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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大男人小丈夫》 / 黃苓 / 第19章 / 共21章

所有人都在期待洪夏衫回家。因爲聽說她是回京城,那當然是要回家了。不過……就算她從老漁夫家用走的,十天半個月也總該到了吧?但奇怪的是,爲什麼已過了十七、八天了,應該到家的她卻還是沒現身?

早派人日夜守在城門口等她的路雲深,在預估的時間內還沒見到她的蹤影后,開始又繃緊精神、起了警戒疑心。難道……她在回家的路上又出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意外?

雖然之前已經派人沿路打聽她路過的消息,也確實有人表示曾見過他們形容的姑娘,不過他們還是無法真正確定是她。所以到後來,她一直沒回到家的事實才讓路雲深又緊張起來。於是,所有人再度緊鑼密鼓地開始搜尋她的任務。而且這回不僅是沿着她回程的京城外,就連整個京城也是衆人密切注意的範圍。

但路雲深萬萬沒想到的是,洪夏衫不但早已隱身回京城,且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聽完關清朗仔細說完自她被綁走後發生的事,她只愣愣出神了一會兒,便開始對關清朗細述她今天之前的所有遭遇。

春日的煦風輕輕吹拂過,也吹拂過小軒內心思各異的兩人。

靜靜地聽她說、靜靜地喝着手上香茗,之後,關清朗的俊顏浮現不知該笑該嘆的神情。

“……等等,你的意思是……只不過爲了你的腳,你竟忍心折磨那個快瘋掉的傢伙這麼久?”終於搞清楚她還不肯去結束路雲深刑期的原因,他忽然好同情那可憐的傢伙。

不過也虧她忍得住,因爲連他都感受得出來,她對路雲深的思念並不會比他少,否則怎會幾乎每天一大早就跑到路家大門外偷看他?

幸虧他剛好散步到路家來、也正巧瞄到一個躲在牆角、鬼鬼祟祟在偷瞧路家大門的眼熟身影,要不,他們至少還要幾天纔有可能找到她此刻待的地方去。

洪夏衫的美眸染上一抹陰影,她悶悶看着他。“我不忍心,可是我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咬着下脣。“一開始是以爲他和徐小姐有了結果,這才讓我有藉口理由躲着他;現在則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不要他見到已經不完美的我。”越是愛他越是在乎。以前的她──還不知道自己有多愛他、珍惜他的她,就算缺手缺腳也不擔心他同情憐憫或者嫌惡輕視的眼光吧?

“相信我,即使你現在變成歪嘴凸眼的羅剎,在他眼裏,你還是最完美的女人。”他確定這一點。

她搖頭,忍不住站了起來,用踱步的方式稍緩心中不安混亂的情緒。

“我想還是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停步了,因爲突然意識到關清朗向她右腳投射而來的眼光。經過這段日子,她真的可以體會到徐欣欣不願讓人直盯着她右眼看的心情了──自卑、沮喪、想把自己藏起來的心情,就是她近來的心情寫照。此刻關清朗的注視都那麼令她在意了,她懷疑自己不會在她心愛的男人面前崩潰。

關清朗自然察覺到了她不自在的神色,但他轉盯着她眼睛的眼神卻更見睿智冷靜。

“小嫂子,我想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希望有醫治好你腳傷的大夫吧?我有個提議,不知道你願不願試試?”對症下藥纔是最快的方法。

洪夏衫有些防備地:“你想通知雲深?”

“不。既然此刻你還沒準備好見他,我會尊重你的意思。”但若是那傢伙自己先找到她,那可不關他的事。“我的提議是,我可以找來京城最好的大夫來治療你的腳傷,而且這段時間,你何不就專心在治療上?”

她微怔。他要幫她?

但她也聽出了他有話還沒說完。“就這樣?”

果然,他立刻接口道:“爲了讓你可以心無旁騖地接受醫治,我想你最好暫時住在我家,我可以安排不讓你受到任何人干擾。”他微笑。“你應該不至於還想回那家酒鋪工作吧?”

“……你要監視我?怕我跑了?”她一轉眸。

呵!她未免小看他的能耐了,現在她哪跑得出他的手掌心啊。但他沒多說,只是臉上的笑意加深。“我是爲你好。其實以你現在的狀況,根本不適合讓自己的腳再添加負擔,這點你同意吧?”他神態閒適。

蹙眉,認真思索了一會兒──她知道他說的對,她需要他的幫助。

最後,她終於點頭答應,不過她不能不防着他。“你發誓,不會告訴雲深我在哪裏?”

“我發誓。”毫不猶豫。

*

關清朗果真請了京城裏最好的大夫來醫治洪夏衫的腳傷。雖然有些棘手,大夫還是表示至少有八成可以治好。

就算只有三成,現在她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關清朗倒是安慰她,並且告訴她,這大夫真不行的話,他會把華紫藤找來。

“華大夫?她不是失蹤了?”突然聽他提起華紫藤,洪夏衫驚訝。

他的表情神祕難解。“就算她躲到天涯海角,我還是有辦法找到她。”

終於敏感地察覺到那兩人之間似乎有什麼更隱祕深層的牽連,但她沒再多問。就算他們彼此間真有糾葛,那也不是她這外人能夠說話的,她自己的問題已夠她頭疼了。

住進關家第五天,沒料到她意想不到的風暴這麼快就來襲了──

關家東側後園這處雅緻幽靜的小院,是關清朗特地派人整理出來讓她棲身的住所。而她在這裏,果然如他保證的沒受到任何人的干擾,所以住進關家已經第五天,除了關清朗、替她治病的萬大夫,和替她送來三餐的下人,她確實沒和他家裏其他人打過照面。

她知道關家是名門貴族之家,本來以爲以關家如此垣赫的背景和條件,這家裏肯定是金碧輝煌,並且夜夜笙歌。但她錯了,關家是有着富貴人家該有的華宅大院落規格,但離金碧輝煌卻差得遠;而且不僅沒有夜夜笙歌,還寂靜寧謐得讓人幾乎以爲這是座沒人在活動居住的宅子。當然,這只是她的錯覺。

總而言之,住進關家的她,的確完全不必擔心外人的眼光或被發現,她以爲她真的很安全,直到這一天的午後──

這幾天習慣午飯後小憩的她,也習慣一醒來便到園子裏散步一會兒,然後再研究關清朗爲了怕她無聊、特意去搬來的好幾本關於釀酒的書冊。

不過,今天當她纔在園子的石椅上歇腳時,一陣突然由遠處傳來的沉促腳步聲讓她一愣──因爲通常這個時候這裏不會有人來,而且現在也不是大夫來的時間……忍不住轉頭朝院門處瞧去,下一霎,進入她視線的那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魁偉身影驀地令她心跳幾乎躍出胸口、呼吸一窒!

他、他……

他怎麼會來?!

思念的、快樂的、悲傷的……各種複雜的情緒在瞬間全攪在一起,他的身影一映入她眸心,她的眼眶不由得跟着一陣痠疼。一時忘了反應的她,直到那一頭彷彿正在火速搜尋什麼的他,突地將兇猛陰鷙的目光掃視過來,接着在發現愣呆的她時眼中熾光大盛,像是終於尋找到獵物的他立刻大步直直朝她走來,她這才猛然一醒、回過神。

啊!糟了!

慌張不安、所有亂七八糟的感覺一下子佔據她的腦海,她的反射動作是跳起來往另一個方向跑。

“你還敢跑!站住不準動!”後面一聲驚天動地的暴吼外加移動極快的步代聲同時向她飆來。

其實她不用跑,而且也跑不了,但她想也沒想,腳步就是邁開了。只不過腳傷未好的腳根本跑不快,才一瞬間,一座簡直像移動的火山已經接近她──一隻硬臂伸向前、箍住她的腰,然後她整個人被狠狠壓擠進一具火氣債張的強壯胸懷裏。

抓住她了!從後將她蠻悍牢緊地擒獲住,以幾乎要把她勒死在自己懷裏的強硬力道抓住她了!抵在她纖背的胸膛因急促氣息而劇烈起伏着,路雲深的臉龐埋在她的頸窩之間、噴吐在她柔嫩耳後的熱氣燙人。

而她也急快地喘着氣。被他熟悉的懷臂以絕對霸道的力量幾近鎖死住,她的身子不由得微微顫抖,同時所有的情緒都在這刻漲到最高點。

“你怎麼忍心這樣對我?夏衫……你好殘忍……”憤怒而沙啞的控訴在她耳畔低嘎揚起。

喉嚨一陣緊縮,她的心臟也絞痛針刺着。“……小……小深……我……”根本說不出話來。

“你讓我找了兩個多月、你讓我爲你的生死日夜憂心如焚……”語聲愈恨沉。“你明知道我擔心你,你明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瘋了,可是你竟然躲起來!”像要宣泄所有積壓在體內的愛怨痛怒,他發出一聲長吼。

她的耳膜幾乎要被震破,但他聲音裏的情緒,她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咬緊下脣,一股酸楚的熱浪衝進她眼睛,淚水讓她的視線模糊了。

“……對不起……小深……你說得對……我對你……太殘忍了……”哽咽地吐出這些話語。看到這個爲她幾近瘋狂的男人,她才真正察覺自己對他的傷害有多深。這一刻,她後悔了。

仍緊摟着她,吸嗅着屬於她的氣味、她清甜如昔的氣味──他很快就發現沿着她臉頰滑落下的淚。一愣,抬眸凝視着她淚意迷濛的眼。

第一次見到她爲他流淚,他的心一慌、一痛,不過就在他差點舉起手想替她拭掉臉上的淚水時,又思及什麼地硬起心腸。黑眸驀地陰暗下,他咬牙,乍地放鬆原本緊抱着她的雙臂,直起身,他退後一步,完全放開她。

“其實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知道,你本來就不要我的愛……我如你所願。”

驟然失去他的體溫和懷抱,洪夏衫一時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直到他冷漠的聲音傳進她耳裏,她才猛地轉過身,而當她看到他背對着她愈走愈遠的身影時,強烈的不安和驚慌在她體內炸開。“不!小深!”叫喊出聲,立刻朝他的方向奔去。

即使奔跑對她的腳造成不小的負擔和疼痛,但怕他真的就這樣丟下她走掉,已完全顧不得這些的她,還是咬緊牙關努力追上了他──拚盡所有氣力,她在最後一個跳步、直接張臂自他身後將他抱住,成功拖住了他繼續往前走的步子。

緊緊摟住他的腰、伏在他背上,她喘着氣,不理右腳傳來的尖銳刺痛,她所有的情緒傾泄而出。

“……小深……不……我要你愛我,我要的……我也愛你,很愛很愛你……就是因爲愛你,所以……所以我纔會在乎你怎麼看殘廢的我……小深……你不會知道我……我有多愛你……”淌着淚的傾訴呢喃,使她的聲音幾乎淹沒在他的長衫裏。

不過,路雲深還是一字一句將她的話聽得清清楚楚:而這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她首次如此露骨的表白、首次說出“我愛你”的話,立刻令他的心頭湧上陣陣狂喜。

“夏……夏衫……”幾乎是屏着呼息地撇過頭,看向抱着他腰際的她。

可她並沒有聽到他的輕喚。他一動,以爲他還是要拋下她,她更加緊緊地攀住他,淚水簡直要浸溼他的衣。“……對不起……小深……我不該將你的愛視爲理所當然……因爲你太寵我……所以才讓我對你……愈來愈任性……小深……對不起……我怎麼可能……不要你愛我……”聲音快啞掉了。

忽然間,她被一雙大掌緊緊攬住,然後,那具熟悉寬闊的胸懷重新將她溫暖包圍住。但他落在她脣上的吻可一點也不溫柔──猛烈的、懲罰性的纏糾着她的丁香小舌舔吮翻攪,直到將她體內的最後一絲空氣榨乾,他纔不舍地放開她的脣。

抱住攤軟在他懷裏不住喘息的心愛女人,他也是好一會兒才勉強找回正常的吐納頻率。

“夏衫……你說你愛我?”想再確定一次。

慢慢地,總算從一場像被風暴掃蕩過的狂潮中醒來,洪夏衫張開迷濛的眸,望着他,抬手,輕輕撫着這張她朝思暮想了好久的臉龐。“……我愛你,小深。”回應他。

現在清醒了回來,凝望着他眉眼間的神情,她纔多少明白,其實剛纔他並不會真的離開她,他只是要嚇嚇她,對嗎?可她卻一點也不怪他,說起來,笨的是她。

聽到她說出愛,路雲深的眼睛乍地奇燦,然後臉上浮現了一抹癡傻的笑。“夏衫……”

她總算確定自己是真的回到他身邊了。食指刮刮他的笑紋,她也不由得漾出對他愛戀憐惜的笑。她當然知道,這段時間受苦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在他懷裏站直身子,可她還沒開口,腳下傳來的痛立即使她蹙眉、頓住呼吸。

馬上察覺了她的不對勁,路雲深的笑容一斂。“夏衫,怎麼了?”口氣微急,現在的他可是驚弓之鳥。

攀着他的臂膀,她將重心移到左腳。對他,她並沒有做出若無其事。“我的腳……剛纔跑太快,好像又傷了……”

已從關清朗處聽說了她所有的事,知道她右腳傷勢仍未愈,路雲深馬上想到他讓她在後面追跑的事,臉上立刻染上懊惱的神情。“該死!是我的錯。”喃咒一聲,他突地將她打橫抱起,大步一跨,接着將她放到廊下的美人靠上。

讓她坐着,他二話不說蹲在她身前,不捨又精銳地注視着她露出裙下襬的右腳踝一眼,只在心中衡量一下,立即回頭高聲揚換:“衚衕!”

“是!爺!”那一頭的院門外,衚衕的身影馬上飛奔而來。

“立刻請關公子把大夫找來!”立即吩咐。

衚衕領命,而在離去前,還覷空朝久違不見、平安歸來的夫人咧嘴笑開懷。

“夏衫,腳很痛嗎?”路雲深把目光移回她臉上。

洪夏衫搖搖頭,拉着他的臂膀,示意他坐在她身邊。

他照做。

於是她將頭斜斜靠在他的肩膀上,身子放鬆。“……小深,不是關公子告訴你,我在這裏的吧?”好奇這答案。如果真是他,她不知道該感激或責怪他的不守信用。

“不是。不過我考慮要狠揍那傢伙幾拳。”攔在她腰際的臂力緊了一緊,路雲深在咬牙。

她微怔,接着不由得揚脣泛出一抹笑。“不准你對他動手,是我要他答應我的。”

低首審視她的臉蛋,黑眸濃暗深思,他沉默了一會,才悶悶地開口:“你以爲我會在乎你的腳?因爲這樣你讓我發了瘋似地幾乎翻遍城內外每一吋土地──”他的聲音結束在她忽然仰頭、貼上他的嘴的吻印上。

“對不起,原諒我,以後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她對他懺悔。

“還有下次?”他的表情一惡。“我已經決定了,從現在開始,我要把你拴在我身邊,不准你離開我的視線一步。”

她瞠圓明眸。“怎麼可能……”訝呼。

“你可以試試我做不做得到!”已經受夠這兩個月的折磨煎熬,他狠道。

看着他的神色,她知道他是說真的。忽然之間,她覺得自己的頭開始在隱隱作痛。

稍後,關清朗和大夫一起進來了。

在大夫仔細爲她的腳檢查過一遍、扎過幾針後,她才終於能夠再踏上地面走路。接着,路雲深向關清朗道謝告辭,直接將她從關家後園抱上馬車。

他要把夏衫帶回家。

於是,在闊別了路家兩個多月後,洪夏衫再度回到這裏。

幾乎整個路家大宅都爲了她的歸來而氣氛沸騰起來。每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的跛腳意外、她住在關家的真正原因卻沒有多少人知曉。

知道家裏有不少人等着和她說話、關心她的狀況,但一路將她自大門口抱回房的路雲深,卻下令暫時不準任何人來打擾她,就連原本想偷偷找她打探狀況的翠萍,也在放下茶點後被趕出拾樓。

其實洪夏衫此刻也不想面對滿屋子的人,所以她並沒有抗議。

回到兩人的房間,彷彿終於回到最安全的避風港,連帶她這兩個月來累積的所有緊張、疲累也一下子襲向她來。不用路雲深招呼,她的身子一沾上牀、沉重的睡意便朝她襲來。

最後,她只記得路雲深在她身邊躺下,然後她的眼睛一閉,無邊的黑暗立刻將她拉向夢境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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