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漾,聽說你昨天救了少爺和整船的人,把壞人打得唏哩嘩啦,是真的嗎?」又有人追着花漾問了。
照例在天未亮就起牀、今兒個感到特別神清氣爽的花漾,剛在園子裏打了套拳、跑了兩圈,至少就有三個人問起她昨晚在清柳湖發生的事;接着,她去廚房喫飯,趙大娘和翠翠姐也問;她到前院爬上屋頂幫忙換屋瓦,一起工作的劉力和好旺也沒放過要問;現在她要去煙波園等着這時間差不多要起牀的慕容逍的路上,又被問了同樣的問題。
「還好、還好,其實少爺也很厲害。」捧着一個擺了幾樣豐盛午膳的大端盤,花漾一點也不顯喫力地對走在她身邊的小春耐心地回答。
小春喫喫笑着。「可你總算是救了少爺,這是大功一件哪!而且我還不小心親眼看到,昨天夜裏少爺進你的睡房……」這纔是她想探聽的八卦。「你快說,昨晚少爺進去你房裏跟你說了什麼?還是做了什麼?他一定是很關心你有沒有生病吧?」
雖然很八卦,但她敢用她一整年的薪餉保證,就算少爺和小漾這丫頭單獨開在房裏一整晚也不可能有事;因爲誰都知道少爺非天仙美人看不上眼。再說,小漾的性情脾氣好是好啦,但不僅跟美人構不上邊,還跟她們同樣是丫頭的身分,即使小漾是少爺朋友的女兒,她也沒一絲一毫讓人將她和少爺聯想在一起的條件——所以她這幾句話其實是揶揄的成分居多。
花漾卻是咦了聲,驚訝地回問:「什麼?昨天夜裏他有進來我房間?我怎麼不知道?」忍不住皺着眉仔細回想,但是……她真的完全沒有他進房的印象啊!莫非她當時已經睡迷糊了?「小春,你沒看錯吧?」懷疑。
小春馬上噘起嘴。「是少爺耶!我怎麼可能看錯。倒是你……」好笑地瞪了瞪她。「你不是騙人的吧?你連少爺進去過都不知道?」
花漾搖搖頭。「我一定是睡着了。」只有這個解釋了。
不過,他怎麼會在那個時候去找她?難道是他臨時反悔又要她做什麼事?至於小春說的關心她有沒有生病……可能嗎?
瞧花漾一臉比她還迷惑的表情,小春聳聳肩,馬上失去了興致。
兩人很快便來到煙波園。輕手輕腳推開了房門,她們一個人將午膳放上桌、一個人換上乾淨的洗臉水。之後,小春離開去忙其它事,負責伺候這園子主人的花漾,則退到房外繼續等人。
隨意坐在門前的石階上,她雙手撐着下巴,視線不由得望向遠方天際逐漸聚攏的烏雲。
好像要下雨了。她的臉色不禁有些愁。
下午慕容逍要出門嗎?
忍不住用手搔搔臉頰,不小心又想到剛纔小春說的事上。
等一下再問問慕容逍好了,問他昨晚到底找她什麼事。其實她也滿好奇的。
不過……唉!她竟然連他進房了都不知道,她的警覺心是不是真的降太低了?雖然她的確沒把慕容家當外地,可她這樣還是不太好吧?在心裏小小懺悔了—下。
這時,身後屋內隱約有動靜傳出,她想也沒想,馬上跳了起來、跑進屋。
穿過小廳、跨到寢房,果然見到剛纔還睡着的男人已經起牀,並且正着裝完畢。
「慕容逍,你起來了怎麼沒喊我?」只有兩個人時,她仍是習慣直呼他名姓。一下子便來到他身前兩步外,匆匆掃視了他身上舒適家居的衣袍——嗯,要待在家的裝束……
慕容逍低眸,朝她精神奕奕的小臉看了一眼。「沒立即注意到我醒了,該檢討的人是你。」慵懶回她,一邊走向小廳。
她不在意地跟上他。「好好好,我檢討!乾脆我明天就拿把凳子坐在牀邊,隨時看着你少爺好了。」隨口應。
「你最好說到做到。」沒想到他卻不反對。
愣了愣,她趕忙補救。「慕容逍,我只是開玩笑的,你別當真啊。」她哪有這麼無聊。
慕容逍已落座。他先是自己倒茶,慢條斯理地啜飲了幾口,這才似笑非笑地朝她掃去一記涼睨。「我以爲你有在認真反省……」低首舉箸,開始喫他的乍膳。
認真反省?他的意思是她該反省沒及時伺候他少爺起牀?還是不該開他玩笑?
忍不住搔搔頭,看着就連喫飯都優雅得十分賞心悅目的男人。雖然和他相處已有十來天,但老實說,她還真摸不透他這個人。在外面,他的行徑、他的表現,完完全全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富家少爺,仗着才氣和財勢,他一擲千金,過着奢靡又荒唐的生活;可是隻要不出門,他倒像個隱居的老頭子一樣,隨性地看書、下棋、畫畫,絲毫不見公子哥兒的模樣。
簡直是個雙面人!
她是已經看習慣了,沒有剛開始發現時的驚訝了啦,只是,爲什麼他這人就不能簡單一點、讓人好了解一點……就像她師兄一樣。
稍後,天空烏雲密佈,大雨開始落下。
已經用完午膳、移到書房的慕容逍,絲毫不受天候影響地專心品監他剛蒐羅到的幾樣珍玩古物。至於花漾,則在一旁一邊替他倒酒、一邊偷偷注意着外面大雨隱約夾雜悶雷閃電的天候。
「……慕容逍,昨天晚上你還有事要找我嗎?」爲了轉移注意力,她趕緊把酒拿過去放到他手邊,毫無興趣地看了他拿在手上端詳的玉石一眼,忽然想起小春先前跟她說的,於是開口問了。
視線仍盯在玉石上,慕容逍倒挺能一心二用。「昨天晚上……誰說我有事找你的?」立刻明白她在說什麼。
「有人看見你進我房裏。你不是有事找我?」她只是好奇。
驀地,他的眸光閃爍了下,眉微挑,接着終於抬眼,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花漾。「你在意的重點是不是錯了?」挑剔她。
「什麼?」不懂地直接瞠圓大眼。
看出她果真一副毫無警覺的模樣,他一點不驚訝。「一個男人半夜走進你的房間,正常的姑娘家總該擔心有失名節,你竟然只想到其它事?」她絕不是遲鈍,恐怕最重要的原因是……
他一說,她就懂了。但她馬上咧嘴笑。「你又不是別的男人。」毫無疑問的肯定句——而這更證實了慕容逍的猜測。「雖然我師父和師兄都告訴我,只要是男人,就沒有一個是好人,包括他們;所以我不可以對男人掉以輕心……」搬出他們的告誡。
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這兩號人物,慕容逍卻對他們所謂的「天下男人一般黑」的言論立生激賞——光憑他們敢這麼教她,就知道他們不是一般人。
放下手中玉石,這會兒他靠坐回椅背,輕鬆地接下她還沒說完的話。「可是呢?」他想知道她想的。
她還是不明白,就算和她訂下一個月的約定,他也不可能遵守,最後他仍是會將她娶進門,不管他喜不喜歡、願不願意。他遵守的,是他孃親的遺願。半個月前,她在他曾投注過感情的女人嫁給別人的陰鬱時刻出現,他承認,拐她答應當下人後的剛開始一陣子,他是故意要讓她喫苦、故意要嚇退她,他對她確實比對待家裏的下人還過分,這也難怪反而引起衛伯的懷疑。直到昨晚在船上,她毫不猶豫要保護他的直覺舉動,才讓他再次審視兩人之間的關係和相處模式。
她是他的未婚妻,假若沒有意外,不久的將來,她就會是慕容家的少奶奶、他的妻子;或許他該做的,是趁着這段時間嘗試着去接納她、喜歡她,而不是排斥她。
不過事實上,喜歡上這樣一個樂觀可愛又率直得逗人的小姑娘並不難……
「可是我師父師兄也說,他們的話不全是真理,也不全是對的,所以我並沒有把所有男人都當壞人。你當然更不是。」花漾尊敬師父師兄,但對他們的話也不是照單全收。他們教會她最重要的是,要相信自己的心、相信自己的判斷。她笑咪咪地回望着慕容逍。「你雖然風流,卻不是採花大盜。再說,我也不是你愛的那些姑娘,你要我爲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擔心哦?」
不由得用一根長指撫了撫下頷,他的表情若有所思。「……你對我這麼有信心?而且,你似乎很有信心我對你毫無興趣?」
屋外,雨滂沱直下。忽然間,一道雷「轟」地一聲打落下來,近得彷佛就在上空。
而原本還笑着的花漾卻在同時突地尖叫一聲、刷白了小臉,雙手死命地搗住耳朵,蹲了下去。
慕容逍自然在第一時間發現她的異常反應。她那受驚小兔般的模樣沒讓他發笑,反而激起了他對她的憐愛。當第二道雷接着轟下、他已經來到正怕得縮成一團發抖的花漾身前,彎身、雙掌抓住她的上臂,將她扶了起來。
至於被雷聲嚇得腦袋一片空白的花漾,根本無法控制自己抖個不停的身子,但是……但是她眼前怎麼有一張熟悉到不行的男人臉龐?
……慕容逍……
朝他露出一抹可憐兮兮的虛軟微笑,不過眼睛仍是忍不住飄向外面又是大雨又是閃電的景象;她臉上滿是驚慌,搗住耳朵的雙手不敢放下。
「花漾……」慕容逍威受到她是真的在害怕。骨子裏其實冷血、就算和其他女人狎玩親熱,卻深藏着疏離感的他,卻意外被這丫頭一點也不故作堅強的模樣打動了,心底某個堅硬的一角逐漸溶化。
沒想到,這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丫頭,竟會怕區區打雷……
猛然間,「轟、轟」連續兩道雷打下。本來就驚魂未定的花漾,這下更被嚇得放聲慘叫。
她下意識要逃竄的身子馬上被一雙臂膀圈住,慕容逍毫不猶豫地將她嬌小的身軀整個攬在自己懷裏,並且牢緊地壓着她,不讓她亂動。
而被他抱住、原本還反射地想掙脫出箝制的花漾,發現自己愈掙扎愈被鎖緊,腦子一陣亂哄哄,大口喘着氣,直到一種莫名溫暖又鎮定的力量恍惚間自箍着她的物體傳到她身上,她才慢慢張開一直緊閉的眼。
首先,她看到了佔據她所有視線的一堵胸膛。一愣,思緒回來了些,她半迷糊地意識到,包圍着她的氣息是熟悉的,而且這個人……
驚嚇又驚愕地緩緩抬起頭——一方堅毅的下巴、線條分明的雙脣、挺直的鼻樑,然後是一雙黑翦翦的眸……
「……慕……慕容逍……啊!你你……」終於察覺到自己正緊貼在這男人的胸懷裏,於是呆呆地放下搗住耳朵的手,一時忘了外面隨時可能再劈下的雷擊,瞠目結舌地差點說不出話來。
慕容逍並沒有立刻放開她。事實上,當他一將這丫頭嵌入懷,原本僅是單純要安撫她的舉動,卻因爲貼觸他懷臂間意料之外的柔軟身軀,和忽地竄入他鼻息、一縷充滿陽光味道的髮香,立時令他分神,竟莫名依戀了起來,並且捨不得馬上放手。
即使她此刻已經停止顫抖了。
「爲什麼怕打雷?」低眸望進她驚疑不定的大眼,趁她還沒完全回過神,他的手臂悄悄再收攏半分。
他想要確定,盤旋在他心胸之間的依戀和不捨是真實的而不是錯覺。他更確定,就算是曾帶給他傷害的郝若梅,也沒讓他有過這些情緒,沒想到竟是這膽敢要他退婚的丫頭……
捕捉到那兩個字,花漾立刻打了一個哆嗦。「打雷?」一時又忘了兩人的過於親近曖昧,她趕緊轉頭注意着窗外,全身開始繃緊了。「還……還會再打雷啊……」苦着臉的自言自語。
「爲什麼怕打雷?」慕容逍穩定的聲音穿透她張惶不安的意識。
心臟倏地「咚」一跳,花漾已經被他近在耳邊的低沉嗓音拉回了心神,也猛然察覺到發生在她身上的某件重要的事……
他他……他的胸膛……他們……他們……
「哇!」叫了聲,連轉頭都沒,她手忙腳亂地推他。「……慕……慕容逍……你……我……我沒碰你……不……不是……對不起!絕對不是我的手故意去抱你……」糟糕糟糕!她該不是剛纔被雷鳴嚇到就近抓了他就躲吧?慘了!她的腦子裏現在記得起來的除了一聲大過一聲、簡直要把地獄都劈開的轟天雷外,根本毫無她怎麼會抱着這男人不放的可恥印象!
嗚……不會吧?她應該是再怎麼害怕都不可能抓他來當靠山纔對呀。
她的力氣很大,很快就掙開了令她臉紅心跳的懷抱,但她要從他身邊跳開的步子,卻還是受到了阻礙——他一隻大掌突然箝住了她的手腕。
她錯訝地抬頭看向他。
慕容逍隨即發覺,他不喜歡她掙出他雙臂時,瞬間從他懷中失去的溫度和湧上他心底的強烈空虛感。
明明她還是她,爲什麼他對她的感覺卻反而如脫繮野馬般地失控了?
「……慕容逍,你……你沒事吧?」他沉默地緊盯着她的眼神,忽然讓她有些發毛,小心翼翼地問他,一邊試着偷偷抽回自己被他抓住的手。
他的臉色……好像不大好看,該不會剛纔他有被雷劈到吧?還是被她嚇到了?
呃……想到那自小令她害怕的雷擊,她忍不住地縮了縮肩。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應該不會再打雷了吧?
「當慕容家的少奶奶有什麼不好?」繼續扣住她的小手,他終於出聲。
呆了呆。他怎麼會忽然這樣問她?……花漾不由得皺皺俏鼻,脫口而出:「當慕容家的少奶奶有什麼好?」
沒想到他竟毫不遲疑:「一輩子不愁喫穿。只要再貪心一點,你還可以享盡世上少有的榮華富貴。」他的確可以讓她有這等享受。
她頭搖得倒挺快的。「不好!我只要能夠喫飽穿暖就夠了,我一點也不想要什麼榮華富貴,聽起來就累人。」反應直截了當。但下一霎,她還是覺得不對勁地回視他,而他眉眼之中的某種奇異神色,卻讓她直覺頭皮發麻。
「慕容逍,你……你不是在打什麼主意吧……喂喂!你別忘了答應我的事,我絕對不准你背信反悔!」只想到兩人交換的退婚約定,她趕緊提醒他。
「絕對不準?」她像小娃兒叫囂的警告,立刻讓他懶懶地一挑眉,玩味低笑。「若我執意要完成兩家的承諾呢?」
「你不是當真的吧?」花漾驚疑地用力盯着那看着她的眼色表情,似乎變得有些莫名古怪不一樣的男人。他到底是怎麼了?爲什麼會突然有這念頭?難道……他真如她猜的,剛纔不小心被雷劈到?還是……她努力再絞盡腦汁往上回想。還是昨晚在畫舫上那一架,他其實曾意外被人打到腦子,所以今天才言行失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