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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不良護衛》 / 席維亞 / 第11章 / 共20章

那一番真摯的傾吐竄進霍戎的耳裏,將他的冷硬完全崩毀,強烈的不捨與自慚讓他彷佛墜入萬丈深淵。

她看得清楚,卻還是選擇相信他,甘願成爲他的踏腳石,她怎麼那麼傻?他連忘恩負義的事都做得出來了,她爲何還要對他有所期盼?他只想帶她回去邀功,只想娶了她已承襲家產的妹妹啊!

他幾乎抑不住怒喊要她留下的衝動,但想起那已近在眼前的功名、想起那唾手可得的富貴,他躊躇了,緊接而來的自慚形穢幾乎將他擊潰。

他怎麼能?在見到她如此無怨無悔的付出之後,他竟還想得到功利?明知自己的所作所爲有多令人唾棄,他卻還是不願停手?

霍戎痛苦握拳,恨自己竟沒有像她那樣義無反顧的勇氣。他根本無法想象,當她知道他利用她的感情只爲了成爲她的妹夫時,她所受到的傷害會有多大……

裏頭的韓珞見丈夫一直默不作聲,轉而對他急喊:“你不是很行嗎?想想辦法啊!”平常對女兒護得跟什麼似的,爲何事到臨頭,真正緊張的人反而只有她了呢?

他想的辦法可多了。端木柏人暗暗苦笑,不着痕跡地瞄了窗外一眼,確定這些話全都聽進了該聽的人耳裏。

沒人知道,其實他的神通廣大都是從細微的蛛絲馬跡一一拼湊出來的。

在煦兒回報茱萸有魂魄出竅的傾向、且會半夜入山亂走之後,茱萸翌日就變得失常,而馬總管一直躲着他,見到他也不敢直視他的眼,如此明顯的關聯他若還看不出來,那這些年他就全白活了。

他先是用遲遲不罰的恫嚇,將知情不報的馬總管嚇得每天都處在提心吊膽的驚駭中──要是在遇到妻子之前,他纔沒那麼簡單就放過這個有失職守的老僕──再接下來,就輪到那個混小子了。

將他女兒害得如此失魂落魄,以爲能夠沒事地拍拍屁股走人嗎?雖然他離開京城已久,但權勢與影響力可不曾因爲退隱鄉間而削弱,只要霍戎走過的蹤跡,他都有辦法一點一滴尋着,將他的底細全挖出來。

他有絕對的能力,可以讓這樣的小小王爺護衛死上千百回都沒人敢作聲,問題是女兒的心早已被奪走,他對那小子所做的任何傷害,最後都只會回到茱萸身上。

他恨不得將那混小子千刀萬剮,疼愛多年的女兒也讓他捨不得放手,偏偏深沉的心思選擇在此時冒出頭,壓抑下於事無補的情緒,讓他能像一個旁觀者冷靜地策劃全局。

“想什麼辦法?”將眼中的詭光全都掩下,端木柏人譏誚一笑。“小草非我們親生是事實,何況女兒翅膀硬了,留得住嗎?除了讓她去飛,我們還能做什麼?”

韓珞愣住,不敢相信竟會從丈夫口中聽到這麼消極的話。她詫異地看進他的眼,剎那間,因慌了心神而影響的迷亂神智回覆了,她看出那抹只有對他極度瞭解才得以察覺的狡黠,擔慮的心頓時定了下來。

好啊,竟害她白哭了一場,晚上絕對要好好罰他!韓珞環着女兒狠瞪他一眼,丈夫因面對女兒而必須面不改色的鎮定讓她想笑。

“爹……您不認我這個女兒了?”茱萸不明所以,驚駭到從母親的懷擁中掙脫。

她沒想過要成爲王爺的女兒,她只是想跟霍戎回去讓他交差,然後利用這段時間勸他和她回來,她並不是真的想拋棄端木茱萸這個身分,但……她讓爹傷心了嗎?他不要她這個女兒了嗎?

端木柏人無奈低嘆,女兒的軟心腸讓他既心疼又好笑。最不可能答應的人竟成了勸慰的角色,也無怪乎她誤會了爹爹是對她徹底死心。

“我死都不許你改名。”他倏地將女兒攬進懷裏,氣勢洶洶地宣示。“你要回來,記得有爹孃在這裏等着,受了苦、被人欺壓都不準放在心裏,回來告訴我,讓爹去將對方剷除知不知道?!”

明白爹爹並不是不要她,茱萸倏然心安,偎在爹爹肩上哭得好慘,再加上那番直率卻又溢滿疼愛的宣告,她的眼淚根本停不下來。

韓珞在旁輕撫她的背無聲安慰,雖然知道丈夫的暫時放手應該只是計謀所需,她還是捨不得讓陪了他們十二年的女兒離開。

“難怪你小時候會一直纏着我,現在總算真相大白。”端木柏人突然輕笑。

那時,是後來才發現小小年紀的茱萸會死命地跟着他,其實和他身上的味道有關。王公貴族的衣服都會用薰香淨過,他身上所沾染的香氣吸引了她,之前他並沒多想,還以爲只是茱萸的特殊偏好,直到現在終於知道原因。

那應該是她從王府那裏得來的潛在記憶吧,被人帶離後,出入窮鄉僻壤的她再也不曾聞過那樣的味道,好不容易發現他這個有錢人也有那熟悉的味兒,讓她以爲找到了家人,即使他如何冷言怒視,她也不離開。

輕鬆笑語停住了茱萸的哭泣,回憶起童年,她也不禁揚起了笑。“嗯。”

直至年歲較長,她才發現自己依戀的原來是味道而不是人,但那時她已對爹孃產生了感情,打從心裏將他們當成家人,有沒有味道都無所謂了。

她慶幸有這樣的緣分讓他們可以成爲一家人,她姓端木,永遠都是端木家的孩子。

“害我那時候嫉妒死了,你只找他都不理我。”韓珞也加入了回憶,皺鼻埋怨後,溫柔一笑。“你那時候好瘦好小,還以爲撿到你時最多也不過五歲,沒想到還是少估了一歲,你現在是十八歲的大姑娘了。”她輕捧女兒的臉細細端詳,眼中滿足疼愛之情。

屋裏那盈滿溫馨的對話及氛圍,讓霍戎無法再竊聽下去,因爲那會讓他更加不忍心將她帶走。

他離開到完全聽不見聲音的地方,強迫自己放空心思。

和家人的離情依依只是剛開始,等她到了京城,她將會見識到什麼樣纔是真正的殘酷……霍戎深長地嘆了口氣,卻完全釋不去心頭的梗窒及苦澀。

◎ ◎ ◎

從茱萸決定離開到整理好行囊預備啓程,只用了短短半天的光景。

沒有人真正出言催促,但就是有股無形的力量推着他們加速了動作。

再拖延又能如何?只是多添別離前的神傷,只是多添要再解釋或不解釋的尷尬,於是他們專注準備,好讓這段難熬的時間別長得讓人折磨。

反正會回來的,不是嗎?依依不捨只會讓她回來的日子更往後延罷了,倒不如干脆地走,到時乾脆地回來。

但這樣的共識,十歲的端木煦卻無法理解。當他知道時,爹孃已帶着他來到前院準備送別,他晶燦的眼睛睜得好大,不敢相信爹真會答應讓小草走。

“他那麼壞,不成啊,小草跟他走會受苦的!”他先是拉攏母親當同盟,然後又轉向父親激烈抗議。”您說要將小草給我的,您不能食言而肥啊!你、你、你!我昨天不是警告過你了嗎?你還敢帶小草走?她是我的,我要娶她,你不能帶她走!”忿忿不平的他最後撲向霍戎,使出已有力道的小拳頭,紮紮實實地朝情敵捶了一拳又一拳。

相較於自己的所作所爲,這樣的疼痛根本不算什麼,霍戎甚至沒有運氣抵禦,只是站在原地不閃不躲地任他發泄。

“小煦,別這樣。”茱萸見狀趕緊將他拉住。

看到她,男孩急急揪住她的袖子,連被喊了最介意的小名也不顧了。

“小草你不要走,我不會再兇你了,你等我嘛,我長大後一定會變成比他還好的男人,再給我十年……不、不,五年就好,我快長大了,你等我,等我……哇啊~~”他一直說,卻見她紅着眼眶一直搖頭,情急之下,從懂事後就沒再當衆掉淚的驕傲男孩開始號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悽慘兮兮。

結果,努力強忍不哭的茱萸被引得掉下了淚。“小煦,對不起……”

“別理他,你快走吧。”韓珞把兒子帶開,再這樣下去,她搞不好也會改變主意不讓小草離開了。

一接觸到母親溫暖的懷抱,小煦更是緊緊環抱,放聲大哭。

“嗯……”茱萸抹去眼淚,雙膝一屈就要跪下,卻被喝住。

“你不打算回來了?”端木柏人冷聲道。“如果不是,就不準拜別,你只是出了趟遠門而已,少給我行這套大禮。”

茱萸只好起身,滿腔的感激與感動無法訴諸言語,只能化爲眼淚不斷落下。

一旁的霍戎靜默地看着這一幕,臉上不見任何波動,只有握持繮繩的手用力收緊,隱約流露出他隱藏至深的情緒。

淚眼滂沱的茱萸倏然轉身躍上馬匹,一振繮繩,頭也不回地離去。她不能回頭,回頭就走不了了……揹着家人無聲落下的淚,都是她無法道別的思念。

霍戎也躍上身旁的馬匹,臨去前,端木柏人的視線和他在空中交會,心思各自深沉的兩個男人,眼神都湛墨得難以看透。片刻,心中有愧的霍戎率先別開臉,策馬追上茱萸。

直到雙騎都遠離,韓珞才收回不捨的目光,看向還偎在她懷裏哭到氣竭的兒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想想辦法。”她看着丈夫,以下頷朝兒子一點。誰叫他老是對煦兒進行什麼男人的對話,這下好了,看他們要去哪裏找一個妻子給煦兒。

“留不住人,還哭得那麼難看,你這樣離長大還遠得很,誰願意等你?”端木柏人不但沒安慰,還語出嘲諷。

“那您呢?”小煦猛然抬頭,哭泣是停了,認真的小臉卻好生氣。“小草是您的女兒,只要爹一句話就可以把她留下,而且您也承諾過要把她給我,結果卻什麼也沒做!”

“給你?”端木柏人挑眉。“我只說要把小草的一些時間給你,何時說過要把小草給你了?你娘平常對你的告誡都沒聽進去?小草是人不是物品,我當然是以她的意願爲優先。”

小煦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詭詐的爹爹竟然撇得一乾二淨。“她也是您的女兒啊,聽您的話又有什麼不對了?”

“對,她是我的女兒,該聽的是我的話,跟你又有什麼關係?”端木柏人哼笑,轉身朝屋子信步而去。“不服,自己去撿一個啊。”

丈夫臨走前丟下的話讓韓珞翻眼。這算什麼安慰啊?忍住怒氣,她苦惱尋思該怎麼開導兒子,一低頭,卻見兒子擰着眉,想得好認真。

“我自己撿一個,她就可以聽我的話了?”小草也不喊了,淚也不掉了,他沉吟着,若有所思地往廂房走去。

韓珞看看丈夫離去的方向,再看看漸行漸遠的兒子,過於錯愕的她只能頭痛撫額。天吶,她怎會有這樣的丈夫和兒子?

想到和她最親的女兒已經離開,離情又浮上心頭,她仰首望向藍天白雲,在心裏祈禱──

愛情是種難以捉摸預測的東西,她只希望小草能擁有愛情,別被愛情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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