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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盼君》 / 樓雨晴 / 第12章 / 共23章

陸君遙想了一晚,枕邊的妻子也翻來覆去,一夜無眠。

他們的心思都是一樣的,他懂妻子,不用說也明白,他們必然都做了同樣的打算,只是誰都沒有說出口罷了。

天一亮,他立刻把一雙兒女喚進房裏來。

「祈兒,爹現在說的,你聽清楚,一個字都別漏了。」他慎重其事開了口。

「爹請說。」

「你,娶了盼兒,給她一個名分,讓她好好生下孩子,照顧他們母子一輩子。」

「好。」陸祈君眼也沒眨,沈聲應諾。「我明日便上洪家賠罪退婚。」

一旁的盼兒聽傻了,急喊:「爹,這不可以——」

「盼兒,這由不得你。」一直以來,從不對女兒命令什麼,這是頭一回,陸君遙強勢作主。「在家從父,盼兒,你若還認自己是陸家的女兒,你的婚事,爹說了算。」

她啞口無言。

「可……哥哥不愛我,我也不愛哥哥,沒有感情的婚姻會誤了哥哥一生的。」

她不愛他……

縱使明白,親耳聽着總是椎心刺骨。

陸祈君麻木地扯脣一笑。「我無所謂。」

「可我不要!」她一急,喊了出來,沒留意那瞬間,陸祈君眸光一黯。「爹,我不要嫁。」

陸君遙張口欲言,始終沈默着的妻子突然開了口。「君遙,你和祈兒先出去,我來與她談。」

與妻子眸光流轉相視,他點頭。

父子倆走出房門,陸君遙輕問:「祈兒,你會怪爹嗎?」

硬要他扛下這責任,着實於心有愧,爲保護女兒,他已顧不得兒子的心情。

「不。縱使爹不說,我也會這麼做。」

陸君遙沈嘆,拍了拍兒子的肩。「難爲你了,祈兒。」

他懂兒子此刻心有多痛。

愛了一輩子的女人,腹中懷着別人的骨肉,還得強抑苦楚娶她,眼睜睜看着她的人在身邊,卻想着另一個人,全心爲着另一個人,明明祈兒已有心放下,卻殘忍地要他走不掉又愛不得。

可他還能怎麼做?身爲一名父親,兩邊都是他的孩子,眼前,他只能選擇先保護盼兒。

未婚產子,她還怎麼做人?孩子將來又如何立足,她與孩子都需要一個名分,安安穩穩不被侵擾。而祈兒,他與盼兒還有長長的一生要過,成了夫妻,還能慢慢培養夫妻情分,盼兒的心不是鐵打的,總能感受祈兒用情之深,或許有一天,她能淡忘陸武,接受祈兒。

除此之外,他沒別的法子了!

而房內,盼兒急忙抓住母親的手求助。「娘,你勸勸爹,別逼哥哥娶我,那對他並不公平——」

「盼兒。」孟心芽輕輕打斷。「你知道你將要面對的是什麼嗎?獨自一人扛下所有,你會很苦的。」

這滋味她再清楚不過了,當年一人撐下懷孕、生子、持家的過程,夜裏頭孤單無肋,能向誰訴?想哭都不敢哭出聲,這條路是自個兒選的,又無人可怨。

她是名正言順的陸夫人,有名分都尚且如此,何況無名無分的盼兒,她會熬得比她更艱辛。

「我知道!可那也不能拿哥哥的幸福陪葬——」

「盼兒,你有沒有想過,你爹爲何要這麼做?護了女兒,卻賠上兒子一生幸福,意義在哪?」

她答不上話來。

「那是因爲,祈兒的人生未必沒有希望。」孟心芽輕撫她茫然不解的臉龐,微微一笑。「想想這些年祈兒爲你做的一切,想想他用什麼樣的心情在待你,你會有答案的。」

哥哥用什麼樣的心情在待她?

一直以來,總以爲他們是兄妹,一輩子相互扶持,他們是最懂對方的人,不是如此嗎?

她不懂,怎麼也不明白,於是問了爹。

陸君遙靜默了許久、許久——

「不願贏的心情。」說得淺了,委屈祈兒,說得深了,她又如何能體會?

要他說,不過就這麼幾個字——

不願贏的心情。

縱使有贏的可能,得用她的淚來換,他便不願。

可盼兒能懂嗎?

儘管盼兒沒點頭,陸祈君終究還是退婚了,親自上洪家賠罪致歉。對方父母氣憤地摑了他一掌,打出生連父親都沒打過的陸祈君,不閃不避地受下了。

「一會兒要娶、一會兒不娶,你陸家財大氣粗便可以如此戲要人嗎?!退了婚我女兒往後還怎麼做人!」

他受下所有指責,對洪家的要求照單全收。他們不要任何的金錢賠償,書香世家重的是門風,因而他要跪地賠罪,以表懺悔,也昭示是他對不起洪家,非洪氏女有損婦德,還他女兒清白。

「對不住,洪姑娘,我有非守護不可的人,只得愧對於你。」他只說了這麼幾句。

盼兒得知此事,替他不值。洪家簡直欺負人!

可他就是做了。

爲了她,對人卑躬屈膝。

「哥哥真笨!」那麼不合理的要求,爲何要吞忍?

他卻說:「這是我欠他們的。」若不如此,洪家小姐名聲會因他而受損,女子閨譽有多重要他是清楚的,他爲保盼兒的,總得給另一個人交代。

「可是……這好難堪……」往後全京城會如何笑話他?一向高高在上的尊貴少爺、天之驕子,幾曾受過這等屈辱?他是爲了她,纔去承受那些的……

他好傻,傻得她莫名感到心口微微刺痛。

「沒事的,盼兒,過去就好了。」他笑笑安慰她。

怎麼可能過得去!他爲她做了多少,她怎麼可能麻木無心,當作沒這回事?

她再傻也不至於察覺不出,哥哥待她……有情。

「我嫁!」她衝動地脫口而出。「哥哥,我嫁。」

這是哥哥想要的,這是爹孃希望的,所以她嫁。

陸祈君倒茶的動作停住,回眸瞧她,而後淺淺一笑。「嗯。我會準備婚事。」

爲避免盼兒肚子大了,惹人非議,婚期決定得匆促,一切從簡。

拜堂之前,陸君遙召集陸氏宗親,說明盼兒身世,將其由陸氏族譜除名。

數日後,兩人成親,入宗廟拜祖宗,失了陸家二小姐身分,卻成爲陸家媳婦。

多年下來,身世謠傳紛紛雜雜,如今昭然以示,止了諸多流言,如今衆人只知曉,她是陸家長媳。

洞房之夜,陸祈君曾問她:「會怪爹孃如是安排嗎?」

他知道,她多以陸家女兒身分爲榮,如今,所有人皆知她是毫無血緣的外姓人,要說不失落,他是決計不信的。

她搖搖頭。這本就是事實,有何好怪?

「我現在還是陸家人啊!」

「嗯。」陸祈君安下心來。她能這麼想,那是最好不過。「晚了,早點歇着。」

此話一出,察覺她身子微僵,連表情都不自然了,他心知她是在害怕什麼。

她以爲他會勉強她做不願意之事嗎?

「盼兒,你不必怕我。成親,是爲了給你和肚子裏的孩子一個名分,其他一切不變,咱們仍是兄妹,不行夫妻之事。」

「啊?」他的意思是……

陸祈君溫溫一笑,替她取下鳳冠,挑下牀帳隔開兩人,熄了燭火,在牀邊擱置的長榻上躺下。

「哥、哥哥……」一連串舉動,教她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睡吧!我說過,無論發生任何事,哥哥都會保護你。」黑暗中,傳來他這麼幾句話。

是,他是說過這些話,可她沒料到,他會這麼做。

她以爲,他娶她是因爲要她,而他明明能得到,卻不願奪取。

他娶她,從來都不爲一己私慾……

這一刻,她似乎有些懂了,爹說的那句「不願贏的心情」……

成了夫妻,只是名義上的,私底下陸祈君仍待她如妹,不曾踰矩,連少之又少的肢體碰觸都極爲自制。

成親月餘,她發現了這一點。

他仍睡在牀邊那張長榻上,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

她曾說:「哥哥,你……可以上來睡。」夜裏天冷,他會着涼的。

他靜靜凝視她半晌,笑着輕輕搖頭。

眼神不夠堅定,她心底仍然無他,他不能。

這天用過晚膳回房,與她閒話家常了幾句,詢問她的身體狀況。

目光專注打量了她一會兒,他皺趄眉頭。「盼兒,過來。」

她倒了杯親自泡的茶水,端了過去。

陸祈君接了茶盞隨意往旁邊擺放,拉來她,將掌心貼上肚腹。「我吩咐下人準備的那些補身膳食,你都沒喫嗎?」

「喫了。」

「那爲什麼肚子還是平的?」幾個月的身孕,腰身依舊纖細得不盈一握,完全看不出有孕在身,這樣是正常的嗎?會不會不夠營養讓胎兒成長?

凝視他皺着眉頭煩惱的模樣,她突然靜默不語。

「你想什麼?」

「哥哥——很在意這孩子嗎?」即使不知那是他的親骨肉,依然關懷着。

「當然。那是你的孩子。」

她觀察過數回,發現他是真的一丁點兒都不記得了,那神態無法作假,他確實恢欏�

「那,你想有自己的孩子嗎?」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

「我是說……」一頓,她轉而道:「你要不要納個妾?我可以——」

他笑容僵凝。「從沒想過。」

「可是,難道你想就這麼過一輩子?」蹉跎大好年華?

「那也沒什麼不好啊。」能夠守着她與孩子,安安穩穩過上一輩子,已是極盡奢侈的幸福。「盼兒,納妾一事不可再提。」

他不是在說笑。哥哥的性子她再清楚不過,一旦說出口,便會堅持到底,縱使一輩子當對假夫妻,也心甘情願地爲她誤盡一生,要說她還不懂那是什麼樣的情感,便是自欺欺人了。

他用這樣的心情愛了她多少年?她竟全然不知,她愧負他,好深……

頓悟了這點,她心頭慌亂痛楚,不知如何面對這個情深似海的哥哥。

「茶水涼了,我去換一壺。」幾近逃避地,她轉身端起茶水匆匆而去,許是走得太急,不慎絆着裙襬,聽到碎裂聲響時,她已跌坐在地。

陸祈君面色一變,迅速上前。「盼兒!」

「痛……」她臉色煞白,掌心護着肚腹。「哥哥,孩、孩子——」

「盼兒別怕,有我在。」他抱緊她,朝門外喊——

「來人!快去請大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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