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
“豔府的水三當家要落髮爲尼?!”
這陣銅鑼聲音雖無前一日皇家派出的隊伍來得響亮,但敲鑼人口中喊着的八卦消息可是長安京百姓每日的精神食糧。
但見那人由大街鑽進小巷,又從小巷竄出大街,嘴裏嚷嚷着最新的消息,讓人不自覺豎起耳朵好生聽着,以免錯過了。
當、當!
敲鑼人的聲音和銅鑼聲響逐漸遠去。
“胡說、胡說!咱們三當家好端端的,削髮爲尼做啥呢?”妝日氣呼呼的走進豔三別院,忍不住怒罵。
“在這長安京加油添醋的無稽消息總是傳得特別快。”八卦消息的主角——水青絲顯然並不在意,手裏捧着冰鎮蓮子湯一口接着一口入喉,冰涼的感覺澆熄陣陣的悶熱。
長樂宴結束後,隔日一早前來豔城關心的妃子、公主和達官夫人們特別多,不過全讓水青絲以身體微恙不適見客回絕了,此刻她正在自己的別院內安穩無憂的休息着。
“就是就是!好一個無稽之談!”妝日忿忿不平的替主子叫屈。
“但這無稽之談終究是給其它人一個話柄,不是嗎?”清冷的語調自院門口響起,豔府大當家水胭脂踏着優雅的步伐,徐徐走到把鞋脫了腳浸在水池裏的水青絲面前,同時睨了妝日一眼。
糟糕!大當家最討厭別人碎嘴!
“大當家日安!”妝日福了個身,找了個藉口急急忙忙離開,將這裏留給她們姊妹。
“你就是太好說話,纔會讓這丫頭沒大沒小的多嘴。”水胭脂沒有起伏的語氣令人探不出她話裏的意思。
“妝日只是替我抱不平,有個如此忠心的丫鬟不好?”怕熱的水青絲用腳在水面畫着圈子,同時享受沁涼消暑的舒暢。
對三妹的怕熱早已見怪不怪,水胭脂壓根懶得要求她維持優雅,只要求她這副隨便的儀態不得帶出別院。
“人心隔肚皮。”她淡漠的臉像上了一層膠,饒是擰眉的表情都讓人覺得她像尊精緻的娃娃,若她動也不動根本沒有活人的氣息。
“所以大姊是專程來告訴我這件事的嗎?”眼波流轉間,水青絲甜笑着轉移話題。
冷豔對上溫和,縱然兩人在長相上有三分神似也因爲迥異的氣質,而予人不同的感覺。
水胭脂拾級而上,在涼亭內揀了張椅坐下。“是要你代替我去參加長樂宴,不是要你給我惹麻煩。”
“絲兒沒有惹麻煩呀。”水青絲眨眨無辜的眼兒,無邪得好像個不解世事的孩童。
“沒惹麻煩,那些難聽的無稽之談由哪兒來?”
“既然大姊都知道那是無稽之談了,自然是空穴來風嘛。”她企圖用那張能夠矇騙世人的臉蛋打混過去。
“無風不起浪是吧。”水胭脂沒有任何表情。
“呵呵。”水青絲掩脣輕笑,“大姊說得是。”
“所以,你真打算落髮?”水青絲神祕的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一名丫鬟先向水胭脂福了個身,繼而對水青絲稟報,“三當家,有位武香公子要見您。”
武香,他來了。
眼底閃過一絲興味盎然,水青絲隱藏得很好,沒有讓水胭脂發現。
“帶他到這裏來。”
“是。”
“看來是沒辦法阻止你了。”水胭脂知道這個妹妹的固執和自己是不相上下的。“我只有一個要求,決計不能影響豔城的名聲。”
“絲兒瞭解。”水青絲溫順地頷首,恭送水胭脂離開。
落髮?他是說拿一道料理來換沒錯,不過也要那道料理合她胃口,能讓她在百膳抄裏落下好評纔行。
所以,沒那麼簡單。
高大壯碩、身材結實的武香甫踏進豔城,立即吸引衆女眷的目光;不過,最令人無法忽略的還是他那張凶神惡煞般的面容。
整個豔城靜悄悄的,女眷們從柱子、門後、窗縫窺探這個向來不會有男客人的地方,突然闖進的男人。
武香直挺挺的站在豔城大門前,動也不動,對四周偷偷打量的視線絲毫不爲所動。
他是來找水青絲的,其它人入不了他的眼。
負責通報領路的丫鬟微微顫抖着回到武香面前,瞧也不敢瞧他一眼,“公子這邊請。”
武香沉默不語地跟在丫鬟後頭。
他是來履行他們的“交易”——用一道料理換來她的發。
這是武香第一次踏進豔城,又或許該說這是個屬於女人家的地方,尋常男子是不會踏進來的。
武香一路跟着丫鬟走,才發現豔城佔地之廣幾乎跟皇宮有得比。
每一個轉角迴廊,總會呈現不一樣的風景,彷佛永遠也探不盡這豔城的全貌,若是沒有熟悉此地的人帶路,要走出大門都嫌困難。
莫怪常言道:皇家看皇城,民家屬豔城。
就在武香認爲要見水青絲一面得先畫一張豔城地圖的時候,丫鬟終於將他帶進一座門楣上掛着“豔三”錦匾的別院。
“三當家在裏頭,請公子自行入內。”丫鬟恭敬地福身退下。
武香踏着穩重的步伐獨自入內。
“武香大人!”正要跨進別院正廳時,一陣嬌喊喚住了他的腳步。
他循着聲音望過去,水青絲悠然坐在庭院裏水池上的小橋,露出白嫩雙足在清澈見底的水裏……泡腳。
玉潤小巧的蓮足前後來回擺盪,激起陣陣水波盪漾。
五月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像是替她戴上了一圈光暈,如夢似幻。
他一雙鷹隼似的眼睛閃了閃,不自覺地半眯起來,好似她纔是太陽,光芒溫暖又讓人無法直視。
“武香大人。”始終沒得到響應,水青絲知道他定是看自己看傻了眼,遂出聲喚回他的注意力。
很少有男人在看着她們幾個姊妹時能不出神的。
武香察覺自己的失神,倒也沒有隱藏的意思。
“武香。”他道。
水青絲有些意外。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二次聽見他開口說話,若他不是個啞巴,肯定是不愛說話了。
“絲兒沒忘記武香大人的名字。”她淡淡一笑,也不急着要他端出料理,反而和他聊起天來。
“用不着加大人。”他僅是個廚子,並非什麼達官顯貴。
聳聳香肩,水青絲表示沒意見。
簡單幾句稱不上寒暄的話結束後,誰也沒有繼續攀談的意思。
端午過後天氣越來越熱,沒有工作的時候,水青絲通常會窩在別院裏,不是喝些冰鎮甜湯,就是來水池邊泡泡腳,驅除暑氣,是以這就跟平常的午後一樣,風吹,蟬鳴,不需要多餘的聲音。
她樂得維持不說話的情境。
水青絲不說話,話少的武香自然不會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