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來到慕容家已經超過半個月,可其實她對真正的慕容家、甚至慕容逍瞭解得還是不夠多。或許是因爲她早打定主意擺脫慕容逍未婚妻的身分,所以就算她聽到、觀察到什麼,也不會多嘴去問。就像外面的人傳言慕容逍是皇孫、慕容家藏有稀世寶藏,就連慕容家地底下有祕道迷宮通往京城的誇張謠言也有人在傳,但她哪有心思去想這些!
不過,即使她沒去想,卻還是直覺清楚慕容家自有慕容家的祕密。她又不是呆子,不會真以爲偶爾讓她察覺到慕容逍的身邊、甚至慕容家有人暗中保護着是她的錯覺。有好幾次,她差點就要開口問慕容逍了,只是最後還是決定閉嘴。她得少生好奇心、少涉入慕容家的祕密,因爲她不是慕容家的人;而且,她以爲自己以後不會和慕容家有太大牽扯——只要慕容逍實行他的承諾。可是現在……
背靠着身後的大樹,她忍不住搔搔臉頰、皺皺眉頭。
她喜歡慕容逍啊?
承認自己其實有一點點喜歡那個看似多情卻無情、彷彿單純卻複雜的男人不難,可這卻還是不足以讓她心甘情願自此放棄要他退婚的計畫;尤其在她終於見過那溫柔美麗的郝若梅後,她更不可能當作什麼都不知道,毫無愧疚地和他成親。
搖搖頭,她微紅着臉把突然躍上腦子、關於他親吻她的回憶甩掉。就在這時,書房門口有了動靜,只見一個人影從裏面跨步出來。
花漾立刻下意識跳了起來。
那是一直和慕容逍待在書房內的黑衣漢子。黑衣漢子隨即也發現待在院子的她。
出人意料地,那眉角有道疤痕的黑衣漢子冷靜的目光一掃到她,便無言地朝她做出一個「過來」的手勢。
她一愣,但仍是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她一下子便踩上書房前的石階,原本以爲這個渾身氣勢、有高手風範的黑衣漢子有什麼話要對她說,沒想到他只留下一句:「少主找你。」後,便自她面前閃身離開。
傻眼地盯着黑衣漢子很快從園門消失的背影,花漾回過神,纔想到他那個奇異的稱呼——
少主?
他喊慕容逍「少主」?
這時,她又直覺到被注視了。一抬眼,她馬上發現屋裏的慕容逍正神情閒適地側靠着書桌朝她看來。
被他迷魂般的黑眸盯住,花漾感到自己的心又在狂跳了。偷偷嘆了口氣,她一腳跨進了書房。
沒靠他太近,她在離他前方五步外的地方停住。「你忙完啦?」泛開笑臉招呼。
「你來。」他卻直接對她勾勾食指。
眨了眨眼,她向他走近兩步。「好了。有什麼事你說吧。」她已經努力讓自己在他面前像之前那樣自在了,可是……說她可以完全不感到彆扭是騙人的。
慕容逍凝視着她不懂得隱藏情緒的小臉,嘴角的笑痕明顯。驀地,他踱向她,縮短兩人的距離;抬起手,緩緩朝她立即瞠圓大眼的臉摸去,而在她略僵的身子反應下,他的手越過她的臉往上,將落在她發心的一小撮柳絮拈起。「……你方纔爲什麼要走開?我以爲你會想知道他是誰。」鬆開指尖,他宛如聊天般地說着,指節在若有似無地滑過她粉嫩如嬰孩般的臉頰後,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地轉身,回到大桌前。
至於被他的舉止搞得迷惑又防備的花漾,則是在他沒事似地退離兩人聲息可聞的範圍之後,這才大夢初醒地注意到他剛說過的話。
她看着他挺拔的背,驚訝地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我是故意走開的?」
「原來我猜對了。」沒轉回身,雙掌仍撐在桌面上的慕容逍哼了聲。
她愣了愣。他猜對了什麼?
「你就是抱持着這種不打算和慕容家有過深牽連、自己不會是慕容家的人的念頭,所以只要我身邊有敏感人物出現,你就乾脆避開,是嗎?」他不怒反笑。以前他並沒有觀察到、也不在意她這反應,但今天她自然到幾乎是習慣性的在他書房有人時便閃的舉動,卻首次挑起他的注意;尤其只要他稍加細思就能察覺這背後的意義後,怎不叫他惱火!這丫頭甚至連衛伯神色凝肅地要找他商量事情時,也能機靈地找藉口跑開去。
沒想到他竟會輕易看出她的想法,她先是詫愕,然後是鬆了口氣地笑了。「我覺得我真的只是個外人。難道你不介意讓一個外人隨隨便便就打探到自家的祕密?」既然他都看出來了,她當然也就理直氣壯了。
「祕密……」輕喃這兩字,慕容逍低笑一聲。也是!就是她什麼都不知道才能當個外人當得那麼無憂無慮——他陡地壞壞地挑開脣角。「花漾,你還認得這個人吧?」隨手抽起桌上的其中一幅畫像,他偏過身,朝她展開畫像。
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花漾的心思倒是立刻隨着他拿在手上的畫像被轉移開。她不由得上前,將畫裏維妙維肖的橫眉大臉男人再瞧得仔細一些。
「……這個人……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很眼熟。她抿嘴蹙眉,認真想着。
忽然間,她腦中靈光乍現。「啊!他是那天在畫舫上打過來的那些人之一!」叫了聲,她真的想起來了。而當慕容道慢慢把畫像放回桌上,她順勢往桌面瞧去,沒想到那幾幅攤在上面的畫中人物,她一樣不陌生,全是跟那天打架事件有關的其中幾個人。這下,她終於起疑地抬眸嚮慕容逍望去。「這是怎麼回事?他們……」
「這七個不是本地人,他們是被人指使來製造那場事端,目標是我。」低頭回應她的迷惑,他答案給得爽快俐落。
花漾一驚。「他們被指使來打你?」
「不,是要我死。」他的眼神逐漸聚攏烏雲,在她的震驚表情下,他的語氣仍然淡定平緩。「不過,他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等一下!你是說……」他只不過短短幾句話就讓她腦袋大亂又心驚膽眺。她趕緊叫停。先深吸了口氣,才能消化剛自他口中吐露出的驚人事實。「你的意思是……以前也有人想害死你?以後還會有?……爲什麼有人要置你於死地?你知道那人是誰是不是?」念頭很快轉動,她對他發出連珠炮似疑問。
第一次聽到他的生命一直遭受到威脅的事,她只感到緊張和不安的戰慄陣陣敲擊她的胸口,很難冷靜下來。她更沒想到那些人的事,他竟然到現在才說!
輕易瞧出她毫無掩飾的心急和警戒,慕容逍只頓了一頓,這才瞧進她的眸心。「花漾,如果我說這是關於慕容家的祕密,你知道了便無法回頭地得和我牽扯不清,你還想聽嗎?」似真似假地給了她選擇的機會。
「咦?什麼?」錯愕。「祕密」這兩字立刻讓她下意識退後一步,但……他有危險的事和知道祕密的後果,真的讓她陷入兩難的掙扎。「……慕容逍,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忽然有了這樣的聯想。要不,怎麼會她纔剛表明不打探人家家裏的祕密,他就馬上冒出個祕密來?
他的脣角牽出一抹不冷不熱的笑痕。「既然知道是陷阱,你可以不跳。」承認。
忍不住丟給他一記白眼,她差點要跺腳了。「喂!你明知道我只是想關心你,你幹嘛連這也要刁難?」
「抱歉,本公子一向不接受『外人』的關心。」哼了哼。
慢半拍的她,終於聽出來了這男人的用意。她猛地眨眨眼——不是吧?原來他不喜歡她「外人」的用字哦?
「……那好吧……我……我還是不要聽好了。」直接放棄掙扎,她又後退一步。她的確無法改變自己的心意;直到此刻,她清楚自己仍沒認真把眼前的男人當未來夫婿,所以即使擔心他的安危,她寧願忍着。反正,他還有很多人保護他,又不缺她一個。
慕容逍卻在她退後時,倏地捉住她的手。
她的呼吸微岔,不解地看着他箝住她手腕的大掌,再抬頭看向他。
「花漾,我要你隨我上京。」攫獲住她的視線,他用一種輕柔但不容拒絕的語調開口。
咦?怎麼突然改變話題……她卻沒有鬆了口氣的感覺。「上京?爲什麼突然要上京?而且……從這裏到京城最快也得十來天,我不……」只稍算一下時間就要拒絕。
「我已經寫了封信到花家,伯父伯母應該過幾天就會收到。」他的俊顏總算出現一抹愉快的笑意。低睨着她一時驚呆住的小臉,他戲弄似地慢慢將她拉近身前,一邊用話堵她的退路。「我說你在你師父家待倦了,突然臨時想到未來的夫家看看,所以我很竭誠地歡迎我的未婚妻成爲慕容家的寶貴嬌客,直到你想家了,身爲你未婚夫的我會親自將你送回家門……你認爲我這封信寫得如何?」他的聲音溫柔可親極了。
花漾卻聽得差點跳起來。「什麼?!你真的寫這封信?!你你……你怎麼可以……」本來她打算從頭到尾隱瞞自己到慕容家的事,就是爲了到時候若是慕容逍退婚,她爹孃纔不會懷疑到她身上來,可沒想到現在他竟然寫信跟她爹孃提她正在他家的事……
他到底是想怎麼樣啦?!
難道他真的甘心娶她、真的打算對着她一輩子嗎?
「我說過,除非踩過我的屍體,否則你只能成爲慕容家的少奶奶。」長臂不動聲色地環在她的腰上,他低首凝視着幾乎已經落入他懷中的丫頭,心口再度充溢着一股暖洋洋的滿足感。「你以爲你在這裏的事,真的可以永遠瞞住?我是爲你好,爲免你日後被伯父伯母發現而受罰,倒不如光明正大地讓他們知道;所以你現在不用急着在預定的一個月內回家。」
終於察覺到兩人過於靠近的接觸了。她瞪着他胸口的衣襟,感受到自己不爭氣的臉臊和心跳,立刻有些狼狽地雙手握拳抵在他的胸前要推開他。「你……慕容逍,明明你不喜歡我,明明你對這樁婚事也不贊成的……」她急惱地仰起下巴朝他喊。
他黑瞳深濃地一瞬。「是嗎?」淡喃。驀地,他只略俯下臉便準確地封住她水嫩的脣。
又被他的舉動一嚇,已經有了一回經驗的花漾,儘管在警覺到他眼神有異時便別過臉要閃,卻還是快不過他掠奪的速度。下一霎,她發覺不但她的脣淪陷,就連她的呼吸、意識也統統被侵襲了……
他深入卻溫柔地挑逗着她、探索着她甜蜜的滋味,一直到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才饒過她;可他熱燙的雙脣隨即轉至她頸後,輕咬着她柔嫩的肌膚。
「……花漾……你真的認爲我不喜歡你?我不贊成和你的婚事嗎?嗯……」濃重的吐納和低懶的啞嗓就在她耳邊,害得本來就被他這情場高手逗吻得只能攤在他懷臂中頻頻喘氣的她,這下腦子更是幾乎要和成一團泥了。
他他他……好可惡!
好不容易掙扎尋回正常的呼吸,好不容易勉強找回清醒的思緒,花漾一邊忙着阻擋他令人臉紅心跳的啄咬、一邊注意到自己竟不知何時變成坐在他的膝上……
「……放……放開我……慕容逍!我不是你外面……外面那些美人兒……你……你快給我醒過來。」她只想到說不定他是突然又病了,所以才把她當成他的那些姑娘。而她討厭這一點。
戀戀不捨地嘆了口氣,他靠坐回椅背,可仍不願放開懷裏這渾身充滿陽光青草、充滿大地味道的丫頭。他目光灼灼地瞅住她又羞又惱的臉蛋。
「你不是她們,花漾……」不由得抬指,憐惜地勾勒她雙頰的線條。「再多的美人兒也抵不過一個你,你還不明白你對我而言是特別的嗎?」
或許是之前太習慣他對一個個姑娘們的甜言蜜語,所以花漾想也不想地搖頭。「不,那只是因爲我是你的『未婚妻』,讓你覺得我特別罷了。」她又不是三歲小娃會任他哄。「慕容逍,我就當你一時昏頭了,我們都忘了這件事好不好?那個……你先放開我怎麼樣?」試着和他講理。
他的長指下滑到她的頸項、佇留。「你讓我……非常想試試看把人掐死的滋味……」笑沉了。
她立刻捉住他威脅性十足的大手。「喂!你這個人……」
「我這個人,還是不值得你信任、不值得你託付終身嗎?」沒想到他接住了她的話,一雙令天下女人迷醉的烏眸既認真又憂鬱地瞅住她。「你以爲你只是因爲『未婚妻』的身分,才讓我說出這些話?花漾,我在你的心裏,難道一丁點份量都沒有?」
這、這……這男人竟然用這種「楚楚可憐」的眼神看她——花漾被他這簡直像妻子在控訴丈夫惡意遺棄的哀怨語氣一說,天生豐沛的同情心外加正義感立刻無法控制地一湧而上。
「有有有!你是我的未婚夫,在我心裏你當然很重要!而且你當然值得我信任、值得我託付終身,你別想太多了,我我……說的都是真的!」說得太快,差點咬到舌頭。
男人的眼睛倏地一亮,不過其中一閃而逝的狡詐可沒讓他欲誘捕的獵物發現到。
「……好,我相信你。」與她對視了一下,他才總算頷首;同時也跟着動手將一樣東西往她頸項套。
她一愣,低頭,隨即發現她脖子上多的是什麼了——一條並不陌生的半邊鑲金玉佩。
「這是你的,不準再隨便丟給我,聽到了嗎?」重新將她一來就退還的慕容家定親信物再掛回她身上,他這才滿意地笑了。
好像……有種上當的感覺。花漾不禁研究似地緊盯着這男人陰晴不定的神情。「……慕容逍,你爲什麼跟以前不一樣了?你這麼高興要跟我成親?那你那些紅粉知己怎麼辦?」毫不拐彎抹角地對他提出疑問。
「你會喫味兒?」他定定凝看着她清澄的黑白大眼。
她想了想,不由得看了看他仍鎖在她腰際的臂膀,再回到他俊爾含笑的臉上。「我不知道。也許我們還沒成親……我想,只要我不在意你,我們應該不會有這問題。」她實話實說。
他箍着她的力道猛地一緊,可他臉龐的笑意仍未減半分。「你認爲這就是我們婚後的相處之道?不用在意彼此地各玩各的?」這丫頭竟會有如此想法!難不成又是她那古怪的師父教的?
忍不住皺着眉,她開始扳他的手。「我只是尊重你的生活方式,你當然不可能因爲我而改變……喂!我們怎麼會說到這麼遠?你先放開我啦!」滿不在意地回他,最後她是爲了竟然還被他「挾持」着而生氣了。
她可不想再被人碰見第二次!
沉默了半晌,慕容逍看着她氣撲撲的小臉,輕描淡寫地開口:「我孃的忌日快到了,我想要你和我一起上京城去祭拜她。她一定很高興再見到你……」
慕容夫人的忌日?
忘了掙扎,花漾立刻抬頭看着他沒露出什麼情緒的臉龐。
慕容夫人……是在多年前過世;也就是說,那時候的慕容逍也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吧?可是他當然已經知道失去親人的痛……
突然間,她眼前似乎恍惚浮現一個少年一臉悲傷地在宅子四處徘徊的圭裏面……
她的心跟着揪緊。
「那個……你……你忽然要我隨你去京城,就是爲了祭拜你娘?」勉強抑下差點就要伸手去撫平他眉間皺褶的衝動,她記起他剛纔提起的事,慢慢回過神,她這時才感到古怪——爲什麼要祭拜慕容夫人得跑到京城去?難道慕容夫人沒安葬在這兒?
彷佛從她的表情中輕易看出她的疑惑,慕容逍的脣角微微一抿。這時他反而主動放開她——將她抱到他身邊的椅子坐下,自己倒起身去桌上斟茶。
不過,他很快便發現,桌上的茶沒了。
一抬頭就看見他在做什麼的花漾,突地瞪大眼睛,低喊了聲:「啊!茶點……我忘了!」跳起來,馬上往書房外跑。
一會兒之後,衝回來的花漾,手上已經多了一盤子的茶和甜點。她臉不紅氣不喘地趕緊把剛纔忘在外面院子裏的茶點擺上桌。「對不起!之前我本來是要把茶點端進來給你的,可是那位黑衣大哥一招呼我,我就忘了。」一邊解釋,一邊替他倒茶。「唉呀!茶都涼了!……我再去換一壺過來好了。」擔心他喝不下,她轉身就要往廚房跑。
「不用,你坐下。」慕容逍從容出聲,拉回了她匆匆往外的步伐。
也爲她倒了一杯茶。
花漾回頭,瞧他果真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這才慢慢踅回來,在他對座坐下。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優雅自在地喝下一整杯茶,然後把眼光對上她,她的心立即又怦怦跳快。
「把它喫完。」沒想到他忽地指着桌上那碟甜點對她下令。
正要搖頭拒絕,但她的肚子卻在這時發出不合作的「咕嚕」聲。微紅了紅臉,她不想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地拿起叉子,不客氣地開始朝碟子上的紅豆糕進攻。
反正她在他面前也裝不成大家閨秀了!她就是個食量大、力氣大、又粗魯的姑娘啦!既然他不怕她辱沒了慕容家少奶奶的形象,堅持要完成他孃的遺願,那就只好請他多擔待了。
看她豪爽地大口吃東西似乎是件樂事。慕容逍就這麼專注地盯着她把整碟糕點全掃下肚、再狂灌了兩杯茶後,這才慢慢斂回嘴角的笑,接續剛纔的話題。
「我娘是皇族的十二公主。所以,按照當今帝王的旨意,她一開始就被安葬在帝王家的皇陵中。」毫無保留地對她說出屬於慕容家的祕密,將她乍地瞠目結舌的滑稽表情盡收眼底。「當年我娘和我爹相愛,經歷了一番波折,兩人才終成眷屬。不過,爲了平息另一位公主的怨恨,我娘請求皇上賜她庶民之身,並完全隱去前公主的身分出嫁。我爹孃,是我見過天底下最恩愛車福的一對有情人;本來他們可以白頭偕老過一輩子,如果不是那個人……」原本簡扼述說、充滿淡淡溫暖回憶的語氣,卻在最後提到「那個人」時,一轉爲冷冽。
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關於他爹孃的事,也終於證實外面的傳聞果真有幾分真實,花漾被震撼住了。原來,慕容夫人真的是公主!
但更讓她強烈不安的是慕容逍最後那個意思……好像……慕容夫人當初的死因並不單純……
那個人?!
難道慕容夫人不是病死,而是被人害死的?
聯想到這可能,她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同時也莫名其妙地想到就在剛纔,慕容逍也曾提起有人一直要置他於死地的事。
她怎麼忽然感到周身一陣寒……
「你……不會是要說……你孃的死跟那個人有關吧?」早已管不得別人家的祕密不祕密了,她眼眶有點兒發酸地望着他回異於平常溫朗模樣的冷峻神情,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回視她,他渾身散發出緊繃的壓迫感。就在她差點受不了他冰凍似的注視和沉默、要跳起來乾脆去外面喊一喊再回來時,他才終於啞着聲音開口。
「九年前,我爹帶我娘去拜訪友人的回程途中,臨時收留了一對又瞎又瘸的母子上馬車,打算順路載送他們一程。沒想到才過沒多久,我爹孃就相繼被迷昏,等到我爹醒過來,才發現我娘已經被毒死在他身邊,而那一對母子早已不知去向……」迷離傷痛的眼神隨着他刻意抽開情緒逐漸恢復清澈。「有整整兩年的時間,我爹一邊沉浸在失去妻子的痛苦中、一邊追尋那對母子的行蹤。兩年後,他找到了。不過,他慢了一步,有人已經在他之前殺了那對母子。只是,殺他們的人沒想到,那兩人在死前還是留下了殺他們的人的線索。我爹在那時才終於證實,那個在幕後操控這一切的人,果然就是他一直懷疑的那個人。」
花漾幾乎是大氣不敢喘地聽着。
慕容夫人……竟是被人毒死的!究竟是什麼人會對她下那樣的毒手?可,怪的是,同在車廂裏的慕容夫人死了,慕容老爺卻沒事?難道那個人只跟慕容夫人有仇?
「……那個人到底是誰?你們已經找到他報仇了嗎?」她很想安慰這意外失去孃親的男人,卻又不知從何安慰起。因爲事情畢竟已經過了那麼多年,當年的男孩現在都這麼大了。
不過,她還是忍不住移坐到他身邊,然後,默默地握住他一隻手掌。
慕容逍的心一動,視線落在她放在他掌心的小手上。他當然明白她的用意。一股暖意驅散了他眼底的冰寒,他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
「不,我們暫時動不了她。這幾年來,我爹不知和她交手過多少回,明知道她就是害死我孃的兇手,偏無法傷她一絲一毫。而且在她清楚我們懷疑她、盯緊她的情況下,她還能派人暗算我,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膽大包天。」他恨恨地咬牙。
她倒吸一口氣。「暗算你?原來你說一直要置你於死地的人,就是害死你孃的人?」到這時她才明白這兩樁事件的兇手是同一個人。但她還是不明白……「慕容夫人是皇室的人,她被害死,那個萬歲爺難道不會下令追究?難道你們沒告訴他,她是怎麼死的、被誰害死的嗎?」
他用一種莫測高深的眼神看着她,冷淡一笑。「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但是連他也無法下令殺她,他能做的只有隱瞞真相、粉飾太平。」
這下她真的不解了。「怎麼會這樣?莫非那個人跟萬歲爺有什麼關係?」心直口快。
「是三公主。他的另一個女兒。」他說出答案。
花漾完全愣呆住!她的腦中一片混亂,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泛過一陣寒顫。不……不是吧?那個毒死慕容夫人、追殺慕容逍的人是……三公主?那……那她不就應該算是他們的親人,怎麼會……
看出她受到驚嚇的表情了——慕容逍的血液裏早就對那女人沒有任何親情了。他用拇指抬起她的下巴,像是要蓋過她的驚嚇似地,他傾前,在她脣上輕啄了一記,放開。
「知不知道那女人爲什麼喪心病狂了這麼多年?」他寧靜地勾視着她,出題。
她是被他偷襲後、又慢了好一下才趕緊伸手搗住自己的脣。瞪着他,她的臉熱得發燙。
「……爲什麼?」首次察覺到這男人還是個無賴,她剛纔怎麼會覺得他可憐的?
「因爲當年是她先喜歡上我爹的,沒想到我爹卻和我娘一見鍾情;再加上皇上原本就比較寵愛我娘,所以她才更加恨我娘。不過她殺了我娘還不夠,我和我三個姊姊都是我爹孃恩愛的證明,她也一直想毀之而後快。」他說得狀極輕鬆,她卻聽得心驚膽顫。
沒想到那個三公主對他爹的喜歡還真是執着得可怕……那種程度,真的可以稱得上是喪心病狂了。
「對她,你們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難道……萬歲爺都不管?你們算來也是他的女婿和孫子啊。」思及那個應該可以阻止悲劇發生、卻放手任其發生的皇帝,她忽然感到不平了。
慕容逍有些着迷地凝視她爲他氣憤發紅的小臉和晶燦明亮的靈眸。
「其實他並不是什麼都不管。」很久以前他就能瞭解體諒那老人的爲難。「爲了我們的安全,在我娘被毒殺之後,他便立刻祕密派了一組鐵衛給我們。而且自那天起,他們就完全聽命於我們,不受其他人、甚至皇命管轄。我的命,至少有幾次是被他們救回來的。」
她腦中馬上浮現她剛剛見過的黑衣漢子。
「是剛纔在你這裏的那個黑衣大哥嗎?」她憋不住疑問。
他點頭。
「所以……那幾個在畫舫上攻擊我們的人,也是你派他們去查出來的?爲什麼你會懷疑那幾個人攻擊的目標是你?」忍不住回想當天的狀況,她根本沒察覺到那幾個人是針對他。
「直覺。」他說的卻是個令她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答案。
搔搔額頭,她睨向他一臉正經的表情。「你該不會是常常在提防人暗算,所以練着練着就練出直覺來了吧?不過我想,這個應該叫警覺纔對。」她隨即又想到一個問題了。「既然你知道那個三公主對你不安好心、一直要對付你,可是我瞧你卻像是沒事人一樣,老是四處拈花惹草往外跑,難道因爲有黑衣大哥在暗中保護你,所以你就不擔心了?」原來她偶爾會察覺到暗中在保護他的力量,就是他口中的鐵衛。她現在總算明白了。
那……她那天在船上其實不用動手,他們應該很快就會蹦出來救他是不是?
盤起手臂,他挑眉閒適笑了。「你的意思是,爲了躲開危險,我應該把自己關在家裏,最好什麼地方都不去、什麼事都不用做?」
頓了一下,她又認真想想,好像不大對。
「那個瘋婆子就算殺不死我,也想逼瘋我,我可沒興趣陪她一起瘋。」他說着,緊盯住她。「你怕跟着我,會有危險?」沉聲。
因爲還不願現在就放她回家,更何況這丫頭也還沒完全放棄退婚的念頭,所以他才決定帶她一起上京。至於安全上的問題,他相信就算有事,他也保護得了她。
花漾搖頭,反而問:「在京城,那個三公主也會對你下手?」
「在京城,她多少會有所忌憚。不過她知道每年這個時候,我一定會上京城祭拜孃親,所以有幾次她都挑這機會派人埋伏出手……」交手多年下來,他多少清楚她會做些什麼。
「那她……不會傷害伯伯吧?」她想起最關鍵的慕容老爺。就因爲愛不到慕容老爺,所以三公主纔有這麼多瘋狂之舉,難道她以爲只要慕容夫人死了,她愛的男人就會回頭愛她嗎?背脊透過一絲涼意,她從不知道這世上竟有這樣冷血又殘忍表達愛意的方式。
慕容逍看得出來她在想什麼。「不會。她雖然可以傷害全天下的人,卻把我爹看得比她的生命還珍貴;我爹若肯跟她多說兩句話,她大約就會平靜個一陣子下找我們麻煩。她知道我爹恨她;不過,得不到他的愛,能讓他恨,她也甘願。」握住她稍涼的小手,他的眉眼有着笑意。「我明白你的願望是可以遊遍五湖四海、行俠仗義。也許你可以將陪我上京,當作是你實現願望的第一站。」比較像是在誘拐的語氣。
他掌間的溫暖熱力似乎傳進了她的肌膚裏,可她雖然生起了一絲眷戀,卻還是趕緊把自己的手抽開。她還想保持腦子清醒。
「我覺得那些黑衣大哥會比我有用。」雖然她自認功夫不差,但她也不會以爲這樣就可以打遍天下無敵手。再說,那些黑衣鐵衛可是保護他多年、也和三公主周旋多年,他們比她更懂得如何對付三公主使出的詭計。爲了他的安全,她實話實說。
睨了她一眼,他倒出乎意料之外地沒再繼續逼她。
但花漾被他盯這一眼,卻直覺頭皮發麻,沒好預感。
藉口替他去看看他的晚餐準備好了沒有,她匆匆逃離他的視線往外跑。
接下來的兩天,慕容逍仍照舊出門赴約,照舊三更半夜纔回家。這一晚,他甚至還爛醉到被花漾和趙通從某個青樓姑娘懷裏拖起來、扛上馬車送回去。
雖然慕容逍的生活似乎和先前沒啥兩樣,而自從兩天前在書房他對她透露所有關於慕容家的祕密後,他就沒再開口跟她提到京城的事。可是,他表現得愈平常、愈當沒這回事,她反而愈覺不自在,像有塊大石頭壓在心裏似的。還有,他對她的態度……這兩天,他對她還比較像她初來時,既不客氣又疏離;當然,他也沒再對她做出一些逾矩的舉動……
她應該對他的恢復常態鬆一口氣的不是嗎?但爲什麼他現在表現得愈像個冷淡的主子少爺,她卻愈感到不舒坦?
「小漾,你在發什麼呆?」突地,衛伯的聲音將她從漫遊出神的狀態中拉回來。
她趕緊站直,不好意思地把捧在手上的水盆拿好,看向走到她面前來的老管家。「衛伯……沒啦!我只是在想些事……我馬上把水送進去。」記起要做的事,她朝他一點頭,就要快步往屋裏走。
衛伯喚住了她。同時他讓身邊的阿高接下她的工作。
他示意她到旁邊的園子走走。
花漾雖然不明白衛伯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不過還是跟上了他。
夜深人靜,晚風沁涼如水。
衛伯雙手負在身後,像是終於思索出了某道難題的結論似地停下了腳步。「花漾小姐……」開口便直喚其名。
站在後頭的花漾立刻一驚。「啊?衛伯……」
衛伯轉過身面對她,神情嚴肅地點頭。「我知道你就是花家的小姐、少爺的未婚妻。」
瞠目結舌!回過神來的她最後忍不住垂下雙肩,卻又好奇地問:「你……你怎麼會知道?什麼時候知道的?」她不是掩飾得很好嗎?
「幾天前,是我追問少爺才知道的。」省略細節。因爲這兩天他敏感地嗅出原來似乎氣氛和樂、甚至有什麼火花進出來的兩人,好像又起了詭異的變化,少爺又刻意把她當一般下人的態度連他都察覺得出來,所以他沒和少爺商量,乾脆直接打破沉默地找花漾問了。「我還是先叫你小漾吧……雖然我不清楚你來家裏當少爺丫頭的目的,不過我感覺得到,少爺因爲你在身邊而愈來愈放鬆和愉快——我不是說他在外面那些應付的表情。不管你是什麼目的,我都希望你們兩人的相處沒問題,再過不久之後順順利利地拜堂成親、結爲夫妻。」認真地說、認真地看着她。「我想,你們兩人間現在好像有點麻煩是不是?」單刀直入,毫不羅嗦。
花漾也是坦率之人,所以衛伯的直接並沒有嚇到她。
「麻煩?我和他看起來像有麻煩嗎?」一臉驚訝,然後蹙蹙鼻子,看着這向來照顧她又值得她全然信任的老人家。其實她要跟他和盤托出所有事並不難;重要的是,她也想找個人說說話,所以她幾乎連考慮也沒考慮的,沒一會兒,就讓他知道了自她來到這兒的一切——包括她來退婚、她和慕容逍的條件交換……一直到前兩天她從他那兒聽到關於慕容家所有祕密、這兩天的狀況……當然,慕容道對她親密的舉動,她可不好意思在老人家面前泄露。
聽她說完,衛伯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她忽然出現在家裏、並且成爲少爺身邊丫頭的真相。他不知道該笑或生氣這兩人的胡鬧。
「……小漾,你也真是!這天下有多少姑娘妄想嫁給少爺,你竟還急巴巴地要少爺退婚,難怪少爺會覺得面子掛不住。」衛伯終於搖頭嘆氣。「現在,你還是不喜歡少爺嗎?」冷不防接着這一句。
反射性地猛搖頭。「我哪有不喜歡他……啊!我……我是說……」一時口快,她紅着臉想翻供已經來不及了。
老謀深算、簡單就挖出丫頭真心意的衛伯,老臉上多了一絲笑意。「我相信少爺必定也是有心於你,否則他不會容許你日夜跟在他身邊。而且他想帶你去祭拜夫人更是最明顯的證據。小漾,你在他身邊跟了這一陣子,依你的聰明,你一定也看得出來,少爺他其實是一個怕寂寞、渴望愛的男人吧?」
她瞠圓大眼,沒想到衛伯會一點都不害臊地說出「渴望愛」這字眼,也意外他竟這麼信任她……
但她還是抓首撓腮,點了點頭。她的確是在他身上看到某種感覺,卻一直說不出來;如今衛伯這麼一說,確實正中她的想法。
「郝若梅也看出來了。」突然提起她。
花漾的心猛一跳。
衛伯的臉上可滿是陰霾。「那天你不是在『溪南園』見過郝若梅了?你認爲她是個怎樣的女人?」反而問她。
「……溫柔可人、美麗端莊……」愣了一下,老實說出她的感想。還不明白衛伯爲什麼會突然提起郝姑娘,不過想到她和慕容逍,她的胸口就隱隱生悶。
「是嗎?」他哼了聲。「沒錯。一般不瞭解她底細的人,的確會被她嫺淑美麗的外表給騙了,就連少爺也差點被她要得團團轉。」
「啊?什麼?她……她在騙人?怎麼可能?」不可置信地訝叫出聲。她忍不住再用力回想當時看到郝若梅的印象……
「我看了她十多年,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會不清楚?」深吸一口氣,他看人可從沒看走眼過。「郝益爲了和慕容家攀親,所以用盡心思讓他家裏的三個女兒和少爺小姐他們親近、玩在一起;而郝若梅大少爺一歲,自小便是美人胚子,不過和她兩個妹妹比起來,她懂得討人歡心,心機卻也最深沉。夫人還在世的時候就曾說過,溫柔可人的女人比拿着刀子的惡徒還讓人防不勝防……」
「她在說……郝姑娘?」花漾被慕容夫人的奇妙比喻逗笑了。
「對。夫人那時就明白郝益打的如意算盤。當然,她一直惦記着已經爲少爺訂了親,不可能、也不願讓兩家的孩子太過親近。只是夫人……出意外後,老爺沒什麼心思去注意孩子們的交往狀況,所以郝若梅才又和少爺走得近。那丫頭愈大愈標緻,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公子自然衆多,而她愈大就愈懂得和少爺玩把戲。少爺雖然與她算是青梅竹馬,不過其實他並沒有把心思全放在她身上;而且他自小就知道自己已有未婚妻,在夫人過世後,他更明白他這輩子唯一能迎娶進家門的只有花家小姐;再加上慕容家與三公主有太多恩怨糾纏不清,他才更放蕩、把男女感情當兒戲。」一直說到這兒,衛伯才稍喘口氣。
花漾聽得專注認真,也逐漸聽出一些端倪來。
「郝若梅一直以爲她能夠完全掌控少爺。因爲自小就認識少爺,她比其他人都懂得看少爺的臉色,所以在少爺寂寞的時候,她會化身爲世間最溫柔體貼的可人兒陪伴在他身邊,她甚至可以陪他下棋、喝酒,但是其它時候,她則和一些貴公子、富家少爺們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好讓少爺在意她……」
「他的確在意她、喜歡她吧?」心頭有些酸,她低喃。
衛伯看了看她低落的神情,微微一笑,繼續道:「或許是,也或許不是。否則依我對少爺的認識,他怎會任另一個男人搶走他心愛的女人而沒採取行動?」他說的是,郝若侮遲等不到少爺對她求親,乾脆以答應知縣之子孟庭安的婚事要刺激他,哪裏知道少爺到最後還是一聲不吭,眼睜睜讓她去嫁別的男人。
花漾可沒忘。「有,他去了她的婚宴,且喝到醉昏。」就是那一天,她還把他扛回來呢!頓了頓,她驀地憶起那天在滿是菊花的園子裏,慕容道遇到郝若梅時並沒顯露特別不尋常的神態,但在最後,郝若梅投向他的眼神裏卻有着怨恨……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爲她喝醉、見面時卻滿不在乎,那他究竟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小漾,」衛伯知道她在意他們兩人的事。「不管少爺以前對她有過什麼,至少未來他是你的。既然他是你的,你還怕什麼?」
這……算是鼓勵嗎?她哭笑不得地搖着頭。「衛伯,我沒有要跟誰搶他……」
「後天少爺就要出發前往京城,你一定要跟着少爺去。」他突然堅定地對她說。
愣了愣。「爲什麼?」可是那男人這兩天好像在跟她生悶氣耶。
衛伯的理由令她毫無反駁餘地——
「因爲你是他的未婚妻,照顧他是你的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