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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征服》 / 湛清 / 第11章 / 共19章

邵克庸一夜沒有回來。

睜着眼睛到天亮,景袖每每閉上眼,就看到他那憤怒的眼神。他那憤怒之中帶着難以掩飾的失望與挫敗、傷心與痛苦,只要一想及,她的心就爲之煎熬。

「你這麼輕忽別人的感情,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的。」

她一直忘不了他說這話時,眼底那深深的悲愁,恍若被深深地傷害了,被人辜負了。而她就是那個辜負他的人。

昨天從他憤怒的言語中,她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莫大的錯。盧艾璉說她天真是對的,她自以爲是個聰明的人,但一面對涉世已深的盧艾璉,她完全被牽着鼻子走。

她聽信了盧艾璉的話,絲毫都沒給克庸辯解的機會,就把離婚協議書給了他。老爸總說她這種任性而莽撞的性格,早晚會替自己惹禍,這話果然應驗了。

她錯就錯在不該用輕率的態度提出離婚,明明自己的心裏也很不好受,卻要故作瀟灑。結果把原本已經搞砸的事情,弄得更不可收拾。

天已經亮了,她從牀邊坐起,這纔看到他昨晚進門時擱在臥室門口的行李箱,她定了過去,將行李箱提起,猶豫了一下,決定幫他把東西收拾了。

說穿了她真的不是一個值得稱讚的妻子,替他做的事情不多,反倒是他幫她把公司整頓得很好,平日對她相當放任,給予她絕對的自由。反觀她呢,付出了什麼?帶給他的是什麼?她真的虧欠他很多。

打開行李箱,正想把穿過的衣物拿出來送洗時,那躺在襯衫上面的紙盒讓她愣住了。不用打開她也知道那是護手霜,她認得這個牌子。前不久她隨口抱怨自己的手被油彩弄粗了,沒想到他竟然細心地幫她買了護手霜……

拿起那盒護手霜,她端在胸口,感到一陣心酸。

想着替她買了禮物的他,從香港忙碌地奔波回來,肯定想看到她收到禮物的歡喜。可是迎接他的卻是一紙離婚協議書,這對他來說是多麼的殘忍。

「克庸、克庸……」她喉嚨像是被什麼塞住似的,連聲音都啞了。

捧着那來不及親手送給她的禮物,想起兩人相識以來的種種回憶,時光雖短,但色彩卻如此鮮明。她覺得溫暖心裏又感到酸楚,害怕失去摯愛與傷害了他的心痛懊悔,讓她的心情交雜着百種滋味,握着那盒子忍不住狂掉淚。

她真的好後悔,不該這樣對他的。

她真的太自私了,做決定時只想到自己不願爲愛受苦,高估了自己的瀟灑,自以爲是在快刀斬亂麻,自以爲這樣對他的感情就不會超出控制,不會走向毀滅,而她的自以爲是,讓她傷害了一個對她好的男人。

正因爲她不曾真正愛過,纔會這樣不懂愛情吧。

他根本沒做錯什麼,會這麼憤怒也是應該的,他肯定覺得自己很冤,娶了她這麼一個任性的老婆,沒得到什麼卻總是讓他傷腦筋。

還來得及嗎?她還來得及追回他嗎?他會原諒她昨晚對他的傷害嗎?

吸了吸鼻子,她抹了抹臉,然後微微顫着手拿出手機來撥他的電話。電話鈐響了,她的心臟就像端到了胸口,每一個跳動都像要躍出胸口似地猛烈,她甚至輕喘了起來。

終於,電話被接起來了——

「克庸……」她急切地喊。

「抱歉,這是邵先生的電話,他現在不方便接聽,請問哪裏找?」一個陌生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

景袖的血液就像被凍住了似的,久久才能發出聲音。「我是崔景袖,麻煩請邵先生接電話。」

「崔小姐,我正好要打電話給你。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邵先生新上任的祕書,我姓廖,廖恰玲。邵先生今天一早飛到美國去了,我們有個案子很急,美國資方決定提早開工,所以邵先生早上已經從臺灣飛出去了。他讓我通知你,本來想稍晚一點再打的,既然你打來,那正好。」新祕書客氣地說道。

這麼說盧祕書被開除了?景袖撫着額頭,已經清楚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現在她已經無心管盧祕書會怎樣,更不想把責任推到對方身上。是她自己愚蠢,中了人的計策,做出傷害克庸的事的人是她,怪盧艾璉只是推卸自己的責任罷了。

「他要去多久?爲什麼連手機都沒帶?」爲什麼要由祕書來通知?她真正想問的其實是這個。可是景袖也知道,克庸不願自己打電話通知她,肯定是因爲還在爲昨晚的事情生氣。不知道他昨晚在哪兒過夜?旅館?辦公室?

「去多久現在還不知道,恐怕十幾天是跑不掉的。這次的案子很大,手機應該是忘記帶了,但是邵先生應該會自己想辦法跟辦公室聯絡,需要我替您傳達什麼話嗎?」

她不以爲克庸會把開除盧祕書的原因說給新祕書聽,但是看他出差去美國居然沒親自通知自己的老婆,新祕書肯定猜得出來這對夫妻有點問題。

「呃,如果有他的新手機號碼,再麻煩你通知我一下。」景袖交代着。

「好的,邵太太,我也會跟邵先生說的,那麼我先掛電話了。」

景袖掛掉電話,愣愣地站着發呆。

「十幾天?爲什麼要在這樣的情況下分開?連談談的機會也沒有。這是不是在懲罰我呀?」

不管他決定怎麼做,她現在都無從得知了。

才結束短暫的分離,她用爭吵來迎接他,然後他又飛走了。她感到很不安,一切的一切都發生得那麼快、那麼措手不及,很可能一個晃神,她已經錯失最珍貴的東西了。

她從沒有如此憂慮難安過。

她害怕他再次出現時,會把簽好的離婚協議書給她。害怕他這一轉身,再也不會回頭。害怕再也沒機會彌補自己所犯的錯,她忐忑難安,接下來這十多天的分別,肯定是度日如年、萬分煎熬了。

*

即便知道分離的日子很難熬,但景袖從來不知道會是這麼的痛苦。

她將自己投入繪畫的世界中,試圖藉着畫畫暫時逃避等待他的煎熬時光,可是不斷地作畫,日以繼夜,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她站在畫室中間,忽然發現每一個畫架上的畫,畫的都是邵克庸的身影。

「天哪,爲什麼要這樣折磨人心?」

她雙眼盈滿淚水,無助地站在這一堆充滿他身影的畫中央,威覺自己快要被思念給淹沒了。

「停!不要再想了,停下來!」她生氣地拿起畫筆朝其中一張畫摔過去,反手又推倒了另一個畫架。

頓時間所有的畫架像骨牌似的一個接一個倒下,已乾的、未乾的油彩混在一起,也染了她一身。

她跪坐在畫架中間,哭得胸口都痛了起來。

哭得累了,她臉貼着地板,怔徵地看着落地窗上的倒影,想起新婚那一天,克庸橫抱着她站在這片落地窗前時,他與她的身影映在玻璃上的模樣還歷歷在目,而今,她卻已經把自己的婚姻推向這等境地了!

結婚纔多久,現在回想起這些,感覺卻是那麼的遙遠了……

他去美國這麼多天了,連通電話也不打給她。她得要拉下臉才能去跟祕書問他的行蹤,日日陷在問與不問的掙扎中。

愛上一個人就是這種感覺嗎?

像是天快要塌掉的感覺。以前她不懂,不認識愛情,總是不能理解那些人爲什麼爲了愛情哭、爲了愛情笑。對她來說,沒有愛情的日子自在快樂許多,她在自己的繪畫世界悠遊自在,無須顧慮他人的目光,只要過自己的日子。

正因爲輕忽愛情,她纔會把婚姻當成了手段,當成保有自己生活方式的方法。然而當她第一次見到邵克庸時,她就註定要栽進愛情中了。

光是他走路的姿態,他就吸引了她所有注意力。他就像一抹最鮮明的色彩,在她平靜生活的畫布上抹上一筆又一筆。她就像吸了毒的人,沒法剋制自己,一再想靠近他,還以爲是因爲他很有挑戰性,其實打從一開始,她的心就已經懸在這個男人身上了。

她當真還以爲自己可以離開他,成全他跟別的女人?光是這幾天的分離,她就覺得快要撐不下去了,竟然還妄想着自己可以瀟灑地割捨?

看看她此刻的模樣?

原本熱愛的繪畫,現在每張畫裏都是他。日裏夜裏像個遊魂似地從這屋子逛到那房間,躺在牀上也無法睡去,因爲張開眼、閉上眼都是他。她這才知道,原來看似冷硬的他,其實表情很豐富,她光想都可以想到許許多多臉部的細微變化。她時而想到有趣的細節而笑,時而感傷得像個多愁善感的人,把自己搞得都快瘋了。

要是早知道選擇分開會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還不如放手狠狠去愛。像這樣折磨自己心魂,受盡煎熬,還不如就坦白一點,勇敢一些,跟他拚了。可是她已經把事情搞成這樣,克庸在傷心憤怒的爭吵後離家,隨即去了美國,現在她連他是什麼想法都完全不得而知,她怎麼都樂觀下起來。

經過這段時間的分離,她的思念氾濫得如此嚴重。一想到他可能真的會不要她了,她痛苦難過卻無助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萬般後悔都形容不出她此刻的戚覺。看到玻璃中自己狼狽的模樣,她苦澀地笑了——

「崔景袖呀崔景袖,你真是一個自以爲聰明、自以爲瀟灑的笨女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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