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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公子耍花漾》 / 黃苓 / 第1章 / 共15章

天晴地朗的午後。

金燕城裏最大、最豪華的富興酒樓內,其中一間只有高官貴人才享用得起的幽雅廂房中,此刻除了酒樓的貴客外,忽然多了一名不速之客——

廂房的門被人從外面輕敲兩下,但未等房內的人應聲,門已被推開;一抹淡碧的人影閃身進去後,立刻反手將門關上。

房內,立在一旁伺候主子喝酒的年輕隨從,在門被打開後,馬上不滿地轉過頭,打算訓斥這個已經說了兩遍、卻還是沒改進的遲鈍小二;可是,沒想到他一轉頭看見的,並不是酒樓的小二,而是一個嬌小清靈的少女。他不期然地愣住。

碧衫少女突地朝愣呆的隨從綻開一朵燦爛且充滿歉意的笑花,卻在下一瞬間,原本還立在門後的身影竟像變詭術般忽地來到他一步外。他瞠目結舌,可還來不及訝叫出口、做出反應,少女的右手一揚,毫不猶豫地劈向他頸側,令他眼前一黑……

年輕隨從在轉眼間被人偷襲劈昏、軟倒在地,而他的主子也已察覺身後異狀地將視線由窗外移回——

「對不起,慕容逍,我必須和你商量一件事。」首次這麼近距離看到這俊美如花般的男子,碧衫少女發現自己還真有點閃神了,趕緊眨眨眼,跳退一步,對他揚起無害、友善的笑。

椅榻上,俊美無儔的年輕男子即使發現自己的隨從被人打昏了,神色仍不見一絲慌張;他傭懶半躺靠在榻上的修長身軀甚至還維持着同樣的姿勢,手中杯裏的酒,依樣平靜無波。

足以顛倒衆生的黑玉俊眸,不冷不熱地看着闖進他眼前的陌生少女。今天他的心情很差,因此,她那臉上的笑,讓他覺得刺目到想殺人。

「滾。」兩片性感薄脣毫不費力地吐出這兩個字。

少女倒不驚訝他的回應。事實上,他鎮定自如的表現,已經讓她對他刮目相看了。

「好,我滾。不過,你最好是先聽我說完這件事。」沒被他陰鬱的語氣喝退,她仍是輕快地繼續道:「我是花漾。我想,你或許聽過我的名字、知道我是誰吧?」。

花樣?她在搞什麼花樣?

慕容逍盯着她那一副連她自己也不太確定的表情,眉一皺,正想開口再送她一次「滾」字,一道突如其來的靈光在這時劃過他的記憶——

花……漾……

原來……是花漾。

他記起來了,他終於記得了。

「……是你。」神情乍地轉爲緊繃。將酒杯丟開,慕容逍坐直身軀,眸心醞釀風暴暗潮地瞪着這個自稱「花漾」的少女。

碧衫少女一開始光瞧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完全沒將她放在眼裏,甚至不將她當一回事;但,他竟還是知道她這個名字,可見得她的預料錯了。

「對,我就是花漾。嗯……你的……未婚妻。」說出這三個字,連她自己都覺得彆扭不自在。吐了口氣,在他愈來愈陰鷙、惡狠狠的注視下,她依舊笑容滿面地打量着他。「其實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了,沒想到我爹孃說你小時候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小公子,長大後肯定是個俊帥的貴公子,果然沒錯!」大剌剌地稱讚起他來,一點也不掩飾。

慕容逍被她毫不遮掩盯着他看的亮晶晶大眼搞得心頭火起。

花漾!

事實上,她這雙明燦靈透的大眼的確在一剎間勾起了他隱約的記憶,一張小女娃稚嫩粉紅的小臉閃過他腦海。

許多年前他就知道自己有個叫「花漾」的未婚妻;不過,一直以來,雖然他對這件婚事根本嗤之以鼻,完全不將它當一回事,卻也明白爲了孃親的遺願,不管他喜不喜歡,到了「花漾」十八歲生辰那一天,他還是會去迎娶她——那是他爹孃和花家人約定的日子。只是,這麼多年來,他爹很少提起花家人,而他也刻意不去想關於花家的事,再加上花家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到慕容家——至少他沒接過——所以,他理所當然直接忘了這件蠢事;而這也正是當這個膽敢闖到他面前來的粗野丫頭,直稱他應該知道她是誰時,他纔沒在第一時間聯想起來。

「我不認識你,別隨便跟我攀親帶感!」口氣惡劣。哼!他以爲花家人已經死光了!

「也對。你沒見過我,當然不相信我的身分。」對他的不友善態度不以爲意,花漾搔搔頭,有點兒着惱該怎麼證明自己就是他的「未婚妻」。但很快地,她腦子裏靈光乍現:「啊!有了!差點忘了,我有這個……」開心地歡呼一聲,她邊抓下自己肩上的小花包袱,伸手在裏面東摸西找。沒一下子,便從包袱裏拿出了一樣東西。「這個,你看看,這是你們家送我們的半邊玉佩,我娘說是你家當初給我的信物。」上前一步,直接把那塊鑲金邊的貴重玉佩遞到他眼前。「這樣你總該相信我了吧?」

只低眸掃過一眼,慕容逍就清楚他狡賴不掉這個天殺的證物和事實。

視線直接狠厲地射向她,他盯着眼前這張完全比不上他身邊鶯鶯燕燕、只勉強稱得上清秀的臉龐,心中的防備和厭惡感驟增。

「你到底想做什麼?」冷問。

等不及要來要名份了?慕容逍腦中速速回想他爹幾年前曾提起過關於花家的事;那個時候,由於他對這樁婚事的漠然,因此他爹只約略說到花家在南方。本來是貧苦人家的花家,後來成了鎮上的大財主;花漾則爲了調養身子,似乎一直跟着一個師父在習武……

這也就難怪花漾能夠在一進來時便把他的隨從打昏。

十多年來沒現身的花家人,尤其是花漾,現在忽然獨自來找他,還把他身邊人打昏,可見得她要找他「商量」的,絕對不是什麼見得了光的事……

花漾見他好像沒對她的身分再起疑了,卻仍把玉佩硬塞到他手裏。

慕容道低眸瞪着手裏的玉佩,不明白她的意思。

退後兩步,花漾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她當然將他那一臉不高興看在眼裏,可她卻絲毫不感難過或遺憾。

開玩笑!他要是喜歡她,她纔要頭痛咧。

不過,因爲有求於他,所以她的姿態可得儘量壓低一點。

「……那個……首先,對不起,我把你的下人打暈了,因爲我想他最好不要知道有我這個人、最好不要聽到我跟你說的事比較好。」先道歉,接着她也不廢話地直言了:「其實,我是來請你退婚的。」

退婚?

胸口氣息突地一頓,慕容逍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他黑着俊臉瞪她。儘管對她來此的目的,他腦中已轉過各種念頭,但在他猜測的任何一種可能中,卻沒包括這個。

退婚?這丫頭竟是來找他要求退婚的!;

所以才把可以證明婚約的玉佩毫不在意地還給他?

「你要我退婚?」其實他該高興、該立刻點頭答應纔是,但他忽然有種既生氣又不甘的火氣在飆升。

要退婚不認帳的話,應該由他來開口才對吧?這丫頭憑什麼敢退他婚?

而花漾的回答,更是讓他下顎繃緊,直想把這不知死活、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從窗子丟出去。

「沒錯。你一定也覺得這樁婚事很荒謬對吧?我爹孃說,因爲你爹孃及時送我們的一錠金子救了我們一家人,所以無論如何都要答應你爹孃的請求,長大後把我嫁到你們家。本來我也覺得要報答你們家的救命之恩,嫁過來是應該的,可是後來愈想愈不對勁……」雙手環在胸前,她對自己爹孃當年的報恩之心感到好笑;生動鮮明的水眸朝他笑眯着,她說話不拐彎抹角。「等我長大了一點,才知道你們慕容家是皇家貴族之後,身分一點也不普通平凡,所以有可能那時候你爹孃只是隨便說笑;我們哪裏配得上你們家,你說是不是?」

慕容逍挑眉。「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她坦白到驚人的話,意外令他的火氣降了一分。

「所以你同意我說的?」

在她家鄉梅崗鎮,中原金燕城慕容家的事蹟並不難聽到;雖然她自小就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是慕容家的公子,而且她年年收到遠從金燕城寄來的生辰禮物也不曾間斷過;但直到她長大之後,才清楚體認到什麼叫門不當戶不對。就算她花家是梅崗鎮的最大財主,卻仍是不及慕容家的九牛一毛,更別說要跟那樣的貴族之家攀親了。可偏偏她爹孃卻很認真地看待這門親事。

她那副巴不得快快甩了他的雀躍神情,再度讓他的情緒惡劣起來。

「替我倒酒。」開口,卻是命令她。

花漾愣了愣。「咦?……呃……倒酒……酒在哪兒?」回過神,毫不在意他高高在上的支使語氣,她站起身往四周瞧了瞧,很快便發現一壺酒放在他椅榻側的小桌上。她立刻走過去、拿起酒壺,再移到他榻前。

「哪,你的酒。」直刺刺地將整壺酒遞向他。

他的下巴肌肉隱隱抽搐。「我是說,倒酒。」要他將酒壺拿起來灌嗎?她到底是故意整他還是裝笨?

經他一提醒,她這才猛地醒悟,不好意思地吐舌笑笑,趕緊在大桌上找到酒杯後,穩穩地將酒壺裏的酒倒到杯裏,再遞到他面前。「來,你的酒。」

冷眼旁觀她動作的慕容逍,面無表情地盯着她清亮到礙眼的笑臉。哼了哼,他接過酒杯。

再次傭懶地斜靠在椅榻背上,他舉杯,慢慢啜飲了幾口。

「……喂!到底怎麼樣?我聽我爹孃說,一等我滿十八歲,你家就要來迎娶我。我再過半年就要十八歲了,你要退婚的話,可得快點兒行動。」花漾可沒辦法像他那樣悠哉。「你家裏的人應該跟你說過這日子吧?」

「你以爲,我們會真的遵守這種承諾?」他故意道。

花漾不笨。看了他兩眼,原本一直笑着的小臉首次皺了皺。「我想,要是這樣,你也不會知道這親事,而我更不可能每年都收到生辰禮物,對吧?」

而且,半年前,她家就收到慕容家老爺的親筆問候信函,表明一年後會遵照約定去迎娶她進門的事,所以她纔會開始苦惱。其實高攀不上慕容家是理由之一,但最大的原因是她根本不想嫁人。她想跟師兄一樣四處仗義行俠,並且遊遍五湖四海。她曾跟師父師兄說過自己的心願,不過他們總是笑她傻;因爲知道她爹雖然寵她,但對於「報恩」這件事可半點不會讓步。

也就是因爲這樣,她才決定親自來找慕容逍商量。

她認爲,依慕容逍的身分和個性,應該比她還不願接受這親事的安排吧。

盯着她滿是遺憾的表情,慕容逍很確定她並不是裝出來的。

哼!多少女人夢寐以求想嫁進慕容家、當慕容家的少奶奶,沒想到她倒想盡辦法要把這機會往外推、要和他劃清界限……

他偏不讓她如願!

至少不是現在就放過她。

「很多人都想要和我慕容家攀上關係,那些人什麼手段都要過,所以你以爲我會輕易相信你真的要退婚這種話?」某個念頭迅速生成,他開始用話引誘她。

花漾立刻急地跳起來。「我發誓,我對你真的沒有其它企圖!」他怎麼這麼不相信人啊?本來她還以爲很快就可以解決這事,只要她跟他提,他一定會爽快答應,哪知道他疑心病這樣重!

「你要如何證明?」墨黑的眸掩過一絲惡意和趣然地看着她的跳腳緊張。

她錯愕,愣住。

啊?證明?這要怎麼證明?

着惱地抓抓頭,她皺着眉苦苦思索。

慕容逍忽然發現,看着這丫頭被困住的神情,反倒使他的心情變好了一些。

「我倒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證明……」觀賞夠了她的焦躁苦惱,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她來回踱步的腳丫子馬上停住,跳到他面前,一張閃着燦亮神色的小臉迎向他。「什麼辦法?你想到什麼辦法了?」催促他。

不動聲色地睇着她再度閃現笑意的眉眼,一縷清淡的幽香不期然竄進他鼻間,他一怔,胸口下的心臟莫名鼓動一下;但他立刻回過神,很快便甩開那一瞬間的失常,輕易又掌握住自己的心思。

「我看就用時間來證明吧。」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這纔對着表情愣愣不解的她繼續道:「我要觀察你一個月。在這一個月之內,我會仔細觀察你是不是說真話,再考慮要不要退婚。」

「這個……哪有這種辦法啊!」既驚訝又覺得好笑。她搖搖頭,想到重點了。「你要不要相不相信我,應該兩二二天就可以知道了吧?一個月?時間太長了。再說……你要怎麼觀察我?每天把我叫到跟前一次,然後問我一個時辰的話哦?」忽然懷疑起這男人的腦子有沒有問題。

沒錯過她懷疑的目光,慕容道對她板起臉。「你以爲我很閒嗎?這一個月,你當然是跟在我身邊,供我隨時觀察檢驗——」

他話還沒說完,花漾已經叫了出來。「這怎麼可能!你你……你不要太過分了!喂!你的意思不會是要我當你的下人吧?」

「要不要隨便你。」他也很乾脆。 「反正急着要退婚的人又不是我。」以退爲進。

「你……」握拳,她忍住打昏他的衝動。不過這時地上忽然傳來的呻吟聲讓她一頓,想也沒想的,立刻跳到那個正轉醒過來的隨從旁邊,蹲下身,毫不猶豫地再補他一拳——

連哼都沒哼出聲,倒楣的隨從再次被打暈過去。

看着她俐落揍人的動作,慕容逍臉頰的肌肉不禁跳了跳——這丫頭,果真不是普通的千金小姐。

解決了隨從,花漾起身,瞄了那個優雅坐在椅榻上、一副這事一點也不急的男人一眼,反倒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猜錯了。

這人難道真不介意要娶她?

……可她一點也不想嫁給他啊。

「慕容逍……你要不要再想想其它辦法?」苦着臉,她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辦好這件事。

修長的手指閒閒地把玩着空酒杯,他似笑非笑。「我覺得,就照約定娶你這辦法比較不用大腦。」

她頓感挫敗。「……那……縮短時間行不行?」掙扎。

「一個月。」沒得商量。她愈掙扎,他愈想玩她。

她忍不住咬着牙,忿忿地控訴:「你根本是在勒索我!」

沒想到他竟涼涼地點頭了。「對。我身邊不巧剛好缺一個下人。而且,我瞧你身手應該不錯,可以順便替我扛扛雜物、打退一些蒼蠅蚊子什麼的。你不會以爲我很善良好騙,你一來我就該高高興興答應你退婚吧?」

瞪大眼睛看着這個一點都不可愛的男人,她最後吐了口大氣。「你哪裏善良好騙了?我只是認爲你應該跟我一樣非常樂意擺脫這樁婚事而已。」

「現在你應該知道,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這種事了吧?」他斜睞向她。沒錯!他承認他是在勒索她,故意要整她。這丫頭恐怕到死都不知道,就是她這副迫不及待要擺脫他的態度惹惱了他。有時候,誠實坦白可不是件好事。

是是是!她明白了。

在屋裏團團轉了兩圈,又停下來,她扭頭朝那正在倒酒喝的可惡男人覷去。「你不怕我趁機掐死你了事?」待在他身邊,她更好偷襲了。

「你會嗎?」那倒刺激。

「……不會。」最後悶悶咕噥。

爲她的誠實,慕容逍差點仰頭大笑。除去她令他生氣的那一部分,他忽然發現她還真是個寶。

他身邊從來沒出現過這樣的女人。

也許,這就是他想把她擺在身邊玩的另一個原因。

「你就將它當作是我答應退婚的代價,這樣有沒有好過一點?」其實他對女人向來溫柔體貼,怪只怪她出現在他心情最糟糕的時刻。而且,今天,隨着時間愈晚,他只會愈難伺候……

搔搔頭,她可不覺得這樣想有哪裏好過了。

盯着他,本來還在爲他出的難題困擾,但忽然間,她倒是注意起他的臉色來……

「慕容道,你沒事吧?我沒立刻答應你,你有這麼不高興嗎?」她直覺道。

慕容逍抿脣,俊顏罩着一層陰霾。「少抬高自己的身價,你有什麼本事惹我不高興?」不客氣地譏諷。

咦?說的也是。她立刻閉嘴。

黑白分明的大眼滴溜溜地一轉,她倒是回想起來,好像自她闖進來見到他開始,他這張好看的臉上就一直沒有笑容……

目光投向他手中的酒,她又若有所悟了些。

一個人在這裏喝酒、看來心情不好,思……這男人不會是有什麼解不了的心事吧?譬如……被某個姑娘甩了?她腦中忽然閃過這個聽過最多的八卦流言……

「你被甩了?」下一霎,她心裏想的立即化作言語脫口而出。

沒想到慕容逍的反應會那麼激烈——他的手掌猛地握緊,手上的酒杯立刻應聲而碎。

「啵」一聲,酒液從裂開的杯緣流下,沾溼了他的手;而他彷彿渾然不覺地鐵青着臉、緊瞪着她。

花漾首先注意到的是他手上的杯子。「啊?杯子……慕容逍,你的手好像流血了……」一邊驚訝他的力道,一邊下意識地跳向他,想也不想地抓住他受傷的手,立刻要他放開碎掉的酒杯。「喂!你快放手!」抬眸,她這才察覺他難看到不行的臉色。她愣了愣,可下一瞬,她的一隻手臂忽然被他抓住,接着他竟像是瘋了一般拖着她大步往外走。

差點被自己的雙腳絆倒的花漾,反應很快地隨即調整好腳步,毫不慌亂地跟上他;沒掙開他抓緊她手臂的大掌,只是看了看他的手在她衣上留下的血跡,再抬頭看向這高了她幾近一個頭的男人側臉——她清楚瞧見他眼底的憂鬱了。

心不由自主地縮緊。她眨眨眼,意識到自己似乎在不經意間不小心觸碰到這男人的傷口了……

幸好,慕容逍的失控只是一眨眼間——就在他把花漾拖出廂房、將要衝出酒樓之前,他乍地恢復了神智,停住腳;他粗重地喘了幾口氣,然後低下頭,像要殺人一樣地恨恨瞪着這踩中他痛處的可惡丫頭。

「你……」青筋微露。

「你要趕回家去嗎?可是你的隨從還躺在裏面耶。」她笑咪咪地,像是天真不解世事地說。

原本欲爆發的怒火突地被澆熄了一半,慕容道冰封的俊臉仍含着駭人的怒氣。他俯瞪向她。

「喂!你的手不會連痛都不會痛吧?要不要去找個大夫包紮一下?」她皺起一張小臉。「我是不介意你把我的衣服當紗布啦,只是血跡真的很難洗掉……」小小抱怨。

這丫頭,是存心要氣死他嗎?!

深呼吸一口,他決定了。

沒放手,他站直身,繼續抓着她往酒樓外走。

「喂喂!慕容逍,我的帕子給你用,你先放手好不好?」掏出懷裏的帕子,她跟他交換條件。向來低調的她可不習慣引人注目,但現在被他抓着手穿過半個酒樓大廳堂往外走,不想成爲酒樓所有人注目的焦點都很難。

嗚……她可不可以把臉遮起來?她一點都不想以後走在路上被人認出來。可是……可是她若是真答應他那種喪權辱國的條件,以後她要往哪裏藏啊?

因爲這男人到哪裏都是衆人注意的目標,就算她身材比他矮小很多,也很難藏吧?

慕容道是放手了,不過是在一路把她拖拖拖,拖到酒樓外、拖到大街上後才放手。

他一放手,花漾就趕緊從他身邊跳開。

慕容逍立刻察覺她避他如蛇蠍的舉動,可這回他僅是偏頭淡瞟了她一眼,便繼續邁步往前走。

被他陰森森地盯了一眼,花漾雖然有些頭皮發麻,但當她立在原地看着他在日暮下愈走愈遠的背影時,心頭像是忽然被什麼攪動般的她,最後還是重重甩了下頭,認命地追了上去。

「……你要去哪裏?找大夫嗎?」三兩下就追到他身邊,她忍不住一邊好管閒事地問、一邊低頭仔細梭巡他的右手掌心。一會兒之後才瞧見他手上的血跡早已凝固,似乎已無大礙。

她把帕子悄悄收了起來。

「你再跟上來,我就認定你要當我的下人一個月了。」看也不看她,卻直接將選擇權丟給她。

她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盯着他繼續往前行的高瘦身影,很快地,她無力地抓抓自己的頭,又投降了。

再跟上去,也不多想了。「好吧,下人就下人。說不定兩三天後你就受不了我的笨手笨腳,順便看清我不適合當什麼慕容家少奶奶就叫我滾蛋了……那現在我可以問,你到底要去哪裏了吧?」

慕容逍並沒有對她的投降露出一絲得意,他的眸光和臉色依然隱含着悒鬱。

「喝酒。我要去喝喜酒。」像是在回答她,更像是自言自語,他低低地說。

喝喜酒?花漾的反應毫不修飾。「我覺得你看起來比較像要去給人家上香。」大概明白他要去哪裏了。

彷彿被她的話震住,慕容逍的表情驀地陰沉下來。他撇過頭,銳利的目光釘上她。

向來膽子很大的她,可沒被他嚇到,反倒笑咪咪地伸掌,用力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大刺刺道:「好啦、好啦,不管是喝喜酒還是上香,你要去就去吧,反正我從現在開始得跟着你,就算你喝醉了,還有我可以扛你;要打架,我也可以奉陪,怎麼樣?」

差點被她這一掌打出內傷。到這時候,慕容逍總算親自體會到這丫頭的手勁到底有多大,還有,說話有多粗魯了。

轉頭向前方,他不着痕跡地避開她的「鐵沙掌」,大步往東街走。

事實上,他現在已經開始懷疑,他一時衝動把這有點兒危險的丫頭放在身邊到底對不對;不過,她那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什麼,以及滿是男子義氣似的舉動,卻莫名地讓他腦子清醒不少。

花漾瞧他沉默地走着,也只好摸摸鼻子,不再多嘴。

反正她說到做到。他想喝醉,她就負責出力扛人吧。

***

落日西下,夜降臨。

東街的知縣府,今天四處張燈結綵,賓客絡繹不絕。原來,今天是知縣老爺獨生子和金燕城最大錢莊的千金拜堂成親的好日子。當然,這一是地方大官,一是富商大戶的雙方結爲親家,可是城裏的大事,所以從早到晚,知縣府不知已經湧進了多少來賀喜觀禮的達官貴人、城中顯要;甚至於,就連慕容家的慕容公子也來了。

只見一身風度翩翩、俊若天神的慕容逍一踏進知縣府,立刻吸引住衆人的目光與竊竊私語。

慕容家,即使遠離了京畿要地,卻代代有人位居高宮,與皇族關係匪淺,甚至有個多年來未經證實的傳言說,慕容老爺慕容盛顏已在多年前逝世的夫人是皇族公主;自然地,慕容逍是皇族之後的說法更使得慕容家在城中百姓的心中,多了層貴族的神祕氣息。不過,就算沒有這層皇族色彩的籠罩,慕容家仍是身世烜赫,原因就在於慕容家的三位千金不是身爲將軍夫人、相爺夫人,便是王爺妃,所以在金燕城,有哪個當官的不對慕容家巴結三分、禮遇三分?

至於被視作天之驕子的慕容逍,其瀟灑風雅又帶點兒傲岸自負的貴公子神采,自然與多數不學無術的統絝子弟不同,也使得他更容易擄獲姑娘們的芳心。而他的名字的確和不少姑娘家有牽扯——幾位富家千金、幾位大家閨秀、再加上他時常流連的幾家青樓勾欄院的當家花魁紅妓,那就更不用說了;所以,他纔會給人們另一種花花公子的形象。

而知縣府娶媳婦,知縣大人當然早早就親自送帖至慕容家。由於慕容家老爺先前已表明這陣子有事不會留在金燕城,所以今天只派人送賀禮過來。沒人預料到,一直未在賓客名單內的慕容逍反而出現在知縣府。可他的出現,卻也意外引發人們再次對他與新娘子之間關係的揣測聯想。

慕容老爺向來交遊廣闊,而「財源錢莊」的老闆郝益不但是慕容老爺的老友之一,與慕容家時有往來,就連兩家的子女也自小便玩在一起,直到長大了才因男女之別減少私下拜訪。不過,即使如此,有關慕容家公子和郝家大千金互相愛慕、日後有可能訂婚成親的傳言卻始終沒斷過。直到三個月前,郝若梅與知縣獨生子孟庭安訂親,這傳書纔多少平息了下來。只是,人們沒想到,與郝若梅被暗傳有私情的慕容逍,竟會大大方方地在她的婚宴場合出現,也難怪所有見到他的人,一方面爲他依舊矜貴逼人又俊雅風流的姿態所懾,一方面忍不住對他投以驚訝的目光。

而被下人通報的知縣孟從賀雖然同樣也愣了愣,但立刻撇下身邊瑣事趕去迎接他。

下人已必恭必敬地將慕容逍和他的丫鬟迎到大廳外。

「慕容公子,您來啦,歡迎歡迎!」孟從賀一見到這位貴客,早已堆滿笑地忙不迭道。

慕容道早習慣人們對他的前恭後倨,就算是這位知縣大爺也一樣。他從容自若對孟從賀道:「知縣大人,抱歉,我是臨時來,沒準備給您娶媳婦的賀禮,您不介意吧?」

孟從賀趕忙搖搖手。「您別這麼說、您別這麼說!您能親自來祝賀就已經是對我們最大的賀禮,更何況慕容老爺早已派人送來賀禮了。」他當然多少耳聞新媳婦與慕容逍的事,但兒子早跟他保證那些全都是謠言,他這才稍微放了心。不過,如今慕容逍不顧流言前來喝兒子與新媳婦的喜酒,他反倒不知道該安心還是擔心。

兩人直說着場面話,四周的賓客見到這一幕,也都不由得拉長耳朵、張大眼睛注意着他們。

只可惜,這兩人,一個是官場老狐狸,一個是地頭蛟龍,就算他們之間真有疙瘩,旁人也不可能有機會看好戲;所以很快地,當兩人禮貌地打過招呼,主人家又去忙着招待客人,而這位貴客被下人帶領去大桌喝喜酒後,人們注意的焦點才被分散。

至於慕容逍,還真如他先前說的,是來喝喜酒的——

因爲是知縣府的喜筵,所以來的賓客幾乎是金燕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也就是說,想巴結慕容逍的、與慕容逍有交情的、他認識不認識的,當然都趁這機會圍着他攀談、找他喝酒。原本就打算來個不醉不歸的慕容逍,這會兒對旁人的敬酒更是來者不拒。在席間,他與人言談闊笑、開懷暢飲,一副天下無事的模樣。

如果不是稍早前已經見到他陰鬱的一面、在酒樓裏喝悶酒的樣子,她大概也會被騙了吧?花漾一路跟着慕容逍踏進這座正在辦喜事的知縣府,還真是連僞裝也不用的就直接被認定是他下人的她,半句話沒多說地看他自在地和知縣大人與一個個明顯對他阿諛奉承的人之間周旋,再面不改色地喝下一杯又一杯酒……

他不是打算灌死自己吧?

雖然她已經很忍耐地當個稱職的「跟班下人」、很忍耐地剋制下幾次要搶走他酒杯的衝動,但隨着其中一兩個人故意起鬨要他一起去鬧洞房,她終於忍不下去地跳出來,雙手插腰擋在他身前。

「對不起,慕容逍……我家公子已經醉了,我要送他回家。」一時說溜嘴,她趕緊改口,用捍衛的姿態對前面這幾個高矮不一、衣着光鮮、全都顛顛醉醉的典型富家公子哥兒堅定地出聲。

她這一跳出來、一出聲,幾個人才首次注意到她。

「你……你是慕容家的下人是不是?……誰叫你說話這麼無禮!」發現這清秀丫頭只是個下人,有人馬上斥責。

「哼!這裏哪有你下人說話的餘地,退開!」對底下人向來不客氣的另一個文公子,跟着對她怒目而視。

花漾不爲所動。「抱歉,我家公子酒喝多了,我一定要送他回家。」說着,還轉過身,打算乾脆拉了他就跑。

「喂!你到底是什麼東西!」被她那態度惹毛,立刻有人大叫出聲。

「吵死了!」突然,在下一刻發出一聲沉咆的慕容逍,除了俊顏微赤,神色完全顯不出一絲醉態的他,先是睨瞪了已經伸出手要拉他的花漾一眼,接着從椅子上直起身,根本連回頭的動作都省了,丟下一桌子目瞪口呆的人,闊步離開。

花漾隨即跟上。

兩人就這樣直接穿過酒酣耳熱又對他們投以好奇側目的人羣,往孟府大門瘧。

稍後,一直靜靜跟在慕容逍身後的花漾,等到他們終於擺脫了喧譁吵鬧的宴客會場,來到近半條街外,才憋不住地對着他的背影說話。

「慕容逍,你……」才一開口,就忽地被他身軀搖晃、接着斜斜往街旁人家屋牆踉艙的步伐嚇了一跳。她馬上閉嘴,反射動作地在下一霎躍上前,及時抓住他的一隻手,避免他一頭撞上堅硬的牆。「喂喂……慕容……」還沒鬆口氣呢,他整個人竟突然往地上一軟!反應敏捷的她想也沒想,在瞬間已經一低身、用自己的背接住差點跌倒的他。

而當他高大的身軀一壓下來,即使是有着武功底子的花漾,也不由得身子一沉,幾乎被他沉甸甸的重量壓得撲倒;所車她深吸一口氣、雙腳穩住,這纔沒真的出糗。

不會吧?

這這……這男人原來是醉掛了?!

揹着這毫無防備、毫無動靜的男人,她總算意識到這氣人又好笑的事實。

剛纔他明明看起來一副完全清醒的樣子,沒想到他是硬撐的……

稍偏過頭瞄了瞄他垂落在她肩上的黑色頭顱,他呼吸間吐納出來的濃烈酒味,讓她忍不住皺起眉。

「喂……你不是真的要我把你扛回去吧?」晃了晃似乎已經爛醉過去的男人兩下,確定他完全呈昏死狀態,她想起之前對他拍胸脯保證的話了。

他不會是因爲有她可以倚靠,才毫無節制地喝得這麼兇吧?

搖了搖頭。她趕緊集中精神應付接下來的事——雙手抓好背上的男人,認定了往他家的方向後,便一口氣邁開腳步。

只是,一個姑娘家揹着個大男人在大街上狂奔實在很招搖,因此她一下子就找到小巷子鑽。

沒辦法!她這幾天待在金燕城東探聽西探聽的,順便就把這整座大城摸透了;再加上她的記性很好,走過的路從不會忘記,所以現在就算要她避開燈火通明的大街,挑小巷弄將他送回慕容家,她也辦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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