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7章(1)

《盼君》 / 樓雨晴 / 第14章 / 共23章

整整一月有餘,陸盼君未曾再見過他。

頭三天,她心裏頭紛亂,自個兒也避着,沒出去用早膳,當爹孃的由婢女口中聽了個大概,當是小倆口吵嘴,也不以爲意。這兩人感情打小好得跟什麼似的,沒幾日又會雨過天主目。

後來,七日過去,仍不見他,才從福爺爺口中得知,他出遠門談生意去了。

「小倆口還沒和好呀?」不然怎麼當丈夫的出遠門,妻子會不曉得呢?

她答不上話來。

「嘴上氣他,一會兒不見又追着人問相公去了哪兒,這女人心啊——」福伯取笑她。

半月後,他回來,她卻依然見不到他。

清晨,一家人圍了一桌喫早膳,獨缺他。

夜裏,總是忙得好晚、好晚,有時天將亮纔回來,然後雞啼破曉又急匆匆出門。所有能見到她的可能,全教他給避了開來。

真有那麼忙嗎?忙到連坐下來喘口氣,與她說句話都不成?

他沒再進兩人新房,最後也是由下人口中得知,他是在成親前睡的那間房過夜。

天候轉涼,她替他裁了件保暖的袍子,怕他時時在外頭奔波忙碌受了寒,卻一直都沒有機會拿給他。

到後來,當爹孃的發現事態不尋常,不得不出面關切……

「咳、咳咳!」書齋內傳來幾聲劇咳,陸祈君壓下胸口痛意,合上眼前帳本,取來下一冊。

毫筆欲落,眼前一陣昏暗,他用甩頭,好一陣子過後,瞧清帳冊,強打起精神接績。

陸君遙在外頭站了兩個時辰,再也看不下去,上前抽去毫筆。「你是嫌咱們陸氏家業不夠龐大嗎?」

陸祈君瞧了眼,淡淡喊聲:「爹。」又挑起架上另一支毫筆,神情無一絲變化。

「如果我沒記錯,這支胎毛筆是盼兒送的吧。輕巧好使、毛量豐沛、墨漬飽滿,你用了好些年了,換了別的,你用得慣嗎?」

陸祈君動作一頓,裝着沒聽見,面無表情繼續看帳。

陸君遙氣悶。「我就不信你真忙到連看妻子一眼的時間都沒有。祈兒,你在自戕嗎?」明眼人一瞧,便知他根本是以幾近自虐的方式耗損性命!

依這景況看來,再這麼下去,陸家或許不出一年便會成爲天下首富,而他也不出一年,必會耗盡精力,英年早逝!

他嘆息,憂慮地問:「你與盼兒,究竟是怎麼了?」

不是都成了夫妻,還有什麼事過不去呢?

當初盼兒戀上陸武、要嫁陸武、懷有陸武的骨肉,都不曾見他如此過,如今盼兒都已在他身邊,爲何他反倒膽怯退避了?

筆尖一頓,在紙間漾開一道墨色,他擱筆,仰眸直視父親。「我若說了,怕是用不着我自戕,你便會先殺了我。」

這麼嚴重?陸君遙皺眉。「什麼事?」

「我強要了盼兒。」

「祈兒,你這是——」陸君遙一頓,氣惱、卻又不知從何罵起。他懂得這些年壓抑下來,兒子心裏頭的苦悶,可那也不能不顧盼兒意願呀!

「都等了那麼多年,現在也已是夫妻了,就不能再多等等嗎,難怪盼兒……」

「不是婚後,是婚前。」他聲音空泛,面無表情接續。「她腹中孩兒,是我的。」

陸君遙一愣。「你說什麼?」

「她腹中孩兒——」

「陸祈君!」一把揪起他,陸君遙無法置信,咬牙怒瞪他。「你再說一次!」

「是我。我強佔她的身子,奪了她清白,令她珠胎暗結,再若無其事地娶她。盼兒善良,不可能說出實情——」

話未說完,陸君遙已一掌揮去。

這一掌,他沒有留情,盛怒下使了全力,陸祈君跌退開來,直抵到牆面,一瞬間痛麻得甚至感覺不到痛。

可他脣角帶着笑,低低地、低低地,麻木地笑着,話語無知覺地自嘴角逸出。「無所謂,我得不到她的心,至少也得到她的人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無憾了。」

「陸、祈、君!」徹底被他不知悔改的言語激怒,陸君遙揪起他,一掌、一拳,毫不留情地擊出,失了理智。「盼兒視你如兄,全心敬愛啊!你怎麼做得出來!」

「我若不這麼做,她又怎麼會是我的?當了十年的君子,只能看着她屬於別人,夠了!我不願再蠢下去——」

「衣冠禽獸!」最後一擊,重重將他打飛出去。

桌子翻了,帳簿散落一地,書齋凌亂不堪。

他撐不住身子,跌坐在一片狼藉的地面,喘息着,神志昏暗。

眼前景物太模糊,腥紅血水自嘴角湧出,他強撐着,不讓自己倒下,仍是不自覺地笑。「呵……禽獸嗎?」連他自己都這麼覺得。

他毀掉了一個女人的人生,他又如何還能心安理得擁有自己的人生?

陸君遙揪起他出了書齋,他不曉得父親要做什麼,麻木地任他去。

而後,陸君遙甩開他,指着不遠處的練武場。

「記不記得你九歲那年對我說過什麼?你說不希罕仗着身分達到什麼目的,要讓盼兒心甘情願對我說,她要嫁你!這就是你所謂的心甘情願嗎?陸祈君,你太讓我失望了!」

想起盼兒承受了什麼,他既痛又憐,一腔怒火怎麼也消不掉。

她知曉自己的身世,寄人籬下的小孤女,祈兒無論做什麼,她除了生受,又還能如何?

如此卑劣行徑,他怎做得出來!他讓他好失望、好痛心!

而自己,竟也與他一道壓迫盼兒,強逼她嫁了奪她清白的人……

「陸祈君,我沒有你這種兒子!」

他在這個家,完全成了透明,一時之間,衆叛親離。

得知此事,已是數日之後。

娘送了安胎補膳過來,撫着她隆起的肚子,輕輕嘆氣。本是一段美滿良緣,怎會弄至今日地步?

「娘,你有事心煩?」

既是她先起了頭,孟心芽也就說了。「盼兒,你會怨爹孃做了這決定,強要你嫁祈兒嗎?」

如今想來,盼兒當時必然有苦難訴,而他們還強要她嫁那個傷害了她的人……

「怨?爲何?」爹孃是爲她着想呀。

「祈兒已說出真相了。傻孩子,這事你怎不早講,娘會爲你作主的。」如今,父子決裂,她實在也無法再說什麼,畢竟,這事受到最大傷害的是女人家。

爹孃知道了!

她頓時無措,吶吶無言。

孟心芽輕撫她肚腹,怎麼也料不到,這裏頭竟是陸家骨血。「委屈你了。祈兒做下這種事,連我都不知該怎麼說,他明明就不是那種強取豪奪的性子,怎會犯下這難以原諒之事……」

陸盼君愈聽愈不對,哥哥雖鑄了錯,也是醉後失足,不致難以諒解,孃的神情卻太沉重、太虧欠。

「哥哥是怎麼說的?」

「他說……是他強要了你,得不到心,也要得到人……」向來溫良敦厚的兒子,怎會說出這種話,莫說夫婿,連她都難以置信。

「胡說!」她驚跳起來。「娘,你別聽哥哥胡說,不是那樣的……」

「盼兒?」

「是,孩子是他的,可他只是喝醉了,根本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不是有意要欺負我的。」她急欲說明,幾度差點咬了舌。「娘,哥哥是你生、你養的,他的性子您還不清楚嗎?他豈是那種人?」

天!哥哥這麼說,是存心要所有人都不諒解他嗎?

「呀!」孟心芽錯愣了會兒,恍然大悟。

她是想過,祈兒本性並非如此,但若沒這回事,他是怎麼也不會信口雌黃,如今想來,他分明是存心不教自己好過。

僵持了月餘,再聽說爹爹狠狠教訓了他一回,她再也管不得那些個矛盾彆扭的心思,拎了裙襬急急往他房裏去。

門不閉,窗未關,冷風透入,一陣寒涼。她緩步踏入,桌上擺着早涼透了的湯藥,牀內的他雙眸緊閉,眉心深蹙,蒼白麪容不見一絲血色。

纔多久不見,他竟把自己弄成這德行……

酸意泛上鼻骨,模糊了眼眸,陸盼君捂着嘴,怕自己一個不留神會啜泣出聲。

他曾說過,傷了她的人,會要他拿命來抵,可她沒想到,縱使那人是自己,他也不打算善待!

他用這樣的自我折磨,在償還她所承受的,她受一分苦,他便要自己百倍來償……

好笨!哥哥真的好笨!他讓自己衆叛親離,卻將她保護在所有人全心的護衛當中,全身而退——

一不留神,啜泣聲自掌縫中逸出,驚醒了他。

空泛的眼凝聚光亮,瞧清了她,怔愣着。

「陸祈君,你是笨蛋嗎?爲何不跟爹解釋清楚?」

解不解釋,有差別嗎?無論是否蓄意,他毀了盼兒是事實。

她嘴上斥罵,指掌卻好輕、好謹慎地撫觸他臉上、身上的傷,心疼得想哭。「痛嗎?」

「不痛。」真的,沒有任何感覺,心底的痛更甚百倍,無一刻饒過他。

一開口,便是一陣劇咳,咳得身子都震動了,她手忙腳亂拍撫,絹子拭出一絲血紅。

她大驚失色。「哥哥別動,我去請大夫——」

細腕教人握住,她走不得,回身對上他迷惘的臉容。

「我不懂——」她看起來,似是極着急,心疼難受。

不該是這樣的,她說過,她恨他。

思及此,眸光一黯,鬆了手。

這句話,日日剜心,無一刻忘懷。

「你以爲……你這樣能改變什麼?拿一條命抵我,就補償了你的無心之過嗎?那我怎麼辦?孩子怎麼辦?這一生誰讓我依靠?」

他垂眸。「爹孃會的。」陸家可讓她依靠,一生衣食無慮。

「我不要!」她吼回去,倔強地瞪他。「你已經娶了我了,孩子是你的,你得負責擔起我們母子的一生!」

他空茫的眼底,摻進一抹迷惑。之前,她不是這麼說的……

「你說,永不想再見到我……」他避得好累……

他無法停下來,若不讓自己忙一點,空閒下來,就會想起太多事,想起……他的錯與咎,她的怨與恨。

她沒想到,他會將她衝動時脫口而出的話當了真,便這般自我折磨。她難過地紅了眼眶。「那是氣話啊!氣話你都不會分辨嗎?那種情況下,我當然會很生氣嘛!小時候賭氣,也跟你說過八百遍討厭哥哥、再也不要理你,你怎麼就沒當真過 ?!」

「氣話?」所以,那些話與兒時一句「哥哥最討厭了」是差不多的意思嗎?並非真恨他入骨,今生永不相見……

她吸吸鼻子,心酸地掉淚。「我才說幾句氣話,你就躲得不見人,都不管我和孩子的死活,他有長大一點點你都不知道……」

右手被她拉去,主動貼上肚腹,感覺那輕微的隆起。

他眼眶一陣熱,啞聲道:「你……不怪我?」

「你快點好起來,別讓我當寡婦,孩子出生你要第一個抱他,教他走路、教他學說話,一輩子照顧我和孩子,不準離開我們,我就原諒你。」

「盼兒……」他沒料到她會這麼說,原諒了他的無心之過,想盡辦法讓他心裏頭好受些,她善良得——讓他好心痛。

她說,要他留在她身邊,一輩子照顧她和孩子,不離不棄……這些話,無異是允了他平凡夫妻、牽手白頭的承諾……

她擰了巾子替他擦臉,關了窗,再爲他多加一牀被子。湯藥涼了,便喚婢僕再去熬一碗,貼心吩咐多備盤蜜梅,雖然他一介大男人不見得怕苦,可備着總是好的。

這些,全是他以往爲她做的,如今做了那麼一遭,才懂得這當中藏着多深的牽掛憐惜。

笨哥哥,照顧別人挺行的,卻總是虧待自己。

陸祈君坐起身,看着她忙進忙出,爲他打點一切。

她趕緊又繞回牀邊扶他,拎了一旁的袍子替他披上。他雙手寒涼得幾乎沒有溫度,她用雙手握緊,好努力地煨暖它。

他垂眸,凝視她專注的神態。「盼兒,我毀了你一生——」

她真能心無芥蒂,與他日日相對,不去想起他曾經對她造成的傷害嗎?

「沒毀,它在你手上,你會擔起它的,不是嗎?爹那兒,我會去向他解釋清楚,不准你再胡說,存心跟自個兒過不去!」

握他的手緊了緊,透過軟嫩掌心將暖意傳遞給他。「咱們已經成親了,無論最初原由爲何,我已是你的妻子,答應嫁給你,便是做了伴你一生的決定,也許這個妻子的身分,我一時半刻還做得不是很好,但你等等我,我會努力的。

「你的心意,我懂得。這些年來,一直都是你在爲我付出,我也想要回報你。所以哥哥,忘掉那些事,咱們重新過日子,我會當你的好妻子,我會用心感受你的心意,我會——」

一記深沈的擁抱,打斷她的話。

「夠了,盼兒,這樣就夠了。」不用再承諾更多。

戀了她一輩子,從不期望她懂,更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回應他。

但是她看見了,也回應了,甚至承諾會珍惜他的心意,試着回報他相同的感情……她有那樣的心意,就夠了,即使最終,她仍忘不掉陸武,愛不了他,那也無妨了。

他動容地擁緊她,在她耳畔喑啞低喃:「這輩子,我會永遠記住今日。」

*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