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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公子耍花漾》 / 黃苓 / 第5章 / 共15章

花漾猜對了。

在書房看到少爺摟着花漾那一幕的秋菊一離開,馬上就把這事說給其他人聽。不到半天時間,整個慕容家上下全聽說了兩人的事;而且耳語流言轉了好幾手之後,竟然分別出現了加油添醋的幾個不同版本。有的說少爺看多了美女,才轉而對身邊清秀的丫頭產生興趣,這才勾引她;有的說,其實是小漾引誘少爺;也有人說,少爺和小漾早就暗通款曲很久,外頭的其他美人兒根本是一種掩護……

不過,不管大家怎麼說、又傳了哪一種版本,事實上說的人和傳的人心裏壓根兒都不信少爺真的跟小漾有什麼。基本上,大部分人都把這事當笑話,一笑置之。因爲,確實再怎麼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別說小漾只是個丫鬟了,就算她是千金小姐,也跟少爺搭不起來。畢竟出現在少爺身邊的姑娘,哪個不是花一般的天仙極品?

所以小漾說她只是在教少爺防身武功,這還真的比較符合她給大家的印象,大家反而相信她這解釋。但,即使是如此,她被人逮到機會、取笑調侃一番是難免的,誰教她和少爺那稍嫌曖昧的畫面剛好被撞見。

只是,這事雖然在大宅裏很快掀起小波瀾,也很快就過去,有人卻沒有這麼快就消除疑心——

隔兩天晚上,在慕容逍要出門赴約前,衛伯趁着替他裝盒放上字畫的機會,毫不拐彎抹角地便問:「您對小漾做了什麼?」

他不相信下人間的謠言,對小漾的說法更是存疑。本來他就對少爺和小漾之間不單純的關係早有存疑,現在又傳出這事,他更無法坐視了。

慕容逍收筆的動作毫無頓挫。他微微一笑,並不意外衛伯終於打破沉默來問。

「衛伯,你擔心我對她做了什麼?你應該聽說了,她只是在教我防衛術。」他當然清楚這兩天府裏在傳什麼,但他也明白,衛伯肯定不信那些說法。

「少爺,我只要聽您怎麼說。」他可不是會被輕易要得團團轉的人。

慕容逍的笑躍上俊眸,還多了絲狡黠。「如果我說,我的確對她意圖不軌呢?」

衛伯一震,倒抽一口氣。 「少爺?!」回過神,他趕忙鎮定下來。「您……您是在開玩笑吧?」他明白少爺雖然風流,卻絕不下流;依他的身分,他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不過,他堅持的一個原則是,絕不碰家裏的丫頭。只是沒想到他現在竟然承認他對小漾意圖不軌,這……

「我像在開玩笑嗎?」斂起笑,他正經地睨了受到震駭的衛伯一眼,步子往外。

呆了一霎,衛伯立刻抱着字畫盒跟上。「少爺,我希望您只是在開玩笑。您別忘了,小漾是家裏的丫頭。」提醒他。他本來就在猜測兩人之間的關係不大單純,但沒想到少爺竟會給他這個答案……

因爲喜歡那單純的丫頭,所以他多少想保護她。她跟少爺平日來往的女人完全不一樣,他十分不願看她受到傷害。而且,就算少爺果真跟她有什麼,兩人也不可能會有結果,因爲少爺早已是「有婦之夫」,再不到半年就要和花家的千金完婚了。

不忍折騰這個自小便看着他長大的老人家,慕容逍忽地偏過頭對他道:「衛伯,你知道小漾姓什麼嗎?」

「小漾姓什麼……」不明白少爺爲什麼忽然這麼提,稍稍起疑。

「花。單名一個漾。」給了他簡短有力的答案後,他正好來到大門外。

慕容家大門石階下,一輛馬車早已備妥。

而一身丫鬟裝扮的花漾,正坐在駕駛座旁的位置上等他。今晚慕容道要去一場名園的聚會,身爲隨身丫頭的她自然得跟着去。

慕容逍只微笑看了她一眼,便閃身進馬車廂內。

馬車接着緩緩向前行。

就在馬車起動時,原本在門後低頭思索的衛伯終於想起來了——

「啊!少爺!難道小漾她是……」立刻跑出大門,卻還是追趕不及已經走遠的馬車。

這時,坐在馬車前的花漾,依稀捕捉到衛伯的呼喊聲。

咦了聲,忍不住轉過身,望向後方。「我好像聽到衛伯在叫少爺,還有我……」喃道。

旁邊的車伕趙通笑着搖頭。「說不定衛管家只是在喊其他人做事。」

重新坐好,她點點頭,一邊專心看着前面的路,一邊把藏在懷裏的小糕點拿出來喫。因爲她直到剛剛纔知道要出門,所以趕不及喫飽飯,只好把小糕點帶着,也許等會兒去到那邊沒機會喫呢。

夜賞菊花評畫——一聽就知道會是個讓她打瞌睡的活動名目;要是她,她寧願用這時間好好泡個舒服的熱水浴,再好好地喫頓飯,然後研究一下武書,接着上牀睡覺。這是多美好的事啊……

唉!看來今天又要晚晚才能躺上牀了……

「咳咳……」後方車廂傳出兩聲輕咳。

花漾倏地收回心神,想也沒想地就側身朝車廂裏問:「少爺,你出門前有喝過藥了嗎?你沒事吧?」

昨晚慕容逍在園子裏淋了雨,睡時屋裏的窗子又沒關,中午起牀時略有咳嗽徵兆,府裏去請了大夫來,開了幾帖藥方。她記得剛纔有一碗藥湯放在他桌上,就不知道他有沒有喝下。

裏頭沉默了一會,沉嗓才緩緩透出:「沒事……咳……」立刻伴隨另一聲咳。

她的眉頭不由得悄悄往中間蹙攏。「你真的沒事?要不要乾脆取消赴約,回家先好好休息一晚?」忍不住給他忠肯的建議。

「不用,我很好。」回拒。

車廂裏隔了好久都沒有再出現令人擔心的咳聲——一直拉尖耳朵注意着的花漾,一會兒後只得放棄隨時要趙通把馬車掉頭的準備,稍稍安心了點。

稍後,金燕城最富盛名、只在秋季開放的「溪南園」,由園子主人特地在今晚邀請全城重量級的文人雅仕、官商名流共襄盛舉,來一場入秋以來最盛大的賞菊之夜。

溪南園,成千上萬盆嬌豔的各色菊花在園中盡情綻放;晚風送涼,夜下的園子早已綴上點點螢燈,走動在其中的人影不但像飄移在花海中,也像是浮漾在星光中,詩情畫意得簡直像是場夢。

這就是園子主人刻意爲來賓們打造出來的意境。當然,這也可使得衆文人詩性大發,當場出口成詩,或者提筆揮毫。

晚到的慕容逍,一踏進園裏,便理所當然地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他神色自若地回應熟識或不熟識人們的招呼;他本身便是一道奪目的光芒,輕易地便掌控了全場的氛圍節奏。

不過,今晚的慕容逍並沒有在這個衆人矚目的場合待太久。在他如願用他所收藏的兩幅畫換到園子主人的一枚古錢後,便退離幾乎所有人都圍聚在此的東側園子,漫不經心似地踩上游客較少的西園。

花漾一直沒出聲地跟在他身後。

雖然這座園子果然名不虛傳,精心栽培的菊花美到讓人讚歎連連,不過她發現自己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慕容逍身上。

就算他的模樣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談笑風生、迷醉衆姑娘家的層眼神色也一如往常,但因爲是關乎他的身體狀況,所以她還是張大眼睛隨時提防着。

也因爲這樣,讓她原本想趁機在他背後打個盹兒的計畫自動取消,此刻她的精神似乎仍好得不得了。

她亦步亦趨地跟着他。

他看起來像是在賞花,心情好像也不錯;最後,他的步子突然停在一簇簇紫色菊花海的中間。

因爲分神想着事情,她幾乎是及時煞住腳步,纔沒朝他的背一頭撞上;可她的額還是微微碰到了他的衣服,她趕緊向後跳開。

慕容道自是察覺到了她在他背後的動靜,不過依舊不動如山。

「啊,對不起。」花漾沒忘了要道歉。

「難得到這地方來,你慢慢賞花吧。」像是帶她來就爲了這目的,他語氣輕鬆地說。

眨眨眼,她盯着他的寬背一會,再緩緩地把目光移向四周——在月光下、在燈光下的大片花海。

這片夜裏的花海,確實是個美麗的奇景,讓她不禁邁開小步,四處東看看、西摸摸,漸漸地,渾然忘我地陶醉在花香裏。當她感覺似乎有一道強烈的視線在注視她時,猛一抬頭,才發現慕容逍凝看向她的眼光;下一瞬,她莫名的心跳加快,臉也燥熱了起來。

偷喘了口氣,她努力想平復自己飛快的心跳,卻似乎沒有用。

是因爲他在看她,才讓她有這種近乎失控的反應嗎?可是明明之前她和他大眼瞪小眼一整天都沒事,難道是這裏的花香有毒?

這麼一想,她趕緊屏住呼吸。

不過……應該不可能吧?

忍不住用力搖搖頭,再伸手捏捏自己的臉頰,直到感覺呼吸似乎順暢許多,她趕忙朝被她拋在另一頭的男人跑去。

很快地,她回到他身前,朝他綻開一朵愉快的笑花。「慕容逍,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就跟花一樣好看?」

沒有哪個男人對於自己被比喻成花會感到開心的——聽到這夾着花香、宛如一陣清風飄回他身邊的丫頭,開口就是這麼讓人沒好心情的話,他低俯向她的俊顏微鐵青。

「你這是在讚美我?」雙手環胸。他儘量避免讓他的手有機會掐上她纖細的脖頸,或……撫上她嫣紅如醉的粉頰。

猶不知死活的花漾依舊笑咪咪。「這聽起來還不像贊美啊?若是有人說我像花一樣好看,我肯定會高興得跳起來。」

「我不是女人。」稍閃神地盯凝着她一笑起來便如陽光燦爛、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的臉,他硬聲道。

花漾仔細看着他在朦朧燈光、月色下不大好看的臉色,總算發現他是真的不高興。她趕緊收回笑,朝他誠心道歉:「對不起,以後我會注意不能把你比作花。」

他的黑眸瞬了瞬。「……在我身邊半個多月,你對我的感想只有這樣?」這兩天,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看來和先前似乎沒多大差別,如她所願,一切照舊。她依然在當他的不認真的丫鬟,而他也繼續不客氣地讓她忙得團團轉;不過,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有多少。

「對你的感想?」他怎麼突然對這有興趣了?花漾忍不住摸摸鼻子。「是你要我說的,若我說了,你不能生氣。」

「沒好話?」他的嘴角似有笑紋出現。

「也不是……」她搖搖手。「我只是覺得你這人讓我看不懂。」

「是嗎?」語調變得慵懶下來。

她用力點頭。「沒錯!因爲你做出來的事,常常和我感覺到的你不一樣。還有,你在外面跟在家裏也不一樣。」

他不由得挑眉。「原來你不是個遲鈍的丫頭。」

「所以你承認你是個雙面人了?」像逮到他的把柄似,她大眼晶亮。

「那麼……」他忽地擒扣住她指着他的小手。「你喜歡我的哪一面?嗯?」溫嗓宛若絲綢般滑過。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慕容逍,等等……你真的不大對勁。」原本要抽回的手,卻因爲猛然想到什麼地停住,忘了那種不自在,反而用另一手貼上他的額。「……果然有些熱。」由掌心傳來的肌膚溫度,讓她眉頭皺住。她直直看着他。「你都沒感到自己有不舒服的地方嗎?」反握住他的手,將他往園子大門的方向拉着走。「我立刻送你回去喝藥休息。」

慕容逍一派懶散地任她擺佈,甚至還乾脆靠着她的肩,將半個身體的重量交給她,彷佛在突然間成了一個重病之人。

花漾原本也以爲他是故意的,可當她敏感地察覺到他似乎正不斷竄升的體溫,並且抬頭看向他雖是一臉尋常、甚至含着淡笑,卻泛着淺淺紅潮的面色時,她的心立刻急快起來,哪裏還在意在外人看來,兩人像是在貼着前行的畫面!

「喂!慕容逍,你到底這樣子有多久了?怎麼不跟我說你不舒服?」她急,他的步子卻慢吞吞。要不是一路上會遇到其他人,她早就直接扛起他跑了。

「……什麼樣子?我說我沒事。」悶哼,不承認自己病了。

「對對對!你沒事得就跟一隻快被燙熟的蝦子沒兩樣!要不要我把你丟進池塘降降溫?」沒想到他連自己的體溫都高成這樣了,還能逞強說沒事!她忍不住翻白眼。

「丫頭,還是你小時候可愛多了……」沉默半晌,他接着低嘆似地開口。「笨笨憨憨地好欺負……」

啥?說她笨笨憨憨?花漾咬牙,很想把這不知感激的男人推去沙坑裏埋起來。不過,她還沒有機會這麼做,因爲這時一道訝異的男聲突然插了進來——

「咦?是慕容兄嗎?原來你在這裏。」

花漾立即循聲往左側看去,同時也敏感地察覺到身邊男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她當然明白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問題。

左側不遠處的明亮廊門下,一對男女待看清確是慕容逍,便毫不猶豫地走了過來。

那是一名白麪斯文的俊秀男子,和一名風雅端莊的婉約女子。男子挽着女子的手走近,兩人的樣子看來極親暱,似乎是夫妻。

慕容逍的異常也只有那一霎,仍是立在原地,依舊懶懶地靠着花漾,彷彿他只是暫時停下來休息而已。

「孟兄,你也帶夫人來賞花?」回應來人的招呼,他的語調緩慢而低沉。

被稱作「孟兄」的男子微微一笑——但花漾馬上發覺,這男子望着慕容逍的眼神幾乎可說是意氣風發——點頭。「是啊!因爲碰巧接到施園主的邀請,若梅正好也想來賞秋菊,所以我便帶她一起過來了。」寵愛地輕撫身畔妻子的纖手,他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慕容逍的臉,而他的笑並沒有到達他的眼底。「慕容兄,聽我爹和其他人說,你半個月前有來我和若梅的婚宴,怎麼沒去找我?你也知道,我很期待在那時得到你對我和若梅的祝福。」語帶惋惜地說。

聽到這裏,花漾立刻偷偷倒吸一口氣,終於知道這兩人是誰了——半個多月前?他提的不就是她去找慕容逍退婚、卻反而被他拖去的知縣府婚宴?所以,眼前這男人就是知縣府的獨子孟庭安,當然,他身邊的美嬌娘便是郝若梅了……

原來,眼前這位溫柔婉約的美麗女子便是那個讓慕容逍在酒樓喝悶酒、最後還跑去婚宴上喝醉到一出大門便不省人事的正主兒。

這一瞬間,花漾的心莫名地感到微刺、微痛。難怪慕容逍會爲她失魂落魄,因爲她的確是那種會讓男人想呵護、想疼惜的姑娘。再說,他們兩人又是自小青梅竹馬。哪像她,只不過是小時候遇上了他、而他卻是不幸地被他爹孃立下的婚約套牢。認真說來,她比較像是半路跑出來橫刀奪愛的壞女人吧?

如此想法讓她悚然一驚,令她不禁聯想到,傳言慕容逍和郝若梅本來應該會成親,但事實上郝若梅卻另嫁別人。難道……難道真的是因爲慕容逍與她的婚約?

一時之間,她的腦子亂哄哄地,愣看着眼前的美麗女子失神了。

「……能給她幸福就夠了。孟兄、孟夫人,你們慢慢賞花吧,我們還有點兒事,先告辭了。」慕容逍不疾不徐、醇厚的低醇嗓音將花漾自恍惚中拉回現實。

隨即,她被他熱燙的大掌拉着走。

離去前,她忍不住回頭朝那個一直站在丈夫身邊沒說話的郝若梅望去一眼,沒想到這一眼,競捕捉到郝若梅投向慕容逍背影的一霎間,那一閃而逝的悔恨和怨……

她狠狠一震!

是她看錯了吧?

很快地,那一對夫妻便被他們遠遠拋在身後,終至不見。

***

慕容逍帶着她穿過遊人較少的園門,來到外面。沿着綿延的高牆外,他們往停馬車的大門方向走。

忍過了長長的沉默,花漾終於還是憋不住地開口了:「……她就是讓你那天喝醉酒的姑娘是不是?」

一出園門就繼續靠着她慢走的慕容逍低啞出聲,卻不是回答她的問題。「我頭暈,麻煩你說話時音量放小一點……」他確實開始感到身體沉重不適了。

「頭暈?!」一喊,她隨後警覺地降低音量。「你真的病了!」抬頭,藉着街旁映照的燈光,火速掃視了他額角微冒冷汗、略顯蒼白的臉色一眼,馬上忘了前一刻還纏繞在心裏的疑惑,她二話不說,一手穿過他背後扶住了他的腰,撐着他,加快腳步往牆邊一排的馬車接近。

其實慕容逍並沒有病到需要人扶,只是因爲她微涼的膚觸讓他感到很舒服,才捨不得放。

沒多久,花漾找到了他們的馬車。

趙通一見少爺被花漾扶着過來,雖然嚇了一跳,不過還是趕緊幫忙將人攙上車廂,再跳上駕駛座。

「小漾,我看你還是進去照顧一下少爺,我怕少爺萬一有什麼緊急狀況……」趙通被慕容道的體溫和臉色稍稍驚嚇到,因此低聲對旁邊的小漾說道。

花漾想也沒想的立刻同意。

馬車隨即飛快但平穩地往回慕容府的路上奔馳。

車廂內只點着一盞小燈。悄悄爬進來的花漾,找了個位置便坐下,回視正張眸朝她蹙眉看來的慕容逍。

「啊……對了,茶!」猛地記起要來之前準備好、放在車廂裏的一壺茶,她趕緊移到放着茶點的角落。掀開木格,取出尚有餘溫的茶,她俐落地倒了一杯,然後再探過身子遞給他。

半臥在軟墊上的慕容逍沒說什麼,接過茶,三雨口便把整杯茶喝光。

「還要嗎?」她作勢要再替他倒一杯。他搖頭。

花漾重新坐好,眼睛一直不曾稍離他身上。

「頭還暈嗎?要不要請趙叔把馬車速度放慢些?」她壓低聲音問。

「不用……」話未說完,他驀地握拳掩嘴,逸出一聲咳。

眉心皺起,她火速移到他旁邊,手立即貼向他的額。她擔心地低頭盯着他仍算清醒但微現惱意不耐的黑眸。「再忍一下,很快就到家了。」安撫他,知道他應該正熱得難受。她一邊說着,一邊順手用袖口替他擦掉額臉上的汗。

任她輕柔地在臉上擦抹幾下,接着,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愣,沒想到下一刻,他卻將她的手心貼放在他的左臉頰上。她霍地心跳如雷。

「你……做什麼?」暫時停住不敢亂動,她感到手心下他的肌膚除了燙,還有一種……麻癢的感覺……心還在快跳,這時她不知道該看着他似乎同樣灼人的眼,抑或他壓在她手背上的大大手掌。

「你的手是涼的,我覺得很舒服……」很受用的吐出一聲嘆,他眼裏的躁意消減了三分。

她脣角一揚,毫不考慮地將自己空着的另一手主動放上他的右臉頰。「是嗎?那這樣呢?」有些淘氣地說。

炯眸閃過一道不可解的光芒,然後他慢慢伸出長臂,最後放在她的後腦勺。就在她還不明白他要做什麼時,他只略一施力,她便無從抵抗地俯近他,直到兩人的臉只相距數寸,她一驚,下意識屏住氣息。

「花漾,我想知道,你這裏是不是也能解我的熱……」沙啞低嗓充滿魅惑的氣息;他的力氣再加半分,下一瞬,她的脣便已落在他的脣上。

花漾瞪大眼睛,她看到在他含笑瞳眸裏自己的倒影,但令她腦袋轟然一震的卻是貼觸在她脣上這熱燙的、柔軟的……

「啊……唔……」總算意識到他在做什麼,她驚駭又羞急地叫了聲,沒料到在她猝不及防間,他反而順勢將熱度侵入她的脣腔間……

慕容逍終於嚐到了這丫頭清甜誘人的滋味,不過他並沒有放縱自己盡情採擷她的甜美。勉強喚回一碰上她的脣便差點失控的理智,他戀戀不捨地放開她的櫻色檀口,卻沒放開抱着她嬌軀的臂膀。和她一樣,他的胸口因急促呼吸,仍在劇烈起伏着。

「該死,咳咳……我在自找死路……」沙啞低喃。他更熱了。

至於花漾,飽受震撼的腦子就在耳畔響起他的低語與咳聲時猛地一醒!費力掙開他的環臂,她手忙腳亂地從他胸懷前翻身到一旁,坐到離他最遠的角落。搖搖頭,她羞窘地想把剛纔的事自記憶中抹掉,但根本不可能!

她的心狂跳着,臉頰也燒燙着。她不是小娃娃,男女之間的親密舉動她當然知道,但即使她多少有心理準備退不了婚就要成爲慕容逍的妻子,卻從沒想過他會這麼親吻她……

「……你……」努力地穩住呼吸,她看向他;可在下一霎,她卻被他皺眉抿脣、額角不斷冒汗的模樣驚得忘了原先要說什麼,立刻毫不猶豫地又爬回他身側。「你沒事吧?你……你再忍着點兒……」繼續替他擦汗,甚至顧不得羞地乾脆動手扯開他胸前的衣襟,好讓他可以涼快一些。

幸好在她急急地替他想辦法散熱的稍後,馬車終於在慕容府停下。

趙通一衝進去通知其他人,立刻便有幾個家丁急忙跑出來,用最快的速度將慕容逍送回房,同時去請大夫的人也出門了。

慕容逍病重的消息火速傳遍整個大宅。

大夫很快便被請來府裏,衛伯忙指揮下人燒熱水、煎藥。一時之間,煙波園籠罩着一股緊張的氣氛。

稍晚,服下藥的慕容逍陷入昏睡。只略略鬆口氣的衛伯特地派了兩名小廝和丫鬟輪流看顧慕容逍。至於一直守在他身邊、看着他終至睡去的花漾,這會兒則正被衛伯趕回房。

「衛伯,我還不累,我可以再照顧他。」她向衛伯爭取留下來的意願。大夫說慕容逍的病今晚必須更小心看護,只要身體的燒能退,就會完全沒事。雖然她清楚她看顧人、伺候人的本事比不上這宅子裏的人,但至少讓她可以看着他也好啊。

她怎麼也沒想到那看起來永遠一副不倒模樣的男人,也會有說病就病的時候。

衛伯的眉頭一直糾結着;這時他不由得看了看一臉認真又不安的丫頭。

自少爺出門前丟下那句話後,他便思索着小漾從第一天來到家裏至今的所有事。這使他愈來愈確信,小漾的真實身分必定就是少爺所透露的。這至少解釋了,爲什麼少爺對她的態度特別的原因。至於她爲何要隱瞞自己的身分,又爲何要當起少爺的貼身丫頭這種種疑問,他自然明白事有蹊蹺。不過,即使已心知肚明她是花家的小姐、少爺的未婚妻,他卻打算暫時保持沉默,至少他得先了解少爺的心意再說。

「小漾,少爺有好旺他們輪流看着,絕對不會有事。你已經累了,還是先回去休息吧。」他瞧出她流露出的真切關心,可卻不答應她的請求。

「衛伯……」她不死心。

「你早點兒去睡,明天再早點兒過來,這不就好了?快走。」乾脆趕她。衛伯並不怎麼擔心少爺這跟以前被下毒、被暗算相較起來根本不算什麼的小病,所以他不想讓她放棄睡眠時間。

說不動衛伯,花漾到最後只好在他的監視下離開煙波園。

好!聽衛伯的話,慕容逍絕對不會有事,慕容逍有其他人細心看顧就夠了——她回房,真的不再胡思亂想地上牀睡覺。

***

第二天,她比平日的時間還早了一個時辰起牀。

外面天色仍暗,她已經踩着地面微被露珠弄溼的石徑往煙波園跑。

點着小燈、散發溫暖柔光與寧靜的寢房內,只見坐守在慕容逍牀邊小椅凳上的好旺,正閉着眼打盹兒。

花漾推開門,放輕腳步地走近。停在牀榻前,她沒有刻意叫醒好旺。低俯下身、仔細地在慕容逍看似已沉靜平穩的睡臉上打量了一會兒,接着伸出一手,輕輕地覆在他的額頭上。

……不燙了。

收回手,她鬆了口氣。

一轉眸,她移到好旺旁邊,輕拍了拍他的肩。

挺直了睡歪的腰桿兒,好旺立刻被驚醒。「咦?什……」他慌張地轉頭張望。

「噓……是我。」花漾趕緊小聲制止。

好旺一看清眼前的丫頭正是小漾,馬上放下心,抹了抹被嚇出的冷汗。「小漾,怎麼是你?……咦?天都還沒亮……」驚訝。

「好旺哥,少爺他昨晚一夜都很好嗎?他現在沒事了?」忍不住低聲詢問慕容道的狀況。

好旺搖搖頭又點頭,一邊回答她,一邊打着呵欠。「少爺昨晚的狀況不太好,身體有時燒有時不燒,他身上的衣服和被褥都被汗水浸溼,我們已經替他換過了兩回……還好他半夜又喝了一回藥,病情終於穩定下來,沒再燒了……」看顧了大半夜的他,那時和小春可是忙得連偷懶的時間都沒有。

花漾同情地看着他眼下濃黑的陰影,知道他真的是累壞了。所以當她提議請他去休息、換她來替代時,他簡直像遇到救星似,立刻高高興興地謝過她。

很快地,屋裏剩下她和躺在牀榻上的慕容逍兩人。

坐在小椅凳上,再次探查了他的呼息心脈都沒異常後,放下心的她卻忍不住撐着下巴,望着他的臉發呆。

其實拋開他風流荒唐的那一面不提,他的確是個會令所有姑娘着迷、愛上的男人。只是,他雖看似寵愛他喜愛的姑娘,卻是一個沒人能真正得到他的壞男人;而這壞男人原本根本不可能多看她這平凡的丫頭一眼,卻因爲一個多年前的婚約,他們纔不得不牽扯在一起……

如果可以不用娶她,想必他會很開心吧?也或許……那時候他就不用和真正相愛的郝姑娘分開了。

不由得憶起昨晚在「溪南園」碰上的那位美人兒。的確,那美人兒和他看起來就像一對金童玉女,也難怪她最後望向他的眼神會那樣的哀怨。

她輕輕嘆口氣,摸摸自己的臉頰。

若她是男人,也會喜歡那樣的女人;所以,他昨晚突然親她,肯定是因爲生病燒壞了腦子,而不是因爲喜歡她……

糟糕!怎麼連她的腦子也跟着壞了,她竟然在幻想這男人也許有一點點喜歡她——她自嘲地笑了笑。誰教她爹孃、家裏人,還有師父他們總誇她是個人見人愛的姑娘,這纔會讓她對自個兒從沒產生懷疑過。

眨眨眼,回到現實,她繼續凝視着他少了幾分血色、卻仍俊美得過分的臉龐。

怎麼辦?假若她喜歡上他了呢?

***

天大亮。

慕容道房裏陸續有人進來了又出去,其中包括衛伯、端早飯端藥來的下人。

衛伯一早來,像是料準了會在屋裏見到花漾,所以只問了慕容逍的狀況便離開去忙其它事;而在她匆匆喫完早飯後,有人端了藥湯來,不過就在他們打算合力喂慕容逍喝下藥時,他倒悠悠醒轉了過來。

沒多久,慕容逍已經清醒的消息立刻讓所有關心他的人紛紛鬆了口氣,就連原本籠罩住大宅的凝肅氣氛也陡然煙消雲散。

病來得快,也好得快的慕容逍,醒過來才半天,便已經完全恢復了精神和體力。

就連花漾也被他復原的速度嚇了一大跳。沒想到才隔了一夜,原來還病得走路都要人攙扶的他,現在倒是生龍活虎了。

輕易察覺到她的視線,慕容逍驀地自書房內偏過頭看向她。

沒閃避他投來的挑眉瞳眸,她朝他作了個鬼臉,轉身從書房石階上躍開。

又是來找他的神祕黑衣漢子。

這是半個多月來,她第二次看到像是出自同樣一批總是神情嚴肅、氣勢內斂、卻讓她一眼就看出是武功深藏不露的黑衣漢子出現在慕容府。不過上一回是兩個,這回是一個,面孔都不一樣。

本來要端茶點給剛纔在書房不知道在忙些什麼的慕容逍,但當她一發現書房裏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個黑衣漢子後,便想也不想地避開。

找了張在樹影下的石椅子坐,她順手把茶點放在旁邊,視線望過去的還是書房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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