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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悶燒大天使》 / 黑潔明 / 第15章 / 共21章

聖彼得堡的風,冷得刺骨。他拉高了衣領,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走着。街上的人們,每個都行色匆匆,趕在雪已經停下、天色還未暗之前,出來購買必需品。

他穿過了一座廣場,經過了一座博物館門前,然後越過一座河面已經結凍的橋。他拐了一個彎,在一間店買了麪包,然後再拐一個彎,在另一間店買了一本書。

沒有人跟着他。

他利用每一面店家的玻璃,停在路邊的轎車後照鏡,甚至手中手機的不鏽鋼鏡面,觀察他周圍的人羣。他不時轉彎過馬路,假裝接聽手機聊天,或突然停下來回身買東西,用最隨意的方式,再三確認自己的行蹤併爲曝光。

這個城市非常大,要潛回來並不難,難的是他如果要查明是誰陷害他,就得回到普斯科夫的死亡現場,試圖找出一些蛛絲馬跡。這兩個月來,他曾請屠震幫忙入侵過FSB的計算機,但除了那些人捏造他叛國和謀殺的假罪證之外,沒有找出什麼東西。他得從頭開始,而那就表示他必須證明普斯科夫不是他殺的。他在一間咖啡店停下,買了一杯熱咖啡,等待的時候,他不經意的掃向對街那棟公寓。

普斯科夫是他的上司,住在一間公寓的三樓,公寓在街角,一邊面對着河道,一邊面對着大街,地點還算不錯。

身爲一個情報員,普斯科夫的收入只是還可以。他知道開放後,很多人兼差幹別的事,收黑錢、賣情報,但普斯科夫是個忠貞愛國的男人,他家世代都是軍人,有些事他會睜一隻眼閉一支眼,但普斯科夫自己絕對不會去做,因爲太過清廉,到了最後,連他老婆都受不了這種苦日子,和一個做生意的暴發戶跑了,不過普斯科夫還是堅持着自己的原則。

命案後,FSB的人把那棟公寓中,能搬走的資料都清空了,但他沒有別的辦法,他只能再上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那至少是個機會。

這幾天,他每天都會隨機來這裏三次,一次開車、一次搭巴士、一次走路,每次都會改變不同的裝扮,掩人耳目。

過了兩個月,雖然機率很低,但那裏依然有可能有人持續監視,等着他出現。如果真的話,他可不想自投羅網。但這幾天看下來,就算曾經有人在注意那裏,現在也都已經走了。他在店員遞來他的熱咖啡時,掏出零錢,付錢給咖啡店店員,拿了他的熱咖啡,抱着他的麪包和書,轉身越過另一座橋,繼續往前走。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

河面上的風,呼呼的吹着,撕扯着他的外套。

強勁的風勢,把已經結了冰河面上的積雪,捲了一些起來。

他在橋上停下,喝了一口咖啡,看着那些飛揚的雪塵,從另一個方向打量那棟公寓周遭。

沒有任何人在監視那棟屋子,如果有的話,他會知道。

那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爲什麼能在這一行幹這麼久的原因。

監視的人會觀察每個經過的人,但他的後頸沒有那種被人盯視的寒意,他從來不喜歡那種被當成獵物的感覺。

他的周圍依然沒有什麼人注意他。

嚴風轉過身,走下了橋,決定回去睡一覺,凌晨再回到這裏。

他在寒風中,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穿過大街小巷,利用從從前到現在所學到的保命技巧,小心的確認,然後才走向他暫住的小旅館。他很熟悉這座城市,他從小在這裏長大,但不知道爲什麼,雖然才離開短短兩個多月,他卻覺得恍如隔世。以前出任務回來,他偶爾也有這種感覺,但從來不像這次這麼嚴重。他說着他從小說到大的語言,喫着他從小喫到大的食物,可是一切再也不一樣了。

因爲天氣太冷,雖然戴了手套,他右手的傷口依然隱隱作痛。

他喝掉了剩下的熱咖啡,那沒有什麼幫助。

他依然覺得冷。

天,已經完全黑了。

這裏冬季的黑夜,總是特別的漫長,長得讓人會錯以爲天永遠不會亮。

他把咖啡杯丟到公園裏的垃圾桶,再轉過一個街角,一顆微亮的星辰,懸在夜空上。

那是哪一顆星星?

她好奇的問話,突然浮現,襲擊着他。

他覺得心口一陣抽緊,不自覺停下腳步,瞪着那顆星星。

兒時,母親曾指着那顆星星,告訴他,只要認得它,就永遠能找得到家。

他的家早在他還是個少年時,就已經崩潰消散了,但他仍然認得它,他利用它辨認方向,卻不曾再靠它回過家。他早就已經沒有家了。但,她卻讓它再次有了意義……他知道,從此之後,只要看見它,他都會想到她。

還會痛嗎?

她溫柔的捧起他的手,撫着他掌心的疤痕,仰望着他。

他握緊了拳頭,匆匆移開視線,舉步再往前走。

對我來說……你夠好了……

她親吻着他,悄悄說着,像是在說一個祕密。

他渴望溫暖,他渴望那個女人給予的溫暖,但她不在這裏。

他離開了她,沒有留下任何話,現在她知道他不夠好了。

木然的,他穿過旅館老舊的大廳,走上樓梯,爬到第四層。

他這麼做是對的,他告訴自己。

他離開是對的。

爲了救一個孩子,她願意挺身對抗拿着斧頭的連續殺人犯。

如果是他,他會留在屋外,等待支援到了才進去。但她的判斷是對的,如果她留在屋外,那傢伙會在聽到警笛聲時,就殺了那個孩子。那會是一個不幸的意外,但那不會是她的錯。可是她從未想到這一點,她只擔心自己下次會不會有那個勇氣面對同樣的選擇,他知道她有,因爲如果她沒有,第一次就不會進去了。她是一個,肚臍上有鑽石的天使。

貨真價實的天使。

而他,只是一個被冠上叛國和謀殺罪的通緝犯。

他知道,他應該要處理自己的問題,但他拿傷未痊癒做藉口,他一直拖延着,因爲眷戀她,更因爲害怕失去她。

他既懦弱又卑鄙,他的確連她的一根腳趾頭都配不上。

離開她,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最高貴的事。

他苦澀的想着,沉重的走到房間門口,他出門前夾在門縫上的那根頭髮還在,他掏出鑰匙,打開門。

那一天,他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就走了。

他不敢和她多說一句話,他不敢讓她抱着一絲希望,回來翻案非常冒險,他隨時可能會死,所以他什麼都沒有說就走了。

他知道自己離開她是對的,他每天都這樣告訴自己,一天重複無數次,但她不肯放過他。不管他做什麼事,

他都會想到她。

每天經過結冰的廣場時,他總會猜想着她會不會溜冰;走過歌劇院時,他懷疑她是否曾到劇院看過魔笛的歌劇文羅曼史;他甚至在書局,買了好幾本曾在她房間看到的書。

關上門後,他拿下頭上的帽子,撕下嘴上的假鬍子,然後打開伏特加,倒了一小杯來喝。那辛辣的液體,滑下了喉嚨,帶來些許的溫暖。放下酒杯,他從袋子裏拿出新買的兩本書,把它們和排在牀頭上買回來的書籍放在一起,他坐在牀沿,瞪着它們發呆。

他從來沒有看過書裏的內容,他只是把它們放在那裏。

這樣做實在很蠢,但它們排在那裏的樣子,安慰了他。

那可以讓他假裝自己還在她房裏。這些日子,他總是聽到她的聲音,總是感覺到她的觸碰,總是以爲自己在街上看見她,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芬芳的蘋果香。

不自覺得,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嫵媚又甜美的容顏浮現眼前,他可以聽到她在浴室裏泡澡的水聲,他敢發誓,他甚至聽到了她哼唱的嗓音----身後浴室的門,突然被人打開,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一驚,猛然抓起槍,用最快的速度回身對着那個開門走出來的女人。但那不是別人,她是那個他朝思暮想的女人。

嚴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瞪着那個穿着他浴袍的女人,懷疑自己因爲太過思念她,而出現了幻覺。

看着他手上的槍,梁鈴紅眨着眼,雙手用力拉緊身上的浴袍腰帶,然後打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一邊朝他露出甜死人不償命的微笑。

“放心,我不是來對你死纏爛打的,請你別拿那該死的東西對着我好嗎?”

瞪着那個女人,嚴風有些暈眩。如果不是因爲他很清楚自己的狀況,他會以爲他在做夢,或者因爲喝了太多的伏特加取暖,醉到出現幻覺。

但他並沒有喝多,他也相當確信自己並沒有睡着。

見他不動,她翻了個白眼,回身抓起自己掛在浴室門後的衣物和提袋,乾脆繞過他。

他在那瞬間回過神,迅速打開浴室門查看。浴缸冒着蒸騰的熱氣,除此之外,並沒有別人。他回過頭,看見她在牀邊坐了下來,翻着她的提袋。顯然他用那根頭髮做出來的小小安全系統,並沒有發生功能,它應該要在她進來時就掉落,但它沒有。

他困惑的看着她,這房間不大,甚至連基本的衣櫃都沒有,一眼就可以看盡,就連牀底下都無法藏人,浴室是唯一的死角。

他不敢相信他會如此大意,她如果是敵人,他現在早死了。

“你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的。”她從袋子裏掏出一瓶乳液,神色自若的倒了一些在手上,邊回答他的疑問。“你的安全系統已經過時了,我開門時就看到了,我把它拿起來,進來後關門時,再把它夾回去,我不想嚇到你。”

她的方法簡單到讓他心驚。

“你怎麼找到我的?”他不曾告訴任何人他在哪,包括韓,他都沒說過。

“不是我找到的,是阿震。”她看着他說。“他入侵了聖彼得堡所有飯店旅館的計算機和安全監視系統,再利用他自己寫的程度比對和你身高體形一樣的男性。別太難過,你很小心,也沒有犯什麼錯,我是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你。”

事實上,是她把他認出來的,他喬裝得很好,而且幾乎避開了所有的攝影機,沒有任何一個鏡頭拍到他的臉,若非她對他實在太過熟悉,她一定會漏掉他。她的說法,並沒有讓他感覺比較安心。看着那個坐在牀上,一臉悠閒自在的女人,嚴風戒慎的開口詢問:“你在這裏做什麼?”

紅紅摩擦雙手,把掌心的乳液溫熱,然後抬起長腿,把腳曲起擱在牀邊的椅子上,一邊抹着乳液,一邊看着他,微笑道:“擦乳液啊,你看不出來嗎?”

他冷着臉,面無表情的看着她,顯然一點也不欣賞她的幽默。

“我是問,你爲什麼在我的浴室裏!”他緊繃着臉,沉聲開口。

“因爲我很冷。”她翻了個白眼,擰着眉抱怨,“我快被凍僵了,所以才放缸熱水,泡澡讓自己溫暖起來!”

“不要跟我玩文字遊戲,我沒那個空閒。”他咬着牙,陰沉的再問了一次:“你爲什麼在這裏?”

看着他那張冷酷的俊臉,她又興起一股想打人的衝動。

不過那對事情沒有幫助,所以她拉回視線,利用乳液按摩雙腿,解釋着:“我來工作。”

“工作?”他蹙起眉頭。

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你並沒有答應加入紅眼,對吧?”

他的確沒有。韓問過他,但他不想再給紅眼添麻煩,他必須先解決自己的問題。“你不是紅眼的員工,但你打了電話要求幫助。”紅紅再擠了一些乳液在手上溫熱,繼續按摩她的小腿肚,看着他指出:“那表示你是我們的客戶。”

她身上的浴袍因爲她的動作,滑落到大腿腿根處。

他沒有辦法不注意,卻仍有聽到她所說的。

“客戶?”

“紅眼是意外調查公司,我們提供調查意外的服務,我們擁有最頂尖的服務團隊,國際級的專業人員,幫助客戶搜查證據、調查真相,無論您身在何方。只要一通電話,我們將立即派人前往。”

紅紅聳着肩,邊背誦着快要滾瓜爛熟的廣告詞,邊以圓弧形的方式,用指腹按摩自己的小腿,慢慢往上。

“兩個多月前,你打了那通電話,對吧?”

他沒有辦法否認。

她瞅着他說:“武哥當初會來救你,是以你若不是員工,就是客戶的前提下,纔過來的。既然你不是員工,那你就是客戶,所有拯救行動,武器、彈藥、偷渡等交通費用,都必須和你請款。”她竟然是來和他討債的?好極了,在千百個原因之中,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尷尬的是,他沒有錢。過去幾年,他把薪水都拿來付基本生活的開銷,剩下的錢雖然他有存起來,但因爲這事件,已經全部被FSB扣押了。

瞧着他僵硬的表情,紅紅甜甜一笑。

“放心,我們知道你的錢被扣押了,不過呢,因爲武哥和你的交情,他相信你絕對是清白的,因此願意讓你先行欠着,直到我們將這次事件解決之後,再和你請款。”

“我們?”他一驚,臉色一沉,“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手指往上移,繼續忙碌的按摩着雪白的大腿,神色自若的宣佈:“身爲你的債權人,紅眼將協助調查你的案子,並證明你的清白,以求拿回我們應得的報償。”

開什麼玩笑!他一句話都沒說的離開她,就是爲了不想讓她牽涉其中,韓那傢伙卻讓她千里迢迢跳進這淌渾水之中?

他要掐死韓武麒那死要錢的賊頭!

不過他得先解決這個女人。他走上前,試圖抓住她的手臂,將她趕出去,但她閃電般掏出手槍,指着他的腦袋。“別靠近我!”她冷聲道:“你敢碰我一下,我就轟掉你的腦袋!”他根本不聽她的警告,依然走上前,一個動作就奪走了她的槍,眨眼間就卸掉了槍膛裏的彈匣,扔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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