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萬里無雲的早晨。
慕容府中今天天未亮便開始鬧烘烘;因爲這一天是慕容逍要出遠門的日子,所以府裏僕役早早便忙着準備少爺要出門的各項物品。
辰時,向來不到中午下起身的慕容逍,例外地在此刻便已起牀洗臉、用膳、着裝完畢。
「小漾那丫頭呢?」已經要踏出房門的慕容逍,直到這時還是一直未見那早該出現的嬌小身影,終於按捺不住惡劣情緒地開口問身邊的下人。
被少爺不大好看的臉色嚇得抖了一下,阿高和小春對望了一眼。「小的剛剛還看到她在廚房幫大娘劈柴……」「小婢在過來之前,好像有聽到前頭有人在喊她……」兩人同時回答。
慕容逍抿脣,隱隱調息。
那丫頭當真那麼不想陪他出門,所以一直躲着他?
原本這三天他是特地給她時間再好好想想這事,沒想到直到昨夜,她還是不肯主動跟他點頭,今天則是乾脆躲着他了。
在考慮直接將她逮上馬背和乾脆放手隨她去之間,最後他終於還是決定順遂己私——
「立刻去把那丫頭給我找來,不管用什麼方法,把她架上馬背!」下了這道命令後,他鬱悶的心情馬上一掃而空。
阿高和小春驚呆地看着少爺步出房門的背影,等到他乍地又回頭朝他們投來一記厲眸,他們這才大夢初醒地跳起來,急忙衝出去辦事。
不過,其實他們並不用煩惱要怎麼把花漾「架」上馬背的事,因爲花漾早已經在那裏——
一邊跟衛伯交代事情、一邊往門外走的慕容逍,完全沒預料到當他不經意一抬頭往已備好在外面的駿馬望去時,竟會在馬兒旁發現那抹嬌俏熟悉的影子。
他胸口一撞,頓住了腳步。
正站在馬兒邊、眉開眼笑、比手劃腳和兩個下人在聊天的,不就是花漾?
慕容逍和衛伯一羣人一出來,原本還在說笑的幾個人馬上機警地收斂、站好。花漾當然也看到他出門了。
對他投向她來的詫訝視線,她回以咧嘴燦笑。
而慕容逍在下一瞬便恢復尋常臉色,收回目光,繼續和衛伯交換過意見,繼續走向馬兒,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般。
很快地,衛伯率領衆人將他送到了等着的馬匹前。早將少爺和花漾兩人之間的反應看在眼裏的衛伯,向來肅然的老臉更是不曾顯露任何情緒。不過,他精明的眸底倒是閃過一絲和暖笑意。
「少爺,小的會將府裏打理得妥妥當當,您就放心地出門。」衛伯對他頷首道。
慕容逍自然不擔心他的能力。沒再多言地轉過身,他挑眉看着已經立在馬兒旁、打算扶他上馬的花漾。
「你……」定着沒動,他俊顏現出一抹強硬。
「少爺,這一趟就讓小漾跟着去,也好順便替您打點些身邊事,您應該不反對吧?」衛伯平平穩穩的聲音適時自他身後響起。
每年要上京城這一趟,由於多有安全上的顧慮,所以隨行的人全都換上向來隱身暗處的鐵衛,有時再多一、兩個的,則是府裏的護院。而這一回,要跟去隨身伺候慕容逍並同時負有「保護」之責的,是花漾。
但即使以爲是老管家衛伯指定的人選,慕容府上下雖然也因爲她已經跟着少爺快一個月,又的確有膽識、會拳腳功夫,但心裏仍不免對這項臨時的人事安排感到意外。畢竟花漾再怎麼厲害、再怎麼能喫苦,也還是個小姑娘;而少爺往返京城這麼多年,可從沒有過帶個隨身丫頭上路的記錄。所以,有些敏感的人其實多少已嗅出其中不尋常的意味了。
慕容逍立刻從衛伯的言語中聽出了什麼,神色一轉爲深思,他淡哼一聲,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接着俐落地跨上馬背。
沒多久,由四名黑衣大漢護送的騎隊,終於離開慕容府,啓程前往北方。
而在府外目送他們愈行愈遠、終至消失在街道的那一頭後,衛伯白眉間的小皺褶並沒有舒開地返身往屋裏去。但這時,跟在他後方的下人中,有人總算憋不住疑心地朝他開口問了。
「衛伯,讓小漾跟着少爺出門……應該沒問題吧?」
衛伯的腳步絲毫不見頓挫。他自然也明白,從未有過先例的派遣個丫頭隨少爺出遠門,必定會引起其他人的猜疑揣測。但他對此事早已有了一番盤算。
「阿才,立刻去把所有人集合過來,我有事要對大家宣佈。」
也該是讓花漾的身分明朗化的時候了。
***
出了金燕城,馬兒便盡情地放蹄奔馳。一行人駕輕就熟地在逐漸展開的阡陌荒野之間,一路向北。雖然預定抵達京城的時間充裕,負責護送的鐵衛們並不急於趕路,不過有監於必須防範隨時可能出現的意外,他們卻也不敢有絲毫鬆懈。
尤其這一回他們要保護的不僅只有慕容逍,還有慕容家未來的少夫人。
即使他們早已在明中暗處觀察到這位少主的未婚妻不是一般柔弱的姑娘,並且對她的武藝另眼相看,但對她的安全,他們同樣容不得有半點閃失。
他們早就知道她的身分。基於守衛慕容逍的職責,其實在當時花漾還沒找上慕容逍、在慕容府外面徘徊時,他們便已警覺到她;而她與慕容逍會面後沒多久,他們就掌握到了她的身分。
風和日麗。
策馬疾馳了大半天的一行人,終於在荒路旁一個簡陋的草車前停下來。
衆人預備在這地方休息一會兒再繼續上路。
這時,慕容逍下馬了。
範大辛他們幾個人已各自到樹蔭下喫東西,順便舒展一下筋骨。花漾也將替慕容逍準備好的食盒拿出來,趕到他身前遞給他。
「慕容道,你的。」她神情自然、毫無彆扭地對他泛開笑臉。
她對他的騎術和耐力可刮目相看了。本來在知道他不坐馬車,竟要跟着大夥兒騎馬趕路時,她還有些擔心他的體力有沒有問題,沒想到他又讓她大開眼界了。
瞧着她笑顏的眸光閃動,他接過,直接走到其他人特意留給他坐的草亭,隨意挑了其中一張石椅子坐下,優雅自在地像是在家裏一樣地開始喫他的午食。
花漾也有自己的午飯。找了靠近草亭側的一塊石板,正要坐下來,慕容逍的聲音卻溫和響起:「這兒還有張椅,爲什麼不坐這兒?」
她怔了怔,迅速回頭看向他氣定神閒的表情,沒多想,她還是搖頭。「不用了,我……」
「過來坐。」溫醇,卻是不容拒絕的語句。
……其實也沒差啦!聳聳肩,她轉身走回亭內,在另一張石椅上坐下。
沒多說話,她拿出一包裹着一大團熟飯和簡單芝麻、乾菜的油紙包,低頭拆開,早已餓得飢腸號轆的她馬上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其實她一點也不挑食。因爲家裏很久以前是窮苦人家,就算後來家裏變富裕、餐餐山珍海味也喫得起了,不過爹孃和她還是習慣有什麼喫什麼,並不講究喫。更何況她一年中總有大半時間待在師父家習武,或跟着師父師孃上山採藥,那時她喫得更簡單。除非善烹調的師兄湊巧回家,否則在師父家,她光是餐餐喫師孃特製的蔬食藥草飯,還真的快分辨不出正常飯菜的味道了。
她只怕餓而已。
慕容逍當然明白她只要喫得飽就滿足的胃口,所以在她沒幾下就將手中的飯丸子解決後,便把喫不到一半的食盒推給她。
「把它喫完。」他直接道。
她立刻抬頭訝看他。
「你見過我的食量有這麼大嗎?」他說的是實話。
她看了看食盒,笑了,沒拒絕地伸手接過。
凝視着她大剌剌的喫相,他的聲調傭懶而溫熱。「衛伯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這丫頭不是自己想通了,看來是老管家推了她一把。
有她相伴,他確信這趟旅程不會單調子。
正在大口解決飯菜的花漾,稍抬頭瞄他。「啊?……說什麼?」她喫東西向來專心。
「爲什麼忽然改變心意要隨我出門了?」偶有固執的丫頭,他倒想知道衛伯是怎麼讓她開竅的。
總算明白他在問什麼,正吞下最後一口食物的花漾,差點噎到。「……咳……咳咳……」趕緊握拳捶捶自己的胸口,終於恢復順暢的呼吸,用力吸氣、再吐氣,她偏頭望向在她一噎到時,立刻就靠過來、伸手拍撫着她背的慕容逍。
他對她皺攏着眉。
「……我沒事了……那個因爲……」坐直,敏銳地察覺到附近已經填飽肚子、休息完畢、預備繼續上路的範大辛他們刻意背向他們這邊的舉動,她反而有些尷尬。雖然衛伯已經告訴她,範大辛他們這些鐵衛早知道她的身分,不過她寧願他們把她當尋常人看待就好。「衛伯說,我有照顧你的責任。」他仍放在她背上的大掌,讓她感到肌膚像燙着般。她想假裝不在意,將注意力拉回到他的懷疑上。「我也知道你這次去京城需要人保護,範大哥他們可以做得到,可是加我一份力量也是力量,所以後來我才決定聽衛伯的。」快語說出自己的想法。當然,關於衛伯透露他與郝若梅之間的事,她什麼也沒說。
瞧她神情之間略有躊躇,他自然猜得出衛伯跟她聊的,肯定不止這三言兩語般簡單。不過他沒追問,起了身,自然地一手牽起她。
「那麼,接下來的行程就要請你多多關照了。」給她一個充滿期待與玩味的朗笑聲。
***
他們一連趕了好幾天的路。只要慕容逍的體力狀況許可,除了必須要的休息,他們幾乎很少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他們的路程全是由負責的鐵衛隊長範大辛掌控;依照往例,爲了避免可能的埋伏,他並不一定會重複去年的路線。而這一回,由於考慮到花漾,所以他挑了較多的陸路走。
這晚,在坐過一日半的船後,他們住進附近的城裏客棧,準備在這裏住一夜再出發。
在房間用過飯後,慕容逍留範大辛下來談明天要走的路徑、要提防的事項。
至於花漾,只待着聽他們討論一會兒後,就因呵欠連連而被趕回隔壁房睡了。
已經暈了一天船的花漾,在外很難得地一沾上枕頭就睡着。不過就是因爲被折騰得太累,以致當她從睡夢中有所警覺地睜開眼睛驚醒時,一團黑影已經撲向她——
「誰?!」她一邊出聲、一邊迅速反應過來地要翻身,卻錯愕地察覺自己全身軟綿綿地動也動不了,就連聲音也微弱如蚊蚋。
下一瞬,那團黑影已經撲上她,並且壓住她——她的嘴和頸子分別被一雙手製着;在黑暗中,她看到一張流裏流氣的陌生男人臉龐邪笑着慢慢俯近她。
她的心噗通促快,忽然明白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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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鎮定慌亂的腦子,努力凝聚回似乎被下了迷藥的渙散氣力,她用冷冽的、醒澈的目光直直盯住他。
果然,她彷彿絲毫不見恐懼害怕的眼神,令這採花賊也不禁心一毛,暫時停下動作。「怎麼了?難道你以爲會有人來救你?嘿嘿……你放心,這時間客棧的人都睡得像死豬,沒有人會來打擾咱們取樂……」他的膽子很快又大了回來,愈說愈自得,手也開始不安分了。
握緊拳,以滿腔的怒火和強大的意志力爲盾,她感到力量彙集起來了。就在他的手碰上她胸前之際,她冷不防地張嘴對着他的手掌用力咬下、同時將剩餘的所有力氣以肘撞擊上他的心口——
「哇!」沒想到已經吸了大半迷香、應當無力反抗他的少女竟還能狠咬人、並且重擊他——原本色慾薰心的採花大盜慘叫一聲,整個人往牀下摔跌。
成功地擊退色賊的花漾,僅存的氣力用盡,這時也只能冒着一身汗、頻頻喘着氣攤在牀上動彈不得。可她知道此刻她已不必擔心接下來的事,因爲這色賊的哀嚎聲絕不可能逃過隔壁高手的耳朵。
果真就在採花賊叫出聲的下一瞬間,她的房門碰地被人從外面猛力撞開,幾道人影接連疾閃了進來。而進來的人影,有的立刻圍住了仍在地上痛得打滾的色賊、有的衝到了牀邊。
終於可以放心地鬆口氣,花漾只能虛軟地朝冷肅俯探向她的鐵衛王達牽牽嘴角。「……我……好像被……下迷藥……那個人……」努力要榨出一點力氣。
她的音量雖細微,但所有人都聽清楚了。這時,晚幾個人一步的慕容逍也急跨進她房裏,只一眼掃掠過地上大口喘氣的傢伙,便毫不猶豫來到她身邊。
「花漾……」焦灼的目光仔細在她全身上下巡過一遍,最後他低下身,長指輕柔地撫觸着她蒼白的小臉。
「少主,這傢伙是從窗子爬進來的,我在他身上搜到吹管和迷香藥了。」很快在房間四周找過後,範大辛手上拿着一些宵小專用的物品讓他過目。
他的臉色鐵青。
接下來,範大辛他們將這不長眼、膽敢對花漾動歪腦筋的採花賊拖出去處理。
花漾的腦子又開始昏沉了,但她仍感覺得到他摸着她的溫柔手指,試圖保持一點清醒,她眨了眨眼,對着他籠着威脅和危險陰影的俊臉擠出笑。「……我……我沒事……抓住……那個人了吧……」
「他逃不掉。」瞧出她受到迷香的影響逐漸在失去意識,慕容逍在她陷入昏迷前向她輕聲保證。
吁了口氣,她放心地任自己跌入黑暗中。
察覺到她昏過去了,他的下顎繃緊,接着再俯身,直到貼觸到她柔軟的嬌軀。他張臂,將她摟抱在自己懷裏,抵着她的額,他緩緩吐息,試着平復下胸中波濤洶湧的情緒。
「……該死,幸好你沒事……幸好你沒事……」低啞的聲音仍帶着些許的緊窒,他沒想到她竟會在他幾乎伸手可及的地方出事!若非她仍有力氣反抗、若非範鐵衛他們有所警覺,那麼她……
貪戀地又汲取她的溫暖與體香一會兒後,他終於不捨地放開她。
替她攏好被子,他再次冷酷着神色,起身大步往房門外踏去——他要把那傢伙碎屍萬段!
***
天矇矇亮。
像睡了長長的、卻不安穩的一覺,花漾昏昏沉沉地張開眼睛醒過來。
但雙眸因爲接觸到了光線,立刻不適地趕緊閉眼、轉過頭。
「花漾……」她這動靜隨即引來一低嗓輕喚。
她一愣,馬上又轉回頭。可她還沒睜開眼,便恍惚察覺自己腰際壓着一個東西,而她的雙頰上也有一抹熟悉溫熱的氣息拂過。
她猛地張大眸子。
一張近在她鼻端的男人臉龐,正含笑迎接她。
他冷不防倒抽一口氣。「……啊?」慢半拍地訝呼出聲。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早。你還好嗎?」凝視着她輕喘的模樣、頰上淡淡暈染開來的粉色,他也在調整自己紊亂的吐納。
被他這一親吻,即使她的腦袋再昏沉也清醒了。又羞又惱地瞪着這莫名其妙在她牀上偷襲人的男人,她張嘴要說什麼,卻因爲一段突地湧現腦際的畫面而頓住。下一霎,更多記憶回來了,是關於昨夜,她陷入昏迷前的……她屏住呼吸,全身一僵。
慕容逍知道她想起來了。
在他溫柔沉穩的注視下,原本因爲想起昨夜的意外而緊繃的身子,乍地放鬆,吐了口大氣,她搖搖頭。「我沒事。」一停,她慢慢揚起眉,磨着牙。「那個渾球呢?他現在在哪裏?我要再補他幾腳!」連她這足夠保護自己的人都着了道,可見那傢伙犯案的技巧高明,或許有其他女子也曾遭受他的傷害,她絕不能放過那傢伙!
她這幾腳,一定要踹得他從此忘了自己叫什麼。
「那個渾球,昨天已經被範鐵衛逮進官府。他犯下幾起侵犯閨女的案子,早就是這裏官府緝拿的對象,你立了一件大功。」他輕鬆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