端一樣輕飄飄的。

有人簇擁着她、在她四旁說說笑笑;然而等她真正恢復五分神智,她的人已經呆坐在某個安靜的地方。

垂下眸,透過紅巾下緣看着自己放在紅裙上、無意識緊緊扭絞的十指,她抿脣,試着放鬆自己。

她悄悄鬆開手指,悄悄深吸一口氣。

一時之間,許多清晰的、迷濛片段交纏的記憶湧向她腦海,她總算確定自己不是在作夢。今天一早,她真的坐上吳家派來的花轎從家裏出嫁,她還記得爹孃不捨的神情、震耳欲聾的喜炮聲,和一路搖晃的花轎讓她難受得幾度想跳下轎;可爲什麼她的記憶只到花轎半途停下來,所有人在一處茶棚前休息喝茶的畫面?接下來……

頭上沉重的鳳冠壓得她實在有些頭疼,她輕輕吁了口氣,忍着想拿掉它的衝動──不行,她不能衝動。

讓自己轉移注意力,她聽到了外頭隱約傳來喧譁的聲浪。

這是……她的洞房花燭夜!

她總算把自己嫁掉了啊。

幸虧這回在她決定接受吳桓的求親到成親的過程堅持儘量低調保密,否則難保她的姻緣不會像以前一樣次次無疾而終。到最近這幾年,她莫名其妙的帶煞名聲甚至連媒婆也不敢上她家的門;等她現在成了老姑娘,更是沒人要了。可連她也沒想到,因爲嫁到鄰城的姊姊的關係,她因而認識的秀才吳桓,竟意外在幾個月前突然向她求親。

老實說,雖然吳桓兩年前才死了妻子,身邊又有三個孩子,不過他人斯文有禮,她和他也處得來,所以對他的求親,她沒考慮多久便點頭答應了。唯一可惜的是,成親後他希望她專心當個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別再碰酒──爲了這個,她其實有好幾次處在放棄他或放棄她熱愛的釀酒的掙扎中,但最後她還是選擇了順從他的願望。

既然她已經有了成爲他妻子的準備,那麼就聽他的吧,即使心中有着強烈的遺憾,可她也沒有多少青春可以再蹉跎,而且現在她也沒後悔的機會了。

慢慢定下心來,但這時另一個身影卻偷偷闖進她的思緒,讓她胸口忽地翻湧起各種複雜的情感,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該頭痛或是鬆口氣。

那小子,現在總該放棄了吧?

她沒料到當時她隨口回應他的一句話,他竟會當真。但世事難料啊,原本她以爲六年後的自己肯定會是幾個孩子的娘了,哪知道,她不但直到今天才把自己嫁掉,且這六年來,她還被他幾乎每兩個月就派人送來的信連同各式驚喜禮物或要求餵養成了習慣;就像他還待在她家的那四年一樣,她參與了他這六年來的喜怒哀樂,她甚至知道他的商業祕辛……不同的只是,他遠在北方,而不是在她身邊。還有,她本來估量隨着時間過去,他對她莫名其妙的執着心意會逐漸淡忘,可惜她錯了。

心緒驀地有些浮躁,雖然她很想把那小子趕出她的腦子,不過,顯然沒用。

明明她就沒把自己對他的承諾當真,明明她就沒把他說的話當真,但,爲什麼此刻她和吳桓拜了堂,她卻有種對不起他、辜負了他的歉疚感?而且,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失落感也冒出來了。

洪夏衫被自己這念頭給嚇了一跳。不過……完了!那四年之中和他相處的點點滴滴,再加上六年來他信中的字字句句,竟在瞬間浮現她腦海,她的胸口第一次感到一股強大的牽引力,猛然拉扯得她心生痛。

不會吧?都這個時候了,就算她現在後悔,想逃婚也來不及了。

就在她忙着安撫自己備受擾動的心時,門外忽地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接近聲,和由遠而近的笑鬧聲。

她立刻屏住氣息,不自覺地僵住了身子。

天啊!和她剛拜過堂的夫君就要進來了,她竟還在胡思亂想?!

慢慢深呼吸,再吐口氣──不行!臨陣脫逃可不是她的個性。她冷靜下來了。

原本她以爲那些人會進來鬧新房,但意外地,那陣聽得出有男有女的人聲喧譁僅止於房門外。很快地,所有的人聲、腳步聲像來時般又突地離開,可她立刻發現房門在同時間被人推開、關上,一個沉緩的腳步聲正朝她的方向走來。

她的心微微跳快。沒一會兒,那腳步聲在她前方停下,一種強烈的、全然的存在感立即籠罩住她。她愣了愣,胸口莫名一窒。

爲什麼她此刻忽然有進房、站在她身前的不是她所認識的吳桓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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