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紅蓋頭,她根本無法看清已經來到她面前的男人身影,卻可以清楚感受到來自他身上、似乎從遙遠記憶中浮現某種令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氛圍和氣息。
她猛地一驚,回過神。她到底怎麼了?爲什麼一直聯想到那個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也就在這時,原本覆在她頭上的紅巾突地被掀起,瞬間襲來的光線讓她不由得蹙眉、眯眼;等她適應了光線後,才意識到映進眸心的,是一堵被紅色大袍裹覆着的壯闊結實胸膛。
不禁眨了下睫,她稍怔,奇怪自己怎麼完全沒印象吳桓的體格有這般……驚人?
失禮地盯着那方隨他呼吸起伏的壯觀胸膛片刻,她才忽然省起自己在作啥。有些狼狽又窘迫地,她趕緊將目光由他胸前往上移,不意卻見到了一張正怒目橫眉與她對望的粗獷男人臉孔,她的腦際轟然一震,瞪大眼睛──他他他……即使這張臉的輪廓變得更深刻、更剛棱、更男人,她仍是在一瞬間就認出了他!
“路雲深,你你……怎麼會是你?!”倒抽一口氣,她咬牙。
路雲深,那個十歲時被她撿回家、十四歲終於被他家人找到帶回去,卻一直和她糾糾纏纏六年的臭小子,他,竟然陰魂不散的出現在這裏……不對!不只這樣!
洪夏衫在剎間想到了什麼似地在他身上掃視過一遍,再瞄向她置身的新房。這下,她的臉色更驚駭了。
定定地立在她身前、纔剛掀起紅巾的魁偉男人,即使一如計畫地將她劫到京城,一如計畫地成了真正與她拜堂成親的新郎倌,但仍兇霸地瞪着她在燭光下嬌豔的容顏,他的額上也爆出一條條青筋。
“你還敢說!”他由齒縫間擠出這聲怒吼,然後故意用龐大的身軀威脅地將她逼至牀上乖乖坐好。“這六年來我寫給你的每一封信,信上的字字句句,難道還不足夠說明我會親自砍了任何一個膽敢碰你的男人?更別提除了我之外,膽敢娶你的男人!”
勉勉強強從混亂和錯愕中回神的洪夏衫,這下總算確定了自己並不是在作夢。
可惡!這臭小子自十二歲以後就忽然擺脫瘦弱形象,開始抽高長壯,沒想到六年不見,他的體魄更驚人了──果然不枉這幾年來她爲他泡過的多少缸藥酒。
“你把吳桓怎麼了?”沒將他的威脅當回事,她伸出纖指揉揉自己略微作痛的額角。這個從來就不是“知書達禮”型的小子,近幾年隨着他的商業霸主寶座愈坐愈穩,蠻子性格也愈加囂張。不用親眼見到,她光是從替他跑腿送信來的下人口中,多少知道了他信中沒說、卻是他做出來的一些轟轟烈烈、蠻橫霸行事蹟。這也就是她和吳桓直到拜堂成親前,事事都得保持低調的主因。
但他還是神通廣大地知道了。
唉!而且還神通廣大到把新郎倌換成了自己。
聽到“吳桓”兩字由她嘴裏說出來,路雲深更加的怒火中燒。“我不准你再想着那傢伙!”惡狠狠地。但下一刻,一雙柔嫩小手驀地“啪”一聲欺上他岩石般的臉龐,他猝不及防的心臟一停,接着開始狂跳。
只是那麼瞬間,他的滿腹怒火、滿身氣躁便被澆熄。這時他眼裏、腦裏,滿滿全是這張笑凝看着他的桃花俏顏。
洪夏衫毫不客氣地巴上他的臉,再用力一捏。“不准我什麼?你再說一次。”挑起柳眉,她淺笑盈盈、輕聲細語地命令。
而她這無異在捋虎鬚、太歲頭上動土的囂張舉動,若是讓其他人見了,肯定會爲她的不知死活捏把冷汗。但路雲深──這隻橫行京城,無人敢惹的猛虎、太歲──接下來的反應才更讓人瞠目結舌。只見在人前狂妄強悍的男子漢大丈夫忽地臉色一軟、氣勢盡消。“夏衫……”隱含無奈嘆息地低喚她一聲,倏地蹲下雄偉身軀,與坐在牀沿的她對面而視。“你是我這六年來一直作着的夢,這輩子……不,就算下輩子、下下輩子,我也不可能將你交給別的男人。你一定不知道,爲了不讓自己想你想到發瘋,我只好將所有精力投注在工作上;爲了你給我的一句承諾,我心甘情願地等待;我等待的,只是能夠真正擁有你的這一天……”像燃燒着火焰的黑瞳釘入她眸心,他的傾訴聽來卻是一聲悶過一聲。
望着被她捏得五官稍稍扭曲的男人臉龐,沒想到他竟還有辦法不受影響地對她吐露出這些令她渾身起顫、頭皮發麻的綿綿情話。她抿脣,倏地鬆開手,可下一瞬,她鬆開的手卻落入他寬厚的巨掌內。
毫無掙扎的意思,她卻忍不住垂眸盯看着既溫柔又霸道、將她牢牢握住的他的手。
“……對我來說,你就像我的弟弟──”她輕輕開口,試圖用平靜的聲音安撫他濃烈得令她一時難以承受的感情。
“別自作主張界定我們的關係!”狠狠打斷她的話,男人的火氣轟一聲又被點燃了。
“是嗎?你喪失記憶了是不是?明明你來我家的頭一年還叫我姊姊的。”提醒他。唉!怎麼那樣單純美好的時光一去不復返哪。
路雲深的眸中有些遺憾地一閃,低咒了聲。
洪夏衫得意地勾脣一笑,抬眼望着他有些鐵青的臉。雖然不是什麼值得拿來驕傲的事,但她不得不說。“還有,你足足小我四歲,這你總得承認吧?”
四歲耶!也就是說,當她已經在扛酒罈了,他還在吸奶;當她已經大到足以把個迷路又失憶的小傢伙撿回家了,他竟還連喫飯穿衣都不會。雖然後來的他改變很大,大到足以讓人常常忘了他比她小四歲。但事實就是事實,這是永遠也改變不了的。
路雲深凝視着她的笑,原本臭硬的表情突地轉爲若有所思。他鉗住她手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你在乎我小你四歲?”他根本沒想過這件事,他看到的只有她。但她會在乎?
洪夏衫朱脣的笑痕一斂。只有在家人和他面前,她纔不用刻意維持洪家酒肆女兒永遠爽朗、笑吟吟的美好形象。“對。笨蛋!有哪個女人想讓自己看起來比身邊的男人老的?”更何況還老四歲咧。
他深吸口氣。好,她在乎。
“你覺得我們兩人站在一起,有人會認爲我比你小嗎?”既然兩人差四歲的事實他無法改變,那麼這問題的答案她也反駁不了吧?
洪夏衫認真地看着他的臉,知道他想說服她。曾幾何時,這任她捶捏、任她欺負的“弟弟”,如今也長成了真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了。只是,她從沒研究過她對他的感情真的是如此單純嗎?
當年她爲了讓他安心回自己家,這才隨口答應他的要求;但這幾年下來,兩人之間的牽牽扯扯,恐怕她原本的無心無意,也很難不被他撩動出什麼吧?
“……小深,”今晚第一次開口喚他的小名。時光,彷彿又回到好多年前,有數不清的閒時,兩人就像這樣聊天說笑,甚至一起研究品嚐她新釀的酒……她的眼神因爲回憶而微微迷濛了下,但很快便在他像燃着噬人烈焰、令人半刻也疏忽不得的目光下回過神。“老實告訴你,我根本從未打算兌現對你的承諾。若不是爲了某些原因,也許我很早就爲人妻、爲人母了──”
“我知道。”沒想到她話還未說完,他便用粗啞的聲音悶道。
洪夏衫意外的心一跳一緊。
眉眼沾染着陰霾,他忽然直起身,並且順勢將她從牀畔拉起來,牽着她走到房中央的桌子前坐下。
不明白他要做什麼,一直到與他並膝坐着、他沉默地拿起桌上已盛滿酒的兩隻玉杯,將其中一隻放在她手上,接着用拿着酒杯的手勾着她的,她才若有所悟。
發現自己的胸口倏忽而緊繃到幾乎無法呼吸,她下意識要抽回手。
他立刻用另一隻大掌堅定而有力地穩住她。近在咫尺的濃烈凝眸飽含深切的渴望。“這是我們的交杯酒。”語調低沉而誘哄,意欲明顯。
果然!她微蹙眉。“我不──”想阻止他繼續胡作非爲下去。
“要。”用意外溫柔的輕語回應她,路雲深望進她的眸心、一副準備和她耗到天荒地老的態勢。
而她就這樣被他纏着,毫無退路。
這臭小子!
咬着牙,她狡黠一笑,趁他怔然的瞬間,立刻將酒杯湊近嘴邊,一飲而盡。
察覺到她的小詭計,慢了一步的路雲深倒不在意地跟着把酒喝下。
洪夏衫放下杯,他卻還沒預備歇手──就在她來不及反應間,他已經動作俐落地抓起她一小撮發,用剪子剪下。她挑眉、傻眼,見他接着同樣剪下自己的發;而當她發現他毫不猶豫地把兩人的發三兩下結在一起時,她竟感到一陣強烈的心蕩神馳。
她明白這層結髮的意涵。
她沒想到,他竟如此認真慎重地對待這場儀式。可她呢?
悄悄嘆口氣,她抬起手,將壓得她頭疼的沉重鳳冠取下,放在桌上。不過這時她才終於察覺有異地眨眨眼。看了看這頂和她從家中出嫁時完全不一樣、卻更顯高貴華麗的鳳冠,再下意識瞧了一眼身上同樣陌生的絲綢嫁衫,她總算領悟到一件事──
“……你到底計畫這場計謀多久了?”所有疑問再次冒出來,她有些不甘心又無奈地將視線投向這實在讓人一點也無法小覷的臭小子……不對!他甚至已經不是以前她眼中的“小子”了。
這……男人,真的爲了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啊?
把酒杯和兩人的結髮按禮俗拋到牀下,路雲深這才心滿意足地重落坐回她身邊。
他回應她的疑問,乾脆爽快。“從你和那個傢伙第二次見面起。”
驚愕,但也倏忽浮想連篇。她慢慢挑高了細細的柳眉,朝他森然眯眼。“告訴我,你並沒有一直監視着我。”
路雲深正一手拿起他特地要人另外準備來的一碟精緻小菜,一手執着筷夾起一口到她嘴邊。“我有。來,你一定餓了,喫點東西好嗎?”敢做敢當地承認。不過此刻他的注意力可是放在擔心她餓肚子的事上,畢竟這幾天下來,她的情況根本沒辦法好好喫頓飯。
“路雲深!”嬌顏罩上一層寒霜,她現在哪管得了肚子餓不餓的問題──儘管被他湊到面前的食物香味一勾,她還真的馬上飢腸轆轆起來──“你給我老老實實說,你到底還做了什麼事?”莫非她懷疑的那些,全是他搞的鬼?
“喫下去,我就告訴你。”懂得討價還價的成功奸商。
想也沒想地張嘴喫下,她杏眸眨也不眨地瞪上他。
他滿意地笑了,又夾起一口。“我知道你答應嫁給我,其實並不是認真的。不過,我是。”
抗拒不了誘惑,也不想虐待自己,洪夏衫很乾脆地讓他喂。她是真的餓了。
“夏衫,如果你是個可以令我放心的姑娘,我真的會乖乖等你六年,但我根本無法對你放心……”他嘆氣,糾擰着濃眉。“你就像一朵最美麗的鮮花,吸引所有人的眼光,尤其是男人。在我還沒離開你身邊之前,上門來的媒婆就快將洪家的門檻踩破,若是我就那樣走了,說不定不出幾個月,你就被哪個混蛋傢伙拐走,所以我當然得做些防備。”
“所以你派人監視我?!”吞下最後一口食物,她的肚子八分飽了,惱意也直線竄升。
放下碟子,他對她坦白到底、招認一切。“對。而且我還讓人爲我趕跑圍繞在你四周的蜂蝶,清掃了不少障礙物。”得意地咧咧嘴。
這下她終於確定,她嫁不出去的原因、她傳遍青梁城帶煞的名聲是怎麼來的。原來,罪魁禍首就是這臭小子!
眉眼含煞,她的手指再次惡狠狠地捏上他那張欠修理的痞子臉。“你還敢笑!?你讓我在青梁城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八卦話題,你讓我爹孃爲我憂心到頭髮都白了,這就是你回報我們收留你四年的方式……這就是你喜歡我的方式?!”
任她捏,路雲深凝望着她嗔怒的臉,一點也沒後悔爲她所做的蠢事惡行。但他道歉。“對不起。我沒有要讓你被人笑、讓伯父伯母擔心的意思。”雖然他一方面滿意達到目的,可另一方面也心疼不可避免要忍受旁人異樣眼光的她,還有她的爹孃。“把你帶走、與你拜堂成親的事,我已經寫了信仔仔細細和伯父伯母說清楚,而且我也打算過幾天再親自去拜見他們。我一定會讓伯父……不,岳父岳母接受我這個半子。”他絲毫不擔心他們不接受他成爲他們的女婿。
這傢伙,根本毫無反省的跡象──洪夏衫眸光一閃,放開他,猛地起身,試圖平撫下被他攪得躁亂的情緒心思。
不自覺地走到敞開的窗前,只見窗外月色迷濛、花影扶疏。這時,她才猛然意識到另一件事──若這是他家,那麼從青梁城到北方京城,她到底是怎麼被劫來這兒的?她根本毫無這一段時間的記憶。
這當然又是他搞的鬼!
她不會是從青梁城外一路被迷昏到這兒吧?
忍不住吐出一口大氣,這時她已經不知道該對他爲了將她劫持來的用意和詭計多端生氣或感動。
隱隱約約的,人們的高歌劃酒笑鬧聲飄了過來,彷彿在提醒她,她此刻正面臨的最迫切問題──
“……這不是我的婚禮。”她不能跟他一起糊塗了。
“這是我們的婚禮。”他沉厚不容否定的嗓音乍地飄進她耳畔,同時臂膀伸向前,自她身後輕柔地抱住她。
被他的懷抱、炙熱的氣息包圍,她不由得呼息驟亂。他的懷抱,其實她並不陌生,只是以前不管兩人再怎麼親近,她也不曾有過絲毫異覺遐想;但如今的他卻是以一個“男人”,甚至是“丈夫”的身分重新回到她的生命中,但她還沒有完全準備好該以何種心情回應現在的他。
“小深……”搖頭。她試着掙開身後的他。他害她的體溫跟着升高、心跳隨之莫名失序。“爲什麼我們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爲什麼你一定要改變它?”
像是終於擁有了夢寐以求的珍寶,路雲深將她囚禁在自己懷裏,交疊在她身前的十指扣得好緊。“夏衫,相信我,如果時間回到六年前,我只會用盡一切手段方法將你帶在我身邊,我不會再折磨自己等待這麼久。夏衫,這是我們的婚禮,你承諾我的婚禮……”他的鼻息貼近她的頸子,噴吐的熱氣燙人。“我們已經是夫妻,這纔是從今以後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的事實。”
她的身子不禁泛起一陣輕顫,爲了他無堅不摧的強悍信念,也爲了他佔有性十足的擁抱。她很清楚地知道,不管是這一刻或未來的每一刻,就“我們是夫妻”這一點,他絕無妥協的餘地。
她明白,他不可能將她放開了。
閉眸,悄悄勻息,她試圖冷靜下來,但他緊觸着她的堅硬熾熱身軀,和拂在她肌膚的炙烈氣息,卻一再擾亂她的感官與思緒。
“小深,我──”她好不容易吐出的字句,卻在下一刻被突如其來落在她脣上的吻盡數吞沒。呼吸一窒,她張大眼睛,心絃震顫地瞠看着俯貼着她的男人臉龐,和那雙眨也不眨與她對視的火焰黑眸。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路雲深抱起他的新娘,一步一步堅定地踏向他們的牀榻。
“我的夏衫,我會讓你確信我們的婚姻是真實的,我對你的愛是真實的……”貼着她水嫩的脣沙啞輕語。
她無力抗拒這個已經徹底成爲一個男人的男人,貫徹成爲她名副其實夫婿的行動。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果然如他的誓言,他讓她深切體會了什麼叫“生米煮成熟飯”的事實。
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