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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大男人小丈夫》 / 黃苓 / 第12章 / 共21章

“聽說你和你家老夫人鬧翻了?”俊美翩翩男子劈頭就來這麼一句。

視線隨着小軒外那抹漫遊園子曲橋間、傲梅松竹下的雪白倩影,在他對座的魁偉男人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嗯……”轉着指間的空酒杯,他漫應。

俊美男子脣角噙笑,對他的態度不以爲意。跟着好友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再轉回來,他悠悠哉哉地替自己倒了杯好酒──嗯,小嫂子釀的酒果然是人間少有的極品,難怪這傢伙捨不得分給別人享用。

“爲了小嫂子,你一點情面都不留地連小表妹都趕走,我看她一定更怨你和小嫂子了。”他家老夫人的性情,他可也一清二楚。這世上能取悅得了她的人根本少之又少,更何況她對自己兒子非得到不可的女人早有先人爲主的壞印象,所以把這對婆媳擺在同一屋檐下,會出問題本來就是遲早的事。

路雲深稍稍轉回注意力。他的濃眉糾結,記起的是另一件事。“最近景園那邊不安分得很,前陣子他和他娘還差點鬧到家裏去,我相信我娘已經聽到一些風聲了。”

他爹十八、九年前就在外面金屋藏嬌,有個二姨太;這在路家,甚至京城,本來就不是個祕密,只是因爲他娘強勢又以死相逼,絕不容許二姨太踏進路家一步,所以在家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絕口不提二姨太的事。

而他自小就知道有這個二姨太存在,還知道自己有個小他三歲、同父異母的弟弟。他爹很喜歡二姨太,很寵那個弟弟,就算他娘曾多次恨得要將他們母子趕出京城,不過都因爲他爹的袒護而失敗。至於他,一開始從旁人口中知道他們母子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到後來則根本不把他們的事放在眼裏,一直到這幾年他在調查某件事,才注意起他們。

關清朗淡笑。爲了掌握心愛女人的行蹤,他手下的密探很多,所以與路家有關連的事,他也就“順便”知道了很多。輕輕啜飲了一口好酒,他慢條斯理道:“路老爺這些年在他們身上也花了不少心思,該給的、能給的也給了不少吧?不過我想路老爺定然會遺憾,他最喜歡的那個兒子不但不成材,還長愈大、惹事的本領就愈大。”雖然沒明目張膽打着路家二少爺的名號,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那傢伙就是路老爺的庶出之子,所以理所當然地,那傢伙所到之處喫的、喝的、用的,賒下的帳不都往路家報?老夫人看在眼裏,可不是更生氣了嗎?

路雲深一哼。“不幸的是,我爹還沒看清他不成材這一點,竟然打算要那蠢才進商行做事。”

“結果被你回絕了?”猜想得到他不會允許手底下有廢物。

“我若是像我爹那樣心存婦人之仁,路家商行早就不知道垮過幾百遍了。”這就是那對母子尋死尋活要鬧上家裏的原因。“他們的膽子可是愈來愈大,當我死了是不是?”硬石般的臉龐染上兇戾之氣。沒把他這當家主子看在眼裏,以爲狀告到老爺那裏去就有用?

“只可惜你十年前沒死成,否則如今的路家說不定早已易主了。”在一旁說着風涼話,關清朗的表情卻有着一抹深意。

眸子爆出精光厲芒,路雲深的臉色愈加森寒煞氣。“沒錯!很可惜我不但十年前沒死成,到現在我也活得好好的。我想,最不甘心的應該是她……”六年前他平安無事地重回路家,恐怕讓寄望兒子可以認祖歸宗踏進路家門的二姨太趙錦娘大大震驚又失望了。

十年前他會和夏衫相遇,就是因爲這段意外──十年前,他被下人帶出門玩,卻遭兩名歹徒捉走,並且被丟到河裏。幸好大難不死的他被夏衫和夏衫的爹救上岸,雖然因此失憶了一年才記起回家的路,但他永遠都忘不了那兩個歹徒的模樣。這也就是他多年後憑着記憶找人畫出歹徒的樣子,並且明查暗訪了許久,才總算找到那兩個人。只不過當他找到人時,其中一個已經因打獵意外死了好多年,剩下的那一個也成了又瞎又瘸的乞丐。但他還是認得出來,那乞丐就是當年綁走他的其中一人。從他口中,他挖掘到十年前他們被收買去綁走他的祕密,即使乞丐說的拿錢給他們的女人沒透露名字身分,可他描述那女人的模樣,分明就是趙錦娘。

這終於證明了他一直以來的懷疑。

但除了關清朗,他甚至連他爹都沒提到這件事。因爲他知道他爹不會相信、趙錦娘會否認,而且事隔多年,有誰會相信一個又瞎又瘸的乞丐說的話?

事實上,他也不必要讓趙錦娘知道他已經查出那祕密,就讓她自以爲瞞天過海、萬無一失吧。不過沒想到那女人並沒有從那次事件中得到教訓,或者良心不安,倒是貪婪之心愈來愈旺盛了。

她根本從未打消讓自己兒子路霄重當上路家主子爺的念頭。

“男人哪,就耳根子最軟了,尤其枕邊人說兩句話比其他人在旁邊說一百句還有用。”關清朗自己的體認可不就是最深的?他的俊眸因億起某個甜蜜又無奈的片段而染上光采,但他的思路語氣仍是條理分明。“雖然在實際上你已經是商行的主子,不過名義上,路家商行是你從路老爺手中繼承來的,所以那女人要是乾脆要求路老爺把商行的一半財產、掌控權分給她兒子,說不定路老爺當真會腦袋不清地點頭,這不就換你頭大了?”依那女人的柔媚手腕和爲了替兒子爭取到最大好處、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程度,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沒想到路雲深的嘴角反而勾出了惡劣至極的笑。“如果那女人膽敢要,我倒是可以整個送給她享用。你不知道,其實我還滿想看看當我爹瞧見那蠢才能用多快速度,將他一手建立起來的路家商行搞垮時的表情,那肯定相當精采。”

關清朗挑眉、嘆氣。“我以爲我平日的手段已經夠高了,沒想到你的報復手段比我還殺人不見血。”就算沒有路家商行,憑路雲深的腦袋和手腕,還怕打造不出另一個路家商行?

這渾小子就是有這種條件,難怪他敢說這種話。

讓那對母子到最後一無所有,甚至連個依靠都沒有,這不是報復是什麼?看來那對母子完全沒搞清楚惹上這頭猛虎的後果。簡直是自找死路!

就在這時,那抹原本在樹影間忽隱忽現的雪白人影緩步朝小榭這裏移來。

路雲深壞笑的神情一轉爲開懷,起身迎向她。

“你們在聊什麼?”步上階梯的洪夏衫被路雲深攬住腰,帶到備有暖爐的小榭坐下。她隨口笑問着這兩個似乎聊得頗愉快的男人。

而隨侍兼保護她在這京城有名的名園“秋楓園”散步賞景的衚衕和翠萍,也跟在她身後進來,趕緊動手倒了熱茶喝以怯寒。

路雲深爲她斟了杯溫好的紹興紅棗酒。“冷嗎?先喝兩口暖暖胃。”邊將杯湊到她脣邊邊說。注意到她雙頰因天寒乾燥而浮起的紅暈,他擰眉,想也不想,一隻大掌便朝她臉頰貼觸上去。果然是冷的。

“沒聊什麼。小嫂子,你會不會覺得你的相公有時候真像個老媽子?”瞥見那傢伙一副簡直要把自己女人藏進身體裏才安心的模樣,關清朗輕嘲。

沒拒絕地喝了點酒,洪夏衫抬眸覷向身邊的大男人,忍住笑。“嗯。”抓下他還貼着她臉的暖熱巨掌。她走了這一會兒,身子早就暖呼呼了,他卻還是擔心她被這寒天凍着。“我習慣了。還好這兒沒外人在。”要不,讓人瞧見他這個在京城呼風喚雨的京城之虎對着自己妻子又是喂酒又是取暖,會壞了形象的。

關清朗立刻聽懂了。他大笑。“小嫂子,路家主子爺愛妻如命在京城早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根本不用顧慮他會被取笑。”何況也沒人敢在他面前露出牙齒吧?除了他。

他立刻被白了一眼。“媽的!我就是個老媽子又怎樣?哼,總比有人想當老媽子還被推得遠遠的強。”狠狠回將他一軍。

關清朗“咳”一聲,差點被自己的笑聲嗆到。

洪夏衫敏感地看着向來冷靜平和的關清朗,此刻笑裏略顯一絲無奈的神情。

他也發現她投過來的眼光了──斂回笑聲,俊顏在一瞬間恢復尋常的從容自若。

“是是是,有妻萬事足,你這世上最幸運車福的傢伙,看我今天不把你灌醉,我就不姓關。”笑着對他下戰帖。

關清朗是說真的。

而最後的結果是──兩個爲了面子裏子拚酒不服輸的男人,分別被人架扶着回家。

*

路雲深是真醉了。

幾乎一路醉回家的他,在衚衕和其他下人的攙扶下回到房間;洪夏衫甚至要在其他人的幫忙下才能替他擦好手腳、換上舒適的睡袍。

好不容易將他打理好安置在牀上,她自己也累壞了。

等她可以躺上牀閤眼休息,時間也已是深夜了。

滑進被窩、偎着他熱呼呼的胸懷,她輕舒一口氣。

“……是我的……夏衫……永遠不會離開……衫……”即便是醉了,但路雲深仍像是感應到懷裏熟悉的嬌軀與氣息,雙臂自有意識地將她鉗緊,臉龐埋進她的頸窩,閉着眼睛呢喃。

心口緊繃着。她知道他是在說醉話。低眸凝視着黑暗中他的頭顱,鼻間吸着混合酒味與他體息的獨特氣味,脣角一揚,她的心跟着放鬆了。

以前在她家,常被她抓來試喝新釀酒的他,一開始不時被未明的酒勁力道弄醉,而只要醉了,他這人不吵不鬧不發酒瘋,總是倒頭呼呼大睡;而她想捉弄他,也總趁那個時候。不過後來,他喝酒的功力被她訓練得愈來愈強,除非給他喝的是勁道很夠的酒,否則他很少再醉過。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已經很久沒再見過喝醉酒的他了。

沒想到現在啊,她是他的妻,還能抱着他、聽他醉酒說醉話呢。

忍不住抬起手指輕輕撥開落在他眼前的一小綹髮絲,可驀然間,他仰起臉,原本緊閉的眼睜開、盯着她,而猝不及防的她,心臟大大一跳,怔住。

“……小深……你……你醒了?”手也僵住,跟着小結巴。他也太嚇人了吧?

黑夜中,眼眸依然炯亮若寒星的他,彷彿非常清醒地緊緊凝探進她的眼心深處。她不禁頓住呼吸,眨也不敢眨眼。“小深……”遲疑地喚他。

像是啓動了某樣裝置,他嘆了口氣,然後如同剛纔一樣毫無預兆地又閉上眼睛。

“……我很愛你……很愛……夏衫……你是我的……你的人是我的,可是你的心……你的心……”囈語聲在她耳畔逐漸淡去,可她聽得一清二楚,聽得……心好痠疼。

咬着下脣,一股沒來由的熱浪衝進她眼眶。

這個……笨蛋!原來她一直讓他這麼沒有安全感嗎?原來他還是以爲,只有他是愛她的,而她沒有嗎?

“……笨蛋……傻蛋……渾蛋……壞蛋……”不捨地伸手回抱住醉得不省人事、也醉出真心話的他,她碎碎念他,每念一次,就在他脣上啄一下。“我沒說,以爲你都懂,原來……你是個笨蛋……我早該知道你是個笨蛋……所以看不出來我的心已經是你的……哼,好吧,你就繼續當笨蛋,我不會告訴你。”

她不像他這麼厚臉皮,動不動就把愛她的字眼掛在嘴上,可她的行動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

記得他很久以前好像曾問過她,但後來卻不再問,難道他以爲除了他,她的心還容得下別的男人?

“我現在就說一次,你沒聽到是活該。”臉皮很薄的她,決定趁他醉的時候“光明正大”說給他聽。“小深,我……也愛你。我的人、我的心全是你的。我愛你……我愛你……愛你。”說上了癮,在他耳畔,她不停地說。

我愛你。

小深,我愛你。

*

“夏衫,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有跟我說什麼?”醉睡了一晚,隔日一早便恢復生龍活虎、精神奕奕的路雲深,在和洪夏衫一起用完早飯、就要出門工作前略遲疑了下,但還是開口問。

昨晚雖然醉了,不過他依稀彷彿意識到夏衫在他耳邊說話……是他醉得太沉,還是他太想聽到?他隱約捕捉到幾個字眼,很重要的。

正爲他細心攏好襖袍的洪夏衫聞言,手指連頓也沒頓一下。弄好了,她放下手,後退一步。

“我忘了。”對他慵懶一笑,她以爲他什麼都沒發現呢。“好像有,可能我在對你說夢話吧。”一語帶過,接着趕緊將他推出門。“好了,快走吧,衚衕已經等你很久了。”

心底的疑惑殘存,不過他很快便拋開,但對她對即將出門的他沒有一點依依不捨,他濃眉一糾,猛地反手把她撈進懷,毫不在意衚衕和其他下人的瞠目結舌、臉紅耳赤,他纏着她的脣,給了她一個重重的吮吻,這才肯放開她。

“中午等我回家喫飯。”留下叮囑,他終於大步離開。

洪夏衫則是站在大門外,直望着馬車在遠遠另一端消失了,這才收回癡然的目光,轉身往屋裏走。

“……夫人,爺真的對您好癡情呢,小婢可沒見過爺曾對其他姑娘和顏悅色過。”跟在女主人身後,翠萍忍不住欽羨道。因爲娶進了夫人,她才知道,原來主子爺也有溫柔的一面,當然只有對夫人啦!而且一知道夫人受了委屈,便毫不猶豫的將表四小姐轟出府,連老夫人也護不住,簡直讓她崇拜到五體投地了。

聽到翠萍的話,洪夏衫想到他剛纔的大膽舉動,不由得耳根子更熱了。

他是故意的。

“翠萍,等會兒你去請廚子準備爺愛喫的菜,我去酒窖,爺回來了你再叫我。”不讓人瞧見她仍紅着的臉和微腫的脣,她直接往自己住的園子走。

不過,這一天,她並沒有等到路雲深回來用午餐,因爲出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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