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重新獲得力量,吉人忽然弓起身子,大大吸了口氣,雙手牢牢攫住盛淵的手腕,崩緊身子開始用力。
“對了,就是這樣,很好,就是這樣。”產婆眼底重新燃起希望,大夥兒連忙湊上來期待地看着吉人。
盛淵不停的親吻她,看着她咬牙哭喊,看着她因爲用力漲紅臉,他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吉人,雙眼如此清澈,燃燒着堅定的力量。
“好,你做得很好,再撐一下,馬上就過去了,再撐一下。”
他們雙手緊緊相扣,吉人淚流滿面地凝視他,儘管劇烈的疼痛流遍四肢百骸,折磨得她欲生欲死,她卻不再放棄,不停地用力,不停地哭喊,兩人面對面望着對方,都激動的淚流不止。
“行了、行了,頭已經出來一半了,少夫人,再用點力啊!”產婆看見孩子出來,興奮大叫,子宮再用力一推,孩子的肩膀也出來了。
“生了生了,生出來了!”
產婆歡呼一聲接住孩子,嬰兒啼哭起來,大夥兒精神都是一振。丫頭連忙遞上毛巾剪刀,剪斷臍帶,將嬰兒包進毛巾裏。
“孩子平安出世了,是男孩子,夫人,是英俊的小夥子呢!”
盛夫人從產婆手上接過孩子,親自爲孩子清洗血污,然後包裹好了,抱到盛淵和吉人身邊。
爲了這孩子,險些送上一條命,盛夫人泣不成聲。
“媳婦兒,你辛苦了。”她憐惜地看着吉人。
吉人已經沒有反應,感覺孩子出世後,便逐漸閉上眼睛,慢慢陷入昏迷。產婆檢查孕婦的身子,沒有大量出血,胎盤也順利流出,看來這條命算是保住了,只是身子仍然虛弱罷了。
盛淵溫柔握着嬌妻的手,摸着她的頭髮,熱淚盈眶癡癡看着她。
“少爺,你先出去一會兒吧,這裏還得收拾一下。”產婆勸道。
盛淵不爲所動,盛夫人也過來勸他。
“出去吧,吉人沒事了,等收拾好了你再回來。吉人雖然失去知覺,可心裏一定不願讓你看見她滿身髒污的模樣。”
盛淵聽了,這才蹣跚地撐起身子,拖着虛軟的腳步走出房間。
遠方天際吐白,鳥兒啁啾,已近清晨了。
盛夫人抱來孩子讓他瞧瞧,盛淵疲倦地瞥他一眼,四肢無力,眼前還迷迷茫茫的,彷彿剛在地獄裏走完一遭,到如今還回不了神。
他笑不出來,連抱孩子的力氣也沒有。
“呵呵呵,是男孩子,咱媳婦兒真了不起啊,呵呵呵……”盛老爺子笑呵呵地接過孫子,心滿意足,開心極了。
吉人睡着了,只是睡着了。
單單這樣凝望着她,盛淵隨時就有一股想哭的衝動,胸口緊崩得受不了。
他坐在她身旁,輕輕撫摸她瘀傷的手腕。
她的手好細,嬌弱的身子彷彿只剩一把骨頭,她到底是怎麼撐過如此艱辛漫長的產程,他到現在都還難以置信。
吉人,吉人,他腦海裏不斷翻湧着她在他記憶中的各種模樣——
從她剛學會走路的時候,他就牽着她的手,陪她玩,處處護着她,怕她跌,怕她哭,恨不得把這個像娃娃一樣的小妹妹拐回家去。她生氣的模樣也很美,眼睛睜得又大又圓,小臉蛋兒紅撲撲的,小丫頭才五六歲,就想學大姑娘點胭脂,他笑她塗得血盆大口,被她追得花園滿園跑……
他從小就喜歡惹她,偷剪過她的頭髮,藏她最喜歡的布娃娃,寧願她生氣捶他一頓,也不要她視若無睹的從他身邊走過。她關上房門不理他,他一整天就覺得莫名失落。
吉人十五歲,他第一次出門遠行。
臨行前才聽說媒婆上她家去說親,他心痛得快不能活了,吉人親手推開他,像是將他推入萬丈深淵。
原來自己這麼喜歡她,怎麼從未發覺?
生平第一次心痛,沒想到會痛得這樣椎心刺骨,他在異鄉,每個夜裏都夢見她,輾轉反側——
接下繡球的那一刻,他以爲自己在作夢。
看着吉人腫脹的臉,他只想笑,發覺自己竟然一丁點兒都不在乎。
無論她變成什麼模樣,他還是想跟她在一起,想天天逗她,想娶她爲妻,想得渾身發疼,就像現在這樣——
吉人睫扇翼動,緩緩睜開眼睛,眼前一片黑暗,慢慢的才恢復清明。盛淵正溫柔看着她,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微笑中帶着一絲哽咽。
“你醒了。”
“孩子?”吉人聲音嘶啞,意識仍有些昏沉。
盛淵連忙回答她,“孩子很好,是男孩子,四肢手腳都很健康,眼睛嘴巴像你,耳朵臉蛋像我,娘剛剛抱出去給爹瞧了,你體力恢復前,孩子會有奶孃照顧的。”
“跟我猜的一樣……”吉人又閉上眼,心滿意足,揚起令人炫目的微笑。
是男孩,將來繼承盛淵的男子,她就知道。
盛淵看着吉人,再也忍不住心緒激動。
爲了這孩子,九個多月來她喫盡苦頭,連性命都差點兒不保,如今還能露出這樣幸福的笑容。
那孩子真值得她如此辛苦嗎?
想到差點就失去她,他就……
“盛淵,你是不是在哭?”吉人聽見啜泣的聲音,再度張開眼,不確定地望着他。
盛淵垂着頭,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見他握着她一雙手,把臉深深埋進她手心裏。
手心裏有沾溼的眼淚,盛淵在哭呢!
吉人眼眶兒也紅了,不捨地輕喚,“盛淵……”
“不管發生什麼事,無論遇到什麼樣的狀況,我都不能夠失去你,沒有你我活不下去,你明白嗎?”盛淵鼻音濃重,一字一句,凝重說道。
吉人淚盈盈地望着他,心頭湧起許多甜蜜,她好幸福,也好滿足。
“謝謝你回來……”她溫柔地朝他漾開笑臉,喫力地安慰他,“如果沒有你在我身邊,也許……我就沒有力量苦撐下來,如果沒有你,我說不定已經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盛淵痛苦地吻着她手心。
都是他的錯,他不該拋下她,讓她獨自承受這一切。
若不是他狠心,她也不會如此消瘦,甚至虛弱到無力生產,險些丟掉寶貴的生命。
經歷過這一切,盛淵忽然豁然開朗。
他太傻了,蘭樕這傢伙算什麼!
無論他們過去曾有什麼樣的糾纏牽扯,如今陪伴在吉人身邊的人是他。
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不重要,往後每一天、每一夜,能把她抱在懷裏,擁着她說話微笑的只有他而已。
再也沒有什麼,能比這個事實還來得重要了。
他只求吉人平安活着,只希望她無憂無慮的待在他身邊,其他都不要緊。
他再也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物困擾他——
只要全心全意看着吉人,竭盡所能守護好他們母子就夠了。
吉人還很虛弱,需要好好休息。
一思及此,盛淵振作起精神,抬頭對她笑笑。
“乖,好好睡一覺,安心睡吧,我會一直陪着你。”他柔聲說着,把她的手放回棉被裏,再替她拉好被子。
吉人卻皺起眉頭。“你聲音怪怪的,還在哭嗎?”
“什麼?”盛淵尷尬輕咳兩聲,笑說:“我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哭過,誰哭?是你聽錯了吧?”
“盛淵……你忘了我叫吉人嗎?”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還有力氣耍嘴皮子?嗯?”她累成這樣,還想安慰他呢!
盛淵不覺苦笑,愛憐的摸摸她頭髮,柔聲哄着她,“快點睡,多休息會兒吧!”
“嗯。”吉人實在太疲倦了,才說笑一會兒,力氣幾乎完全耗盡,身子沉重得不得了,有如千金萬擔壓在身上,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她闔上眼睛,深深覺入夢鄉。
這一覺,她睡得安穩香甜,想到心愛的人在身邊,她就無所畏懼。
盛淵傾身吻着她額頭,靜靜地陪在她身邊。
不久日影漸西斜,玉兔東昇,盛淵枯坐一天,卻絲毫不覺得疲憊。
人生太短促了,歲月朝朝暮暮,無窮盡的流逝。
他再也不想浪費和她揩手相伴的每個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