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1章(1)

《盼君》 / 樓雨晴 / 第2章 / 共23章

“馬步扎穩,出拳——”

“哎喲!”嬌嫩嫩的娃娃音逸出哀號,小屁股跌坐地面。

武師搖頭嘆氣,而一旁的男孩丟臉至極,完全不想承認那塊朽木是他妹妹。

羞恥歸羞恥,他仍是收拳,習慣地走去扶她。

“你很笨耶,連扎個馬步都不會……”嘴裏叨叨唸念地數落,雙手卻好忙地在她身上探查。“有沒有哪裏摔傷?”

“有,人家小屁屁好疼。”委屈兮兮地告狀。

陸祈君沒好氣地瞪她。“那你是要不要學啦!”

武師都搖頭搖到快扭傷頸子了,她還連個馬步都扎不穩。

“不要!反正我天生就不是練武的料。”她不要再跌痛痛啦!

“陸盼君,你就這麼點志氣?要你跟我一起習武,是爲了強健身子骨,遇事也能保護好自己,你懂不懂?”

懂啊,可是她就是學不起來嘛!索性將身子賴進他懷裏,軟軟撒嬌。“反正哥哥會保護我嘛。”

“笨蛋、朽木、廢材……”快被她氣死了。

然而,當晚他仍去告訴孃親,別讓盼兒再習武了,反正她再習個一百年也習不出個蛋來,要把武師給氣壞,反而更造孽。

最重要的是……看她每天跌得這裏青、那兒紫的,着實教人怪不忍心的,反正他會更加勤練武藝,保護好家裏的兩個女人,她就甭學了。

那一年,他七歲,她三歲。

接下來那幾年,練武場內只有他一人,而練武場外,總有個小小的身影歡呼鼓掌,爲他倒水拭汗,每當他又習得一套拳法、武藝更精進了些,她永遠是他的最佳支持者,永遠比他還開心。

而她也找到了新的樂趣,孃親的算盤她撥起來響噹噹。

於是他又告訴孃親,教妹妹學習如何打理陸家的生意吧,她對那些挺感興趣的,盼兒若愛,他並沒有非接手家業不可的堅持。

孃親說:“陸家產業,只能交給陸家的男人。”如此,她纔對得起公公、對得起丈夫,對得起陸氏祖先。

“盼兒不是外人。”他說。

“盼兒當然不是外人,她是我的女兒,但她終究得嫁的,你纔是陸家唯一的香火。”傳承家業,是他的責任。

所以,盼兒想學做生意,是不行的嗎?

想起那張小小的臉蛋,好不容易找到感興趣的事,那麼興奮、那麼開心玩算盤的笑臉,告訴他,要賺好多好多的錢養娘、養哥哥……

“那,我娶盼兒。”這樣,就可以了吧?

娘是陸家的媳婦,盼兒也是,這樣,她就能盡情做她想做的事了。

孃親微訝,頗爲意外,而後,低低輕笑,撫了撫他的頭。

不該感到奇怪的,祈兒打小就極寵妹妹,她要的事物,他不曾教她失望過,所有屬於他的一切,皆願相讓予她,即使是陸家這片人人垂涎的偌大家業。

於是,當孩子的爹回來後,發現家裏有個勤學武藝,全心全意保護孃親與妹妹的兒子,還有一個立志要賺好多好多銀子來養娘、養哥哥的女兒,當爹的全然被晾在一旁,英雄無用武之地。

那年,他九歲,她五歲。

這些年,街坊耳語從沒斷過,議論孃親不守婦道、質疑盼兒出身污穢……逐漸曉事的盼兒,懂得那些不是好話,有一段日子,最常問他的話便是:“哥哥,我真的不是陸家的小孩嗎?”

什麼是偷人?什麼是私生女?什麼是孽種?她還不是很懂,卻瞧出旁人眼神中的輕視。

心疼她眼底的惶然與不安,他憐惜地低罵:“笨蛋,那些人說的話,理會做什麼?你要不是我妹妹,我纔不想容忍這麼笨的笨蛋。”

於是她便笑了,親親愛愛地挽着他的手,繼續扯些芝麻大的日常瑣事。

她知道哥哥雖然嘴裏老嫌她,可是對她最好的人也是他,如果她不是陸家的小孩,他怎麼會這麼疼她呢?所以她一定是。

就因爲看穿她心底始終藏着一抹惶然,擔心失去她的家、失去被寵愛的資格,爹回來那一年,頭一回想告知她實情,又緩了下來。

她多高興有了爹、有了完整的家,當着陸家的掌上小明珠備受寵愛,連剛回家來的爹都那麼用心地呵護她,不教外頭的蜚短流長傷着她,他怎麼可以輸給爹!他想對盼兒好的心意,不比任何人少。

於是,他沒說。

再後來的幾年,爹與娘鶼鰈情深,教他看了好生羨慕,他也想有個人與他生死相許,白首不離。

他只願,那人是盼兒。

打從將她抱回陸家那一日起,他便發誓要對她好,雖然一開始,他要的是弟弟,娘糾正了個把月,他才接受自己有的是妹妹,而不是弟弟的事實。

不過無妨,小娃娃會陪他就好,他纔不在乎是弟弟還是妹妹。

漸漸地,他發覺到弟弟與妹妹之間的差異。她嬌嬌嫩嫩的,連扎個馬步都扎不好,有時走路還會跌倒,哭着直喊哥哥,害他都不能走太快,還常常要抱她、揹她。有時別人太大聲兇她,她就慌了,像受驚兔兒。她說話聲音又甜又軟,比男生好聽一百倍,他常常聽着、聽着,心房都會軟軟麻麻的……

要是弟弟,他早罵不成材了。

因爲是妹妹,所以可以哭、可以跌倒、可以討糖喫,可以撒嬌要人抱,而且弟弟和妹妹纔不一樣,女孩兒抱起來又香又軟。

因爲是妹妹,所以要好細心、好謹慎地呵護,像瓷娃娃一樣。

因爲是妹妹,所以、所以……不成兄弟,可以是夫妻。

他有好多、好多心裏話想跟她說,說他一開始,只是想要個伴,陪他玩耍、陪他習武,可是後來,卻變成想要疼她寵她,戀她惜她,一生不離。

他還想說,她對他很重要、很重要,是他想收藏一世的寶貝。

他更想說,當不成陸家二小姐無妨,她可以當陸家媳婦兒,這兒依然是她的家,他一輩子都會很疼她……

可是,就在他第二回想說時,本以爲無法再生育的孃親,出乎意料地又有了。

爹亂了方寸,擔心孃親傷了身子,但孩子來了,娘說什麼也不願意放棄,父母爲此鬧了好大的彆扭,那段時日家裏頭氣氛低迷又怪異,他豈能在此時添亂?

爹爹拗不過孃親,孩子終究是生下來了。

他又多了個妹妹,真正的妹妹,爹起了名,叫陸歲君。

他懂得爹爹心思,求的不過就是夫妻廝守一生,歲歲年年。

那一年,他十四,她十歲。

歲兒的出生,全家人都好歡欣,尤其是爹,未能參與過他出生、成長,一直是爹心頭暗藏的遺憾,歲兒的到來,填補了這個遺憾。

他暗暗關注盼兒的心情,原就擔慮她一時間無法適應多了個人分去父母關注的目光,某一日又在父母門外,不經意聽父親說了這麼一句:“難爲你了,芽兒。我原以爲,這輩子無法再有自己的女兒。”

他曉得爹這話其實沒別的意思,只是單純很感動、很開心而已,並不會因此而減少一分對盼兒的疼惜,但感受終究是不同的,盼兒會怎麼想?

若非顧慮孃的身子,他知道爹其實好想要個女兒的。

他無法在這當口告訴盼兒,她不是這個家的孩子,歲兒纔是爹不折不扣的掌上明珠,陸家真正的千金小姐。

原是萬千寵愛於一身,有寵她的爹、惜她的娘、疼愛她的兄長,如今多了歲兒分去原本獨享的一切,若知曉這些其實都是歲兒的,一夕之間由尊貴的陸二小姐變成一無所有的棄嬰,她要怎麼承受?

她一定會很難受、很難受的。

於是,他又吞了回去,怎麼也說不出口。

而後,一年、又一年過去,在那些關鍵時刻沒說出口,往後,就更說不出口了。

他一直在等,總想着,再過一會兒,等過一陣子時機較爲適當,他就會說,盼兒的失望與衝擊會小一點。

這一等,便等成了盼兒走入別人懷抱,成爲另一個男人收藏的珍寶。

一直到後來,他終於明白,會教盼兒傷心難過的事,這一輩子他永遠都找不到適當時機。

他說不出口。

他無法做出傷害她的事,無法看着她落淚。

因此,他註定只能看着她,成爲別人的。

*

“我纔不稀罕仗着身分達成什麼目的,你等着,我一定會讓盼兒親口告訴你,她要嫁我。”

九歲那年,他對父親發下這般豪語。曾幾何時,他放棄了那樣的堅持,甘心退居身後,這一生,只願是兄長,也只能是兄長。

*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