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自家主子身旁多年的妝日也不笨,在聽見主子的腳步聲後,她大約猜出武香要怎麼做,於是跟着坐下,嘴裏還嚷着:“說得也是,難得總御廚大人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好菜,若放涼還不喫可就罪過了。”
“啊!妝日坐下了!那個貪喫鬼下箸肯定不會手軟!”由門縫中偷看得一清二楚,水青絲忍不住低聲叫喊。
不過似乎只有她認爲是“低聲”,妝日聽在耳裏不免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明明就是要引主子出來,她不出來便罷,還怕人家搶。
“來啊來啊,大夥都坐嘛!”一想到如此,妝日干脆大聲吆喝着其它奴僕。
本來還有所顧忌,在看到妝日大方坐下後,其它人也拋開遲疑,紛紛坐下大快朵頤一番。
“唔!這辣子雞丁真夠味!”
“梅子燒百頁!脣齒留香呀!”
“竹葉香已經滲透排骨,清香淡雅,極品!”
“乳鴿真嫩!”
“噢……我好像真的看到鴛鴦戲水了!”
“老天!這真的是綠豆仁湯嗎?我這輩子從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語,讚不絕口,饒是糞土也給他們說成佳餚。
咕嚕——咕嚕——
軟綿綿的小手無力地撫上扁平到凹進去的腹部,水青絲髮現好不容易壓下的飢餓感在看到其它人痛快享用美食之際,餓肚子的叫聲越拖越長了。
唔……她還要堅持嗎?
無法阻止視線在那些飛舞的筷子上動來動去,水青絲盯得目不轉睛就怕漏了哪個畫面。
堂堂一個當家,竟然得靠別人喫飯的景象來想象味道!
“啊……我的蛋酥拌麪……”水青絲緊盯着那雙夾起她最想喫的開胃菜的筷子,視線順着筷子往上移,最後對上那雙深邃的黑眸。
嚇!是武香!
對上眼的瞬間她立刻往旁邊閃開。
偷看就算了,竟然還被發現……真是沒面子。
“好糗……”縮在門邊,水青絲原就像撲上兩抹腮紅的臉蛋更加豔紅。
轉眼間發生的事令武香終於忍不住掛上微笑。那在外人面前不會顯露出的迷糊,卸下溫柔可人僞裝表像後的孩子氣,她的一舉一動是那麼讓他着迷,且不願錯過呀!
當他發現的時候,早已滿心據滿她的身影。
由不得他否認、抗拒,只有接受一途;這就是無論她如何拒絕見他,他都會打死不退一再前來的原因。
如果心裏住着一個人,是因爲發自內心的對她感到喜愛,那麼,他是真的很喜歡她。
“喫吧,不夠我再去煮。”許是心情好,武香語帶歡愉。
“謝謝,總御廚大人!”
“三當家沒喫到真是可惜了。”妝日這句話無疑是火上添油。
咕嚕——
凹扁的肚子不斷抗議她忽略那些美食,寧可餓肚子的暴行。
不管了!
咿呀——
房門在經過三日後,終於開了。
水青絲腳步有些虛浮,臉上神情看來平靜,只除了那雙靈動得會說話的眼閃爍着超乎平常的光芒。
所有人先是一愣。
“都給我讓開。”她又輕又柔的開口。
雖然她看上去仍是一如往常的國色天香,但那飢渴的眼神好比豺狼虎豹。
試問有什麼比豺狼虎豹更可怕的?
一干僕人就算抓着雞腿,啃着乳鴿,喝着甜湯的,全部訓練有素的往一旁站去,徒留滿桌的杯盤狼藉。
她也不在意,款款落坐在武香的正對面。
“添一碗飯來。”她嗓音輕揚。
妝日早在一旁等着了,隨即遞上一碗裝得如小山般高的飯。
水青絲用膳有自己專屬的碗,那碗說大並不特別大,卻很深,平裝一碗飯的分量大約是普通碗的一倍半;偏偏她還喫不夠,不添成一座小山般高是無法滿足她的胃。
她拿着刻着細緻圖紋的筷子,在一桌被喫得亂七八糟的菜色中游走。
“你們可真會喫呀!”她水眸微挑,輕輕睞過所有人。
一旁的小廝丫鬟們又是擦嘴,又是咀嚼的,場面好不熱鬧。
“是你出來晚了。”武香直言不諱。
“我是主子。”開飯的時間本就該由她決定。
“這桌是做給下人喫的。”武香順着她話鋒一轉。
水青絲的笑容顯得有些猙獰,但很快又恢復。
這可惡的男人,讓她一些會少一塊肉嗎?
“武香大人的意思是會再替絲兒燒一桌不同於下人喫的菜色囉。”擱下筷子,雙手撐着可愛的臉蛋,水青絲的話完全不給人拒絕的餘地。
瞅着她爲了喫不擇手段鑽他話中漏洞的模樣,記憶中那個每次帶着甜美笑容出現在他面前要食物的小女孩,活靈活現的浮現眼前。
一個人怎麼能全然不變?
也許是算準了她這點不變,當初在長樂宴上他纔會說出“用一道料理”來換的這種鬼話。
那時,大概誰也沒想到她會答應吧!
多年前的小女孩和眼前的女人影像重迭,直到這一刻,他終於有種和當年的小女孩重逢的真實感。
“如何?”已經餓了很久,水青絲催促問。
“我不會再進膳房。”怎料武香拒絕了她。
水青絲的笑臉幾乎掛不住,顫着嗓音問:“一碗麪也不行?”
“一碗麪?”
“一碗麪就夠了!”怕他拒絕,她連忙道。
聞言,武香神祕地笑了。
此時,妝日不知由何處端來一碗還冒着白煙、熱騰騰的牛肉麪,放到她面前,笑嘻嘻的說:“三當家,是您說的,一碗麪。”
“這碗麪……哪來的?”水青絲傻傻地望着這碗突然冒出的牛肉麪。
她確實最想喫牛肉麪,但……他剛剛有煮嗎?
“湯頭是總御廚大人老早就煮好的,面則是先煮了個半熟泡冷水,等到三當家踏出房門後才又下鍋熱的。”能讓主子驚喜,妝日驕傲的解釋。
“所以……是你煮的?”水青絲猶疑不定的眸心對上他。
武香笑而不答。
除了他,這裏哪個人有可能煮得出一碗如此平凡,卻又很不平凡的牛肉麪呢?
水青絲虔誠的拿起筷子,宛若膜拜般夾起一口麪條,小心翼翼的送進嘴裏。
牛肉熬出來的鮮美湯汁立刻在口中化開,綿密而不油膩,濃郁香醇,這味道讓她想起了小時候半夜肚子餓,吵醒母親後換來的一碗清湯麪。
雖然味道簡單,卻有着母親的愛和不捨兒女餓肚子的苦心,以至於她長大後即使嚐遍了千百道料理,在真正餓肚子的時候,想喫的仍是一碗熱呼呼的面。
真正令人難以忘懷的是“關心”的味道。
而這一碗牛肉麪裏,她喫到了相同的味道。
“是妝日同你說我想喫麪的?”螓首低垂,她不願讓他發現因那多出來的一味,而溼了的眼眶。
妝日插嘴,“妝日可不清楚三當家想喫牛肉麪呀!”要不,她早拿出來誘騙主子出房了。
聞言,水青絲心中又是一陣激盪。
這男人怎麼能如此瞭解她的心?
“而且這是特別大碗的喲。”在離開前,妝日不忘多嘴補充。
水青絲嬌嗔地睇了貼身丫鬟一眼。
妝日調皮的眨眨眼,隨後領着一班奴僕離開,獨留他們兩人。
嗖嗖的喫麪聲,是唯一的聲音。
此時無聲勝有聲。她終於體會到了。
那些山珍海味,尋常百姓難以喫到的料理,在這一刻都比不上這碗牛肉麪來得可口,而且令她心頭滿滿的,暖暖的。
那種感覺,名爲“感動”。
深不見底的黑眸從頭到尾沒有移開她身上。
小手捧着大碗喝下最後一口麪湯,再將筷子整齊的擺放在碗上,水青絲露出今晚他最看不膩的一抹微笑——
“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