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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水家天香》 / 單煒晴 / 第9章 / 共22章

“又流下來了……”捧着炸元宵,武香騰出一隻手抹去鼻脣間腥熱的血,後來又覺得不妥,趁着沒人注意之時,他舀了一杓水準備好好清洗自己。

小心的把炸元宵放在不會倒的地方,他把水瓢擱在地上,正想用手舀起水將臉上的髒污洗去時,他注意到水面上的倒影。

淤青的拳傷,浮腫的眼角,冒着血絲的脣邊,那張兇惡的長相如今看來更加扭曲變形。

“會嚇到她……”即便知道她不會害怕嫌棄他的臉,但他不想嚇到她。

他總是對自己的相貌感到自卑,因爲大部分人的畏懼他看在眼裏,但生成這樣又不是他願意的。

“你真的很醜。”對着水面上的倒影,他苦澀的笑顯得很無奈又無助。

不過絲兒不會嫌他。

腦子裏浮現那張蘋果般稚氣的臉蛋,他彷佛又有了希望。

快速的洗好臉,武香四處張望了一會兒,在找不到東西可以遮住這張連自己看了都害怕的臉的情況下,他扯下廚裙綁在頭上,僅露出一雙眼睛,其中一隻還被打得淤青浮腫。

“這樣應該就可以了。”終於覺得比較能見人,他才端起炸元宵,朝井的方向走過去。

“人呢?”不一會兒工夫來到井邊,武香沒看見水青絲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一襲淺藍色的衣裳,應該不容易忽略纔對。

“絲兒。”他喚了一聲,以爲她躲起來跟他鬧着玩。

沒有回應。

好吧,也許她還想玩。

“我帶了約定好的炸元宵來了。”武香試圖用食物引誘她出來,依對她的瞭解,這招最有效。

仍是沒有聲響。

難道……她等得不耐煩先離開了嗎?

要一個孩子靜靜的等確實有些困難,但——

“絲兒!”他忍不住拔高聲喚。

一個能夠由御書房走到御膳房這麼遠的距離的孩子,可見她對喫有多執着,沒喫到炸元宵她是不可能回去的,除非……她迷路了!

“啊——”嬌弱的尖叫聲湧進他耳中。

“可惡!”看來她的確走錯路了。

忘了炸元宵,武香邁開步伐朝聲音的來處跑去,卻怎麼也沒料到會是眼前這副景象——水青絲在井裏載浮載沉。

“你怎麼掉下去的?”武香只能想到這個疑問。

“咳、咳……”不諳水性,若非還有個木桶讓她搭着,肯定直沉入井底化作一縷冤魂。

對!該先把她救起來!

“聽我說,絲兒,你要抓好桶子,我把你拉起來。”他希望她不如表面上慌張,否則很可能聽不進他的話。

但,掉進井裏的小女娃哪有心思反應,光是要不喝到水就很難了。

“算了!”橫豎她是攀着木桶的,只要不放手他就能把她拉上來。

於是武香開始拉着綁着木桶的繩子,想快點把她救出來。

可繩索一動,水井中的她便開始叫喊。

武香定睛細看,原來她不是攀着木桶,而是整個人和木桶被麻繩給糾纏捆綁在一起,如果硬是把她往上拉,麻繩便會緊緊的捆在她身上,也難怪她會受不了的尖叫。

“這下該怎麼辦?”他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他看得出來再拖下去她肯定會滅項。

“絲兒、絲兒!”武香決定先安撫她的情緒,“你聽我說!”泡在水中的水青絲被他一吼終於注意到他。

“你……你是誰?”他想起自己臉上綁着廚裙,“是我,武香。”

“香……武、咳、咳……香……”滿是水珠的臉分不清是井水還是淚水,水青絲朝他伸出手,求救的意思不言而喻。

“沒錯。我現在要把你拉上來,但是繩子纏在你身上會有些不舒服,忍着點。”見她眼裏終於有他的身影,武香趕緊解釋。

“可是很痛……”語音帶着啜泣,年紀小小的水青絲一時間還不能從突然掉進井裏的恐懼跳脫。

“忍耐一點!”武香沉聲低喝。

水青絲愣住了。

他第一次這麼吼她。

武香似乎也察覺自己過於嚴厲的口氣,“總之,你先別哭,忍耐一下,我現在就拉你上來。”她一雙被淚水沖刷過更顯明亮的眼兒眨了眨,肥肥嫩嫩的小手抹掉溢出眼角的淚水,然後重重的點了下頭。

“嗯。”

“好孩子。”武香廚裙下那張恐怖的臉露出讚賞的笑,只是她看不到。

試了幾次之後,他終於把慌亂不已的水青絲連人帶木桶的往上拉。

“來,抓住我的手。”武香一手抓着麻繩,一手伸過去把她拉出來。

雙腳重新站在地面上,水青絲整個人像裹糉子一般,溼透的長髮和麻繩交纏,他好不容易纔把木桶解下,至於那身糾結的繩子他實在不知該從何下手,最快的方法就是用刀子割斷繩子,但她的頭髮一定也會遭殃。

“怎麼辦?”吐了幾口水出來,一身溼透的衣裳和纏着的麻繩讓她難受,直掙扎扭動着。

擰起眉,武香同樣煩惱。

“你怎麼會掉下去?”聞言,水青絲一頓,侷促不安的動了動。

做錯事的心虛表情在她臉上蔓延開來,武香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約莫是她對那口井感到好奇,去玩木桶,結果一時沒站好或者怎樣的就掉下去了。

“我不是告訴你乖乖等我嗎?”而且她還搞錯井。

“人家只是……”她想幫他嘛!

“罷了,我不是要罵你。”他知道現在不是罵她的時候,而是要先解開她那一身糾纏的繩結。

水青絲垂首認真反省。

武香繞着她轉了一圈,研究着麻繩的頭尾。

“看來也只能拿刀子割或剪刀剪了。”最後他下結論。

水青絲抬起萬分驚恐的小臉,“你要割我頭髮?!”

“否則解不開。”武香神情嚴肅,表示自己不是在打趣。

“我……可是……”她很是遲疑。

娘說過頭髮很重要,不能隨便割的!

“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他扯了扯麻繩。

嗯,夠緊夠牢固,必定是她在掙扎的時候纏上的。

“這……”水青絲語塞了。

武香掏出隨身攜帶的菜刀,她立刻後退一步。

“轉過去。”她總不能一直綁着,還是速戰速決好。

“可是、可是……”她心裏始終惦記着母親的話。再說菜刀不是拿來切菜的嗎?奶孃說過刀子很危險的!

武香將她轉過去,“頭髮會再長出來的。”

趁着她還來不及開口反駁,他看準了幾個纏成死結的地方,迅速下手。

“但是我娘說頭髮對女孩子很重要!”話出口的瞬間,纏在她身上的繩子也鬆開了。

她的話讓武香猛地一震,想住手已經來不及了,鳥黑的髮絲和麻繩緩緩飄落地面。

“啊——三小姐!”

兩個孩子同時抬頭望向那個臉色大變的丫鬟。

大事不妙的預感同時閃過兩人的心頭。

默默交換了眼神,他們倆誰也不敢開口。

“你的頭髮!誰欺負你了?”丫鬟話是這麼問,但盯着武香的眼神早已說明他是不二人選。“你對咱們豔府的三小姐做了什麼?”

豔府?哪個豔府?

從小被帶進皇宮的武香有聽沒有懂,並不清楚宮外的世界。

“沒有,沒人欺負我。”水青絲趕忙替武香說話。

丫鬟壓根不理會,只當是小孩之間互相包庇。“三小姐,快跟杏梅回去,你這副模樣要是讓夫人或少爺見了,肯定剝掉我一層皮!”

丫鬟不由分說牽起水青絲的手,腳步匆促的離去,臨走前不忘瞪了武香一眼。

水青絲頻頻回首,向他保證,“我下次再來!”然後,她被帶走。

但,他再也沒見過她。

打從在長樂宴上的第一眼,他便知曉她完全忘了有他這個人。

那溫順卻平淡的眼神,已經明白地道出她完全不記得在她生命中有過武香這個人。

可他還牢牢記着她,無論用任何方法,他都想記得她。

當時她被迫割下的發,他小心取下收在紅色錦囊裏,每當想起她的時候,便會拿出來看一看,然後對當時年少不懂事割了她發的這件事感到內疚。

那時候的他不知道如此掛念一個人代表什麼,直到年紀更長,識得情滋味時,他的心裏仍是隻住着她的身影。

時至今日,他成功的爬上總御廚的位置,成爲當今最年輕的總御廚。

他執着的只爲了能再見她一面。

當他真的見到了,他分不清是遙遠的記憶,還是夢中的人兒走出,和記憶中的小女孩不同,她長大了,但那抹矮矮小小的身影卻和現在的她重迭。

深刻的刻畫在他心中,發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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