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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水家天香》 / 單煒晴 / 第6章 / 共22章

以食爲重,曰貪食。

人人都知道豔府水三當家貪食。

含着金湯匙出生的水青絲要喫什麼山珍海味,珍饈美饌沒有?偏偏她喫膩了那些大魚大肉後開始往市井發展,各式各樣地道的小喫,各地不同的佳餚,她幾乎可以說是沒有遺漏的,更甚的是,她還親手抄寫了一本百膳抄,記錄下她所喫過的各種料理。

“這百膳抄,雖名爲百膳抄,事實上早超過一百道菜。”水青絲絕麗的嬌顏帶着興奮,跟在武香身旁探頭探腦的。

豔城有膳房,不過在所有當家各自的別院裏備有膳房的僅有豔三別院,此刻武香正站在砧板前切着上等的豬肉,另一頭的竈上擺着一個大鐵盤。

這鐵盤不屬於她的膳房,而是武香背來的,只是他的身形太過龐大高壯,她纔沒發現他揹着的器具。

除了鐵盤外,他還背來一個大鍋子,一把大刀,一排包着皮革的菜刀,三個盤子,七個碗,九個小瓶子和兩個裝着醬油的罈子。

總之,他身上一堆瓶瓶罐罐全和做菜料理有關,卻有辦法令人誤會他是山賊頭子。

“我想也是。”

聞言,水青絲斜覷了他一眼,“你知道?”

“別人不提,以豔府水家的財勢你要喫什麼都不是難事吧。”誰人不知她豔府水家響亮天下的名氣。

敢情他這話是在暗諷她只會好喫懶做,是個啥也不會的千金小姐?

“鹽。”見她擋住自己的路,武香指指瓶身貼着“鹽”字條的瓶子,要她遞過來。

嚥下到了嘴邊的反駁,她回過身去尋找他要的鹽。

“喏。”

武香接過後直接加進鐵盤裏正熱炒的豬肉片上,霎時香味更加濃郁了些。

水青絲幾乎未曾在如此接近廚子的距離看人做菜,更別提幫上忙了,此刻親眼看到自己遞出去的鹽被加進鐵盤內調味,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往常她總是喫,從未親自下廚過,瞬間讓她大爲興奮了起來。

“還需要什麼嗎?”

武香從她臉上的神情窺知一二,“醬油。”

像個乖巧聽話的孩子,她迅速準確的抓起醬油交給他。

滋!

醬油一倒下熱氣騰騰的鐵盤,立刻發出誘人味蕾的滋滋聲響,更讓她的口水直流。

“好了嗎?”濃郁的香味刺激着唾液的分泌,貪食的水青絲小小的頭顱不斷往鐵盤靠近,一不小心就可能一頭跌近鐵盤裏。

“站旁邊去。”武香見了立即驅趕她。

“嗯。”水青絲頷首答應卻仍杵在原位,同時更向鐵盤靠去。

“我說,站、旁、邊、去!”他白了她一眼,“很難?”

一股熱力在她身側發燙着,猛一回首就見他站得離自己很近,無論怎麼移動兩人都會有肢體上的碰觸。

“是不算難事——”纔怪!

屬於他的溫度比爐竈裏的火還要熱燙,即使隔着衣裳都能感覺到,向來大方不怕生的水青絲也不免扭捏了起來。

突地,後頸一道拉力把她整個人往上提——

“走開。”久不見她移動,武香也不多廢話,徑自伸手將她整個人提起,當她是個包袱隨手放在不會礙事的地方。

“你怎麼……”還來不及抗議,她已經被丟出膳房。

他就這樣把她給扔出來了?

水青絲站在膳房的門口,哭笑不得地看着武香高大的背影。

“這還是我第一次被人用丟的……”這男人若非不懂得憐香惜玉,就是對她沒有感覺。

怎麼會呢?無論是哪一種情形都不可能發生在她身上呀!

男人看到她,再不知情識趣也願意替她摘星星、撈月亮,更別提是對她沒感覺了。

這男人真的很奇怪。

“不要再踏進來。”

“哼!”縮回被發現的腳,水青絲輕哼了聲,只得乖乖站在膳房門口盯着武香忙碌的身影,懷疑他背後是不是有長眼睛,否則怎麼知道她偷偷靠近。

但她不得不承認,他的技巧實在純熟。

汗水揮灑着,順着他因爲長年燒菜舉鍋練出的結實臂膀流下,水青絲目不轉睛的盯着,完全忘了移開眼。

武香的動作行雲流水般順暢,雖說是廚師做菜,卻更像隨着音樂起舞的舞伎。

“爲何拿頭髮當義賣品?”武香突然這麼問。

“嗄?”猛被拉回神,水青絲暗斥自己失神,“你說什麼?”

武香睨了她一眼,“頭髮。”

女人合該視頭髮爲自己的第二生命,只有她如此隨興的就把自己的頭髮給拿出來賣……不,還不是賣,是交換!

水青絲聳聳肩,“橫豎頭髮會再長出來,有差別嗎?”

“你是女人。”武香蹙起眉,語氣是滿滿的不贊同。

“所以?”她仰起天真的小臉反問。

咚!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該如此隨意賤價出賣。”菜刀重重剁下魚頭,氣勢十足,像在教訓她。

“那麼何時才應該?”她一臉受教,偏偏又提出更令人火大的問題。

利落的處理着魚身挑刺去骨,武香沉默了一會兒,半晌後才吐出兩個字:“成親。”

“啥?”她有沒有聽錯?

“等你成親,你的發只能交給未來的丈夫。”他認真的解釋着,像個父親教導女兒般。

“你是說……髮妻?”

將剔除的魚骨放進鐵鍋裏熬湯,武香那雙銳利的眼閃爍着再認真不過的眼神。

水青絲先是一陣錯愕,接着忍不住失笑出聲。

武香瞅着她,隨後搖搖頭當她是個不受教的孩子,繼續處理其它食材。

揩了揩溢出眼角的淚水,她好不容易剋制笑意。“我大姊常說在豔府水家就屬我最講究喫。”

武香靜靜地不發一語,等她把話說完。

“也許就是喫得太好,我的頭髮長的速度很快,及笄之後每年要修剪一次,免得走路的時候會踩到。”

每年皆由豔城的師父替她執剪修剪頭髮,不說外人了,連丫鬟奴僕亦鮮少有人知道。

武香頓了頓,兇狠的面容閃過複雜的神色。

“剪下來的發呢?”

“祕、密。”她故意賣關子。

又是一記白眼。

“端上桌去。”武香順手把裝進盤子裏、冒着騰騰熱氣的菜遞給她。

水青絲愣了愣,“你叫我端?”

“不然這裏還有別人嗎?”

“也是。”她四處張望着。

“找什麼?”這女人問題可真多。

“盤子很燙,總得找個東西來包。”看那熱氣直冒的料理,香是很香,可不表示她會貪喫到忘了那有多燙。

武香找來一隻托盤將盤子擱在上頭,“拿去。”如此一來便行得通了吧!

孰料,水青絲才接過托盤——

劈哩啪啦!

精緻的托盤連同料理跌滿地。

糟糕!

武香迅速回過頭,就見她的手還維持拿着托盤的姿勢,愣愣地看着散落一地的菜和碎片。

“我想托盤太重了。”視線在他的臉和地上的慘樣來回看了看,她嚴肅的分析東西落地的原因。

她真的沒想到那隻托盤會這麼重,又或者是她沒拿好?

“燙傷了嗎?”怎料,他看也沒看地上浪費掉的佳餚,最先關心的是她。

“呃……沒有……”水青絲搖搖螓首,小心翼翼地瞄了落在地上的菜餚,“你不罵我?”

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武香只是再度驅趕她,“站遠一點去。”跟着他開始處理散落一地的食物及盤子的碎片。

“對不起。”扭着手,她侷促不安地道歉。

一道香氣四溢,還沒嘗就教她口水直流的佳餚就這麼被浪費了,她實在感到很抱歉。

只是看到他跪在地上處理那些菜及盤子碎片的瞬間,她有點不確定是爲沒喫到而可惜,還是對辜負了他的努力而感到愧疚。

“灑了就灑了,再做就好。”

灑了就灑了,再做就好……

不知爲何,她覺得這句話很是耳熟。

雖然她肯定自己沒見過他,卻又覺得他的眼神、說的話、動作和那道偉岸的背影,在在讓她有種熟悉的感覺。

“唔……”水青絲髮出思索的沉吟。

“怎麼了?”聽見她細小的呻吟聲,武香抬頭髮現她揪着眉心。

“不,沒什麼。”她搖搖頭,眼角餘光一瞥,正好看見他露出衣襟的紅色錦囊,“你衣服裏的是什麼東西?”

武香低頭往下一看——

“你看到了?”大掌倏地掩蓋住胸口,他的口氣有些倉皇。

“很明顯呀。”在一身藏青色的衣袍相襯之下,那個錦囊紅得發亮。“不能看嗎?”如果不能看他就要藏好呀。

武香死瞪着她,抿脣不語。

他的臉似乎……有點紅?

黝黑的面頰令她看不清楚,於是她靠近了一些。

“是不能告人的東西?銀兩?傳家之寶?毒藥?還是獨家配方?”每說一句猜測,水青絲就靠近一點,嬌小的人兒竟把高出她許多,驍勇猛壯的武香給逼到膳房的角落。

“別過來!”

被逼急了,武香一手按住胸口不肯讓她探知錦囊內的東西,另一手一揮——

“噢!”手不能舉、肩不能挑的水青絲哪禁得起武香這麼一揮?她整個人往後退了幾步,重心一個不穩,眼看就要倒進熱油沸騰的大鍋中。

完了!她要摔倒了!

水青絲感覺到背後一陣熱氣,又收不住勢,慌亂中只得閉上眼睛等待。

“糟!”低咒了聲,武香顧不得將錦囊塞回衣襟裏,身軀向前,趕在千鈞一髮之際,長臂勾住纖細的柳腰往前一帶——

匡啷!

油鍋翻倒,灑出一片金黃髮亮的熱油。

“唔……啊!好燙、好燙!”水青絲抱腳直跳。

眼色一黯,武香二話不說一把將她抱起直奔出膳房。

“唔……你要去哪兒?”疼得淚花在眼睛裏打轉,但她沒忘記問。

“先沖水。”

這語氣聽似平淡,可是從他緊咬着的下顎線條,水青絲看得出他比自己還要緊張。

“其實——”

撲通!

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被扔進庭院裏的水池中。

這下是不燙了,但她全身也都溼透了。

“……我只是燙到腳趾而已,沒必要把我整個人都丟進來吧。”水青絲拉起溼透的袖口,喃喃說着,卻忍不住笑了。

“只有腳趾?”他的語氣很不相信。

瞧她叫成那樣,不知情的人還以爲她浸到油鍋裏了。

不然咧?

瞧他擔心成那樣,又不會有人怪罪於他。

她脫下繡鞋,觀察有點紅腫的腳趾,“是隻有腳趾沒錯,倒是你……”

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武香在抓住她的同時旋了身,依他們當時的位置來看,他應該會比她被更多的油潑到纔是。

“讓我看看。”武香堅持要看到她的傷勢才能放心。

聳聳肩,她從水池中歪歪倒倒的站起身,溼透了的衣裳變成一種阻礙,讓人難以行動。

“可以請你扶我一把嗎?”水青絲露出無奈的苦笑,朝他伸出手。

站在橋上的武香不置可否,沒有拉住那隻柔軟小手,而是伸出兩手環住她的腰將她拉出水面。

“噢!”甫接觸到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臂,水青絲嚇了一跳,“好燙!你被燙到了!”

根本不用問,若非外面天色已暗,方纔的情況又讓她來不及反應,直到現在才知曉他整個人幾乎被大半的油給潑到。

“我看你比較需要進去泡一泡!”一踏上橋面,她急忙催促他。

“習慣了。”反倒是武香看起來一點也不急,蹲下身藉由微弱的月光瞧清楚她腳上稱不上燙傷的紅腫。

“習慣是一回事,痛是一回事,總之你先下去。”忍着一腳踹他下去的衝動,她在心裏告訴自己這個男人皮粗肉厚的,說不定這一踹他仍文風不動,反倒是她會向後栽倒。

“會痛跟我說。”武香從懷裏拿出擦燙傷的藥,替她抹上。

水青絲因他的舉動微愣。

他一手握着她的腳,以輕到不能再輕的力道上藥並且細心吹着,眼睛瞬也不瞬,怕稍一分心就可能會弄痛她。

武香鐵青着臉替她上好藥,發現自己身上沒有可以包紮的布巾,眉頭深蹙。

“大概只能先這樣,等等去找大夫包紮。”話聲方落,他抬首迎上她凝視的眼神。

打量的目光被逮個正着,水青絲小臉爬上一抹緋紅。

別開臉,她首次在他面前結巴,“呃……謝謝……”

給大夫包紮?他比較需要吧。

思及此,水青絲揚聲喚來丫鬟妝日。“替我上溫師傅那兒拿點燙傷的藥膏來,順便請溫師傅來一趟好了。”

“是。”妝日領命去辦。

“我不用上藥。”武香毫不考慮的拒絕。

“你說要找大夫包紮,忘了?”她故意把話說成是要替自己包紮。

橫豎等溫師傅來,只要有燙傷的都得包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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