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希望,一切只是一場夢……
盯着牀頂,空洞的眼眸已流下出淚。時間又過去多久,她記不得了,痛楚已然麻木。
如果只是夢,醒來他就還是那個最疼她、保護她的好哥哥,不曾做出傷害她的事;如果只是夢,醒來後什麼事都沒發生,她也未曾失去貞潔——
伸手推開壓在她身上沈睡的男人,她翻身狼狽地跌下牀,撞疼了身子,但她顧不得許多,攏起凌亂的衣衫,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回到寢房,看見案上供奉的牌位,再也止不住淚水,跌坐地面,任心緒潰堤。
她不敢驚動別人,只能死死咬住掌背,無聲痛哭。
一直以來,最維護她的,除了陸武,就是哥哥了,她一不開心,不必說他就知道,然後很生氣地替她討回公道,不讓任何人欺負她。
可是、可是……這一回傷害她的人是哥哥,而且傷得比誰都重,她不知道還能找誰說……
如果連哥哥都不能再信賴,她真的不知道她還能相信誰。
閉上眼睛,環抱住自己,只覺好孤單、好無助。天下之大,竟沒有一個人,能讓她信任倚靠……
*
頭好痛……
陸祈君按着額際,意識回籠前,痛楚毫不留情地鑽入腦袋,他呻吟了聲,睜開眼,一瞬間不知身在何處。
昨日……他記得人是在迎翠樓,心緒太亂,當時多想狂醉放縱一場,後來的記憶愈來愈模糊,怎麼也記不起來自己是何時回到家中。
真是喝多了。
他撐起身子,掀被欲下牀,瞧見自個兒衣衫不整的景況,迅速又將錦被掩回身上。
他……難不成當真……
身上縱情過後的鐵證假不了,只因那女子神韻有幾分神似盼兒,勾起長年壓抑、那渴望得幾近疼痛的情潮冀求……
他竟讓自己喝得爛醉,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尋求放縱與慰藉,陸祈君,你好荒唐!
他擰眉,深深懊悔、自厭。
留意到被褥上幾處不明顯的紅漬,他凝思,昨夜是否太過粗狂,傷着人家了?晚點得去賠個罪……
他起身梳洗沐浴,打理好自己後,先到書齋去。盼兒已將帳目整理好放在桌上,他大致翻閱,在心中擬妥今天該巡查的幾間商鋪,走出書齋時,新來的婢女端着早膳經過,他順口叫住,瞥了眼盤中膳食,都是盼兒愛喫的。
「送去給小姐嗎?她沒出來用膳?」這新換的婢女聰明俐伶,謹慎心細,所以他才放心由她來伺候盼兒。
在陸家,每個人忙什麼不論,唯有早膳是得一起用,談談家常瑣事,這也是全家人一日當中唯一能聚在一起的時刻。
他今兒個睡遲了,難道盼兒也沒出房門?
婢女回道:「小姐把自個兒關在房裏,給她送早膳也不開門呢,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點點頭,接過早膳。「我來,你去忙吧。」
往盼兒寢房走去,輕敲兩下房門,沒有回應,於是他再敲兩下。「盼兒,是哥哥。」
蜷臥在牀內的陸盼君,聽見他的聲音,不覺將被子抓得更緊。
「盼兒,我進去嘍!」
「不要!」她不假思索喊出聲,驚慌得更加縮進牀內。
她沒有辦法見他,至少此刻不行,她會想起他對她做的那些事……
淚水再次滾落枕間,微顫的身子埋進被褥中。
「盼兒?」她聲音微啞,是不舒服嗎?
前些時候,見她心情已平復許多,還是誰又說了什麼令她難受了?
「盼兒,你若身子不適要說出來,不可以自己一個人關在房裏,聽到沒有?」
「你走開!」他怎麼能!他怎麼能在做了這麼可惡的事之後,還若無其事到她面前噓寒問暖?她好氣!
還能吼他,身於沒什麼大礙,那應該就是心情不好了。
她口氣並不好,陸祈君不是木頭人,自然察覺得到。
其實女孩兒偶爾撒撒潑、任性些反而是好的,盼兒就是自小太乖巧了,總是替人着想,懂事得教人心疼,學不會如何發泄情緒。
他沒與她的壞脾氣計較,溫聲道:「那我走了,你有心事,找娘或小歲兒說說都可以,別老悶在心底。」
步伐聲漸輕,確認他走遠了,她這纔將臉埋進枕間、悶悶地、無聲地哭,直要哭斷了氣。
她好氣哥哥,氣他毀掉她心目中那個溫雅又君子風範的哥哥,氣他毀掉她對他全心的崇拜、信賴,氣他、氣他……爲什麼要對她做那種事……
她往後……該怎麼辦?
*
盼兒生了一場大病。
這病來勢洶洶,把全家人都給嚇壞了。
她夢中不斷落淚,囈語着旁人聽不懂的話,體熱退了又燒,燒了又退,從沒見過她如此,連小歲兒都嚇哭了,害怕地問他:「哥哥,姊姊會不會死?」
「不會,絕對不會。」陸祈君堅定保證。她會活得比他更久,他絕不會讓她有事!
他日以繼夜,不敢閤眼地看顧着,爹孃日日前來採視,總問她病情有無好轉,小歲兒時時爬上牀,趴在她身上直勾勾地瞧着,就怕她忘了呼吸。
「小歲兒,你會把姊姊壓扁,就叫你彆嘴饞喫那麼胖,偏不聽。」有時她看着昏睡的姊姊,嘴兒癟得快哭了,他會出聲逗兩句。
「要抱!」很堅持地四肢纏抱着,就是不走。
小歲兒真的很愛姊姊。他微笑,摸了摸小妹的頭。
盼兒若知道妹妹如此愛她,一定很高興。她有一羣好愛她、好關心她的親人,不會再覺得自己是孤單的了。
「姊姊你醒來嘛,我不喫杏花糕了,給你喫啦!」吸吸快流下的鼻涕,好懺悔多喫了兩塊糕,她記得姊姊也好愛的。
「原來買給姊姊的杏花糕是你偷喫的!」明明就多買了一份,陸祈君仍是佯怒地捏捏小妹鼻子,作勢要往小肚子襲擊。「難怪這顆球怎麼也消不了氣!」
陸歲君趕緊爬向牀的內側躲避攻擊。
每次哥哥罰她,她都會躲到姊姊身後,姊姊會護着她,替她求情,然後哥哥就捨不得罰了。
哼哼,她知道喔,哥哥其實比較疼姊姊,姊姊說什麼他每次都說好,不過沒關係,反正姊姊比較疼她。
陸祈君探手往裏頭抓,歲兒東躲西閃,他半個身子一傾,跌在盼兒身上,被壓着的人兒逸出低低的呻吟,極爲細微,但那幾乎就在耳邊的聲響他聽見了,停住動作,屏息瞧着她。
於是,陸盼君一睜開眼眸,瞧見的便是他近在咫尺的臉容。
在意會到自個兒的動作前,她已一掌甩去,驚慌地推開他,往牀內縮。
無端端捱了一掌,陸祈君錯愕不已。
病中的她,並無多大力道,他甚至不覺得痛,可……她爲何打他?又爲何滿臉驚懼?
「盼兒?」她病糊塗了嗎?
「姊姊——」見他醒來的歲兒好開心,撲上前想抱,又不敢,也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你爲什麼要打哥哥?」
歲兒代他問出心中疑惑,他也想知道她爲何打他?
「他……壓、壓在……」她微慌,在他幾欲穿透的注視下,無處可躲。
小歲兒立刻雙手護住頰。慘了,她壓比哥哥還多次,要被打幾下啊?
「我、我不重喔……」很心虛地爲自己辯解。哥哥比較重,把姊姊壓痛了纔會被打啦!
她左看看再右瞧瞧,姊姊低着頭不說話,哥哥盯着人也不說話,她想起姊姊醒來該喝藥了,跳下牀端來藥汁。
「姊姊快喝,病纔會好,藥苦苦不怕,我去叫蓮兒拿杏花糕——」
「歲兒別走!」她連忙伸手,緊抱住妹子不放。
別走,別在這時把她一個人留在他身邊——
歲兒歪着頭想了一下。「那我喂姊姊喝藥。姊姊生病的時候,都是哥哥在喂的喔,他都不讓蓮兒喂,嫌人家粗手粗腳,湯藥太冷太熱都不行,也不讓我喂,說我喂得到處都是!人家哪有,明明只有幾滴而已呀!你昏睡的時候,我和哥哥都很擔心你喔,你都不醒,害人家好害怕,哥哥都不敢睡覺,也不走,一直一直陪你,飯都喫少少的……」
歲兒一講便是一長串,小雀兒似的嘴停不下來,她斷斷續續聽了幾句,偷瞧他一眼。
他瘦了不少,臉色好憔悴。他很擔心她嗎?
小時候,她每回生病哭鬧,他會陪在她身邊,直到病癒前不離開牀前一步,耐心哄她、喂她喫藥,她總是傻氣地說,他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不記得是幾時開始,變得沒有安全感。或許是得知身世之後吧,有時覺得好孤單,病弱時便格外害怕,感覺到哥哥的擔憂,心裏就好暖好暖,也只有在這時,纔敢放縱自己鬧點小脾氣,感受他的包容與寵愛。
他,還是那個比誰都疼她,爲了護她不惜與天下人對立的好哥哥嗎?她已經不懂,也分辨不出來了……
*
盼兒在躲他。
眼神躲着他,獨處時避着他,有他在,說沒兩句話便急着要走……陸祈君再遲鈍,也能發現她不對勁。
似乎,自從她大病一場之後,就是這樣了。
她十三歲那年大病一場,醒來後漸漸將目光停留在陸武身上,時日一久,眼底再也沒有他。十八歲時莫名地又大病一場,醒來後給了他一巴掌,什麼也沒解釋,卻開始躲着他。
有時,他覺得盼兒在怕他。
怕?他用甩頭,抹去那道荒唐的想法。
可只是端個篸茶到她房裏,指尖不經意碰觸,她便驚嚇得打翻了碗,這又該如何解釋?
還有一日,娘要病癒後的她到廟裏去上香求個平安,叫他陪着她去,她當下便尖銳回絕:「我不要!」把娘都給傻住了。
他不是傻瓜,總能察覺她的疏離與排拒。
他覺得自己彷彿一夕之間成了瘟疫似的,惹人嫌惡極了。
就連小歲兒都察覺到了,偷偷跑來問:「哥哥做錯事,惹姊姊討厭了嗎?」
他也想知道,他是做錯了什麼事?爲何盼兒一夕間視他如陌路?
「姊姊,你太過分了!」歲兒拉來椅凳站上去,個頭與她齊高,氣勢十足地擦着腰指責。
靠窗而立時陸盼君回眸,不清楚自個兒是哪裏得罪了妹妹。
「對不起,姊姊哪裏對你不好嗎?」
「你對哥哥不好!」
提及那名兒,她垂眸,別開頭。
「你看你看,就是這樣。哥哥哪裏對你不好,你要討厭他?」
「歲兒,你不懂……」一向最疼愛的妹妹,對她露出那種指控的眼神,令她難受極了,滿腹委屈,卻說不出口。
「我懂。」跳下椅子,歲兒端來藥膳塞到她左手。「這是哥哥燉的,親自看着火候兩個時辰,怕僕人粗心熬過頭,失了滋補藥性。」
再跑跑跑,端來糕餅塞到她右手。「城西的杏花糕,要走好久纔買得到,我每次都要纏好久哥哥才肯買給我。因爲你也喜歡喫,他一個人默默到那麼遠的地方買回來。」
再跑開,她滿屋子東拿些、西拿些。「西域販子帶來的象牙梳、珍珠墜子、髮簪、胭脂水粉……」每念一項,便塞往她懷中,直到滿滿、滿滿,再也放不下。「這些都是哥哥送的,他對你那麼好,你還要討厭他!」
歲兒每說一項,便勾起那些溫馨美好的記憶,淚霧模糊了眼眶,心房泛着難言的酸。
這些,都是哥哥的寵愛、哥哥的心意……
「哼,姊姊最壞了,我不要理你了啦!」歲兒轉身要走開,被她拉住。
「別……歲兒,姊姊不是故意的,別不理我……」
「我這樣對你,你會難受,那你這樣對哥哥,他就不會難受了嗎?他不敢告訴你,說你會不好受,可是他很傷心、很傷心,常常一個人安靜不說話,遠遠用很想哭的眼神看你,姊姊變壞了,對哥哥不好,我不喜歡變自私的姊姊。」
她……自私?
連歲兒都這麼覺得嗎?
她其實不恨他,也沒存心要報復他,可是一時之間,要她如何面對他?
他醉了,記不得一切,可她記得啊,她沒有辦法當作沒發生,至少現在還不能。
抵着花窗,她蹲下身,環抱住自己,無聲落淚。
歲兒爲難了。姊姊不理哥哥,哥哥看起來好可憐,可是不理人的姊姊,看起來也好可憐……
想了一下,她終究還是上前,小小掌心輕拍姊姊。「姊姊不要哭啦……」
稍晚,小歲兒用闖禍的口氣,跑來向陸祈君招認,她把姊姊惹哭了。
小歲兒看起來很自責,他摸摸妹妹的頭,要她別擔心,他會去看看。
「可是,姊姊會趕你出來。」孩童直言快語,說者無心,那句話卻如利針狠狠扎進心窩。
終究仍是掛心着她,前往探視。
這些日子,她總坐在窗邊,眼神好茫然、好茫然地看着遠方,他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卻每每被她眼底的愁鬱揪扯着心,夜夜無法安睡。
「不好喝嗎?」他輕輕出了聲。那盅藥膳她拿許久了,動也沒動,連他站在她身後都不曉得。
「啊!」一時受驚,食盅滑開掌心,碎了一地。
「別碰!」他及時拉住她欲撿拾的手,檢視有無燙傷。
幾乎是本能,她使勁掙開,驚惶退步,連撞着了木架子都不覺疼,水盆、木架子應聲而倒,一室狼狽。
回神後,她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
他定定凝視她,她完全不敢迎視他的目光。氣氛極靜,沈悶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他有那麼可怕嗎?可怕到讓她嚇破膽?
他想問,自己究竟是做了什麼,要讓她避如蛇蠍?
好半晌過去,他終究沒問出口,默默地彎身撿拾瓷碗碎片,收拾滿地的雜亂。
清理妥當後,他沒再久留,只輕聲說了句:「早點休息,我先出去了。」
她……很傷他的心吧?
在他轉身之後,陸盼君悄悄抬頭,那道融入夜色中的背影看起來好孤獨、好落寞。
她咬脣,一瞬間對自己感到懊惱極了。
他是哥哥啊,一直以來待她恩深義重的哥哥,她怎麼可以怕他?
娘說,是哥哥由狗兒口下救回她,免於凍死在飄雪的街巷,將她抱回陸家,給了她一段不一樣的人生,這些年來極盡嬌寵,對她的要求不曾拒絕過,總是怕她哭、怕她受委屈地保護着她……
他只是……喝醉酒,不小心做錯了事,並不是故意要傷害她,她怎麼可以因爲這樣,就抹煞掉他對她的諸多付出與關愛?
她的命、她的人生、她的一切全都是他給的,要不是他,世上不會有陸盼君,這樣的恩情,窮盡一生她都回報不完,今天不管他要她做什麼,她都不該有第二句話,她這態度,一定讓他很難受,她覺得自己好差勁……
「哥哥!」一個衝動,她追出房外,大聲朝他喊道。
「嗯?」陸祈君停步,溫聲回應,眸底包容依舊。
就算她那麼傷他的心,他仍絲毫都沒有怪她……
她驀地一陣鼻酸,哽着聲道:「我……沒事,哥哥不要擔心。」
小時候,他不讓她跟,她追得急了、跌倒了,他回頭來抱她,有時跌痛了,她會和他鬧點小別扭,他嘴裏雖罵她笨,但其實心裏在責怪自己害她受傷,眉頭皺得死緊,所以她總會說:「我沒事了,哥哥不要擔心。」
這句話,是撒嬌,是求和,也代表原諒,要他別自責。
他會意地笑了,接下她釋出的善意,眸光暖柔。「傻妹子!」他溫聲道:「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看着她進房,關好了門,他這才轉身回自個兒寢房。
行經迴廊,輕細的對話聲不經意傳入耳畔。
「你說這少爺和二小姐是不是怪曖昧的?」
「他們打小感情好,形影不離慣了,要是好着好着,好到別處去,也不奇怪。」
「這倒也是。都屆適婚之齡也不成婚,成天和妹子廝混,這會兒陸武又不在了,說不準……」
聲音漸遠,他已聽不分明。
這樣的流言,一直以來都有,只要他與她一日未婚配,流言便斷不了。
後來盼兒與陸武成了雙,才逐漸不再有人拿他們說長道短。
是因爲這個嗎?
一心只想爲陸武守節,那些流言困擾了她嗎?這便是她近來反常的原因?
謠言對一名女子的貞潔傷害有多大,他是見識過的,千人所指、無病而死不正是如此嗎?否則這些年他又何必苦苦壓抑,與她疏遠,避免閒言冷語傷及盼兒閨譽。
已屆適婚之齡,他未婚,她未嫁,同處一個屋檐下,是招人非議了。
他斂眉,陷入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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