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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水家天香》 / 單煒晴 / 第10章 / 共22章

“武香大人、武香!”涼亭裏,水青絲一手託着下顎,笑眯着眼望着甫踏進豔三別院就在發愣的武香。

遠遊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武香仍是杵在原地。

他一早來找她是爲了發愣嗎?水青絲暗忖。

“妝日,你去把那個拿來。”低聲交代了一番,水青絲起身前去迎接動也不動的武香。

“武香大人,你今日真早,只可惜早膳我已經用過了。”

“我不是來做早膳。”

“不然呢?”

來……見她。

昨晚他夢見了以前,一覺醒來,便不自覺的來到豔城找她。

“來問你想喫什麼。”最後他還是選擇不把真正的來意說出來。

對於她說要挑百膳抄裏沒有的料理,這實在太麻煩,她乾脆直接告訴他要喫什麼比較乾脆。

“關於這件事,我想到一個好方法。”知道他在想什麼,水青絲認爲他絕對會同意她的辦法。

好方法?她的話令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想你就隨便做一道菜,我請人來喫,只要那人說好喫,我便把頭髮給你,咱們形式上做足便妥。”

“什麼意思?”武香眼裏有着質疑。

“意思就是做做表面工夫就好。”

表面工夫?

她說的話他一句也沒聽懂。

“我說了,你想喫什麼儘管說,我都做得出來。”

水青絲扭着帕子,眉心躍上一抹爲難之意。“絲兒是怕耽誤了總御廚大人的時間,畢竟身爲御膳房的總御廚是率領所有御廚的指標,有很多事情需要總御廚大人處理,總不能因爲絲兒的一己之便,誤了皇宮裏幾百張喫飯的嘴。”

更重要的是——她想盡快打發掉武香。

她看人通常很準,什麼樣的人用哪種語氣表情應對都拿捏得當,偏偏面對武香時,她節節敗退不說,還發生兩人被熱油燙傷,在下人面前失了權威,連不該看的都看得一清二楚……明明是兩日之內發生的事,卻恍若隔世。

總而言之,她無法應付武香。

“我已經交代其它人該怎麼做。”

她一連用了好幾個“總御廚”來強調,聽在武香耳裏忒是刺耳。

“但總是不好。”螓首低垂,水青絲的眼裏閃過一絲無奈。

都已經想出法子了還不能解決,他怎麼不乾脆點頭答應,也好過他們倆繼續僵持不下。

“做表面更不好。”身爲一個廚子,其它人怎麼想他不清楚,但他的自尊不容許做表面工夫這回事。

要,就要讓她心甘情願的喫下並承認好喫。

嘖!若非怕落得言而無信的話柄,她原想直接當作沒這回事呢!

“好吧,不然你隨便做一道拿來給我喫。”

“我不隨便做。”他只做最好的。

水青絲一窒,從他的神情隱約察覺自己冒犯了他的禁忌。

的確,要一個有自尊心的人在自己拿手的領域隨意,簡直是誅死罪還嫌不夠,她沒想到武香正好是這麼樣一個有尊嚴的廚子。

不過——

“那就認真的做一道,我在這兒等着。”她打定主意今日就要打發掉他。

“哪一道?”偏偏武香很堅持由她來決定菜單。

“嗯……”好吧,由她來想也是可以。“妝日,百膳抄呢?”

“來了。”妝日雙手奉上百膳抄。

“打開。”

妝日依言攤開百膳抄,唰的一聲,百膳抄如放紙鳶一般開始拉長,長得幾乎令人懷疑尾端會停在哪兒。

武香愕然的看着百膳抄一路由涼亭到小橋,再由小橋延伸下去,眼看就要出了豔三別院的門。

“有多長?”他無法剋制自己的問出口。

“嗯……不清楚。”水青絲徑自從最前頭開始看。

雖說這本百膳抄是她親手抄寫的,但連她本人亦不清楚總共記錄了幾道菜,更不可能喫過的都記得。

眼看尾端消失在豔三別院外,武香也懶得追究了。

“藏書鎮羊肉、清湯魚肉、翡翠蝦鬥、荷花集錦燉、蜜汁豆腐乾、玫瑰瓜子、松子糖……”一道又一道的數着,她快速而不含糊的瀏覽。

“蘇城的料理。”聞言,水青絲停下動作瞥向他,“你知道?”

“嗯哼。”武香輕哼了聲。

聽她的話像除了自己以外,不可能會有人如此熟知蘇城菜色。要知道他可是個廚子,就算沒嚐遍天下菜,也要知曉天下菜有多少。

“我開始寫百膳抄的時候,正好被大姊派去蘇城工作。”水青絲不經意提起往事。

“去蘇城工作?”她以一介女流之輩的身分出遠門?武香不甚贊同的蹙起眉。

“嗯,在我們成年之後的一年各會被派到不同的地方學習。”

水胭脂希望他們都有着商業匯通天下的觀念,和宏遠的見地,並且建立起廣大的人脈。

“就你一個人獨自前往?”

“總不能把家僕全都帶着走吧。”水胭脂的本意是要磨練他們,而不是讓他們遊山玩水,出去就像脫繮野馬般不能自制。“不過妝日有跟在我身邊。”

這話並沒有引起武香的共鳴,反而更覺不妥。

“兩個方滿十五歲的女孩子?”

“妝日比我小三歲。”她澄清。

瞠大銅鈴眼,這下他更加懷疑她們主僕是如何活過那一年的。

“水胭脂這麼放心讓你去?”一個小時候曾經摔落水井的女孩?他實在難以想象。

“大姊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決定的。”水青絲失笑。

瞧他愕然的表情好像是她父親一樣。

“那也不該讓甫及笄的女孩獨自遠行。”武香不悅地數落。

“三當家有妝日陪着呀……”被瞧扁的妝日可憐兮兮的反駁。

武香全然不當一回事。

水青絲向妝日投以安慰的眼神。

“大姊她可是在十三歲時,便獨自前往邊關去住了一年半的時間。”她認爲該爲自己的親姊姊平反一下。

武香頗不以爲然。

“總之平安回來就好。”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經歷過這麼多事。

如果當時他在的話,一定會跟去,橫豎靠他這張兇惡的臉便無人敢靠近她一丈之內。

“若是不能平安回來呢?”他也不能如何呀!

孰料,武香定定的凝視着她,炯亮的眼裏閃爍無比的認真和堅定的意志。“我會去找你,天涯海角。”

簡單的兩句話彷佛別具深意,輕柔又極具震撼力的敲進水青絲的心。

明明是如此單純的話語,爲何由他說,她會感到心滿意足?

心隱隱悸動了起來,那張第一眼認爲兇悍陰鷙的臉孔柔順了許多,他沒笑,卻給她一種溫暖的靜謐。

心,發燙着。

“你……”太過專注的眼神令她無法移開。

他爲何這麼說?這應該是他們第三次見面不是嗎?

但他的話卻像是戀人間的喃喃絮語,勾動人心,引人着迷,又不能自已。

如飛蛾赴火般,她沉淪在他眼中那抹灼燒的烈焰裏。

“嗯?”瞧她欲言又止,武香似乎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和暖的夏風吹拂過兩人,未如成年女子梳髻,始終維持一頭綠雲飄逸的水青絲,在調皮的風兒溜過後抬手撥整發絲,藉以避開他探問的眼神,並忽略不平靜的心跳。

繼無法應付他之後,現在連看到他都令她失常。

帶繭的厚掌探近眼前,瞬間令她微怔,呆呆地看着那隻手滑過她的臉龐,穿進直順如絲緞的秀髮中。

他在幹嘛?

“頭髮,很重要。”這明明是她說過的話,經過幾年後,他們的立場反而相反了。

“我……”水青絲啞口無言。

重要?她當然知道。

她最引以爲傲的就是這頭秀髮,會拿頭髮來當義賣品自然有她的打算,況且她每年都會修剪一次,照她頭髮生長的速度來看,如果不定時修剪,說不定會從豔城延伸到皇宮咧!

“總之,要剪或不剪得取決於你的手藝。”水青絲佯裝鎮定的說完,旋身進入別院。

她需要和他保持一點距離。

被留下的武香沉默無語地看着那道纖細的背影。

雖然她越走越遠,但每往前一步便在他心中留下更深刻的記憶。

說他自私也好,不答應她提出的方法,無非是想多一些和她相處的時間。

因爲自從那時她對他露出笑容之後,他便將她的一切仔細的收藏起來。

始終擺在心裏,惦着,念着。

武香幾乎日日上豔城報到。

而水青絲則是致力於想辦法逃避他。

“三當家,總御廚大人今日又來了。”小廝前來稟報,心下早知道主子會拒絕見面。

半臥在軟榻上,水青絲拿着這一季的賬冊用毛筆沾上朱墨,寫下眉批,媚眼睞也沒睞,“說我在忙。”小廝銜命退下。

“既然三姊不想見他何妨直說?也好過讓他每日登門拜訪。”正好來豔三別院泡茶的水銅鏡搖搖頭。

他是不知道三姊爲何不見客,但讓人跑來跑去不也挺失禮的。

水青絲斜睨了麼弟一眼,脣邊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

“大姊要你辦的事辦好了?”

“呃……”水銅鏡被堵得說不出話,喪氣地低下頭,“我喝茶。”

“嗯哼。”眉一挑,她將視線調回賬冊上。

他懂什麼?

如果武香是那麼好打發的,一口箱子的銀兩就能收買了,她還需要這麼躲着他嗎?

突然,別院外一陣雜沓的步伐聲引起騷動。

“杜公子,請您留步!請回上房稍候,讓小的去請三當家!”小廝慌忙的聲音跟着響起。

“稍候?我已經等了三天了,既然三當家這麼忙,由在下前去拜訪也是應該的。”杜詩藍隻手揮開小廝,語氣滿是嘲諷。

別院內,水青絲和水銅鏡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人來找碴。

姊弟兩人在彼此眼裏找到相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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