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問他準備用什麼方式養她,只是一徑地看着微笑的他。
“你知道你這身打扮代表什麼嗎?”他支頤,神祕一笑。
“杜鵑說,這叫望仙髻。”其實梳這樣的髮髻讓她走路時很不自在,總是很擔心一不小心就會散亂了。
“對,望仙髻。在東晉的壁畫裏,天女就是這樣的打扮。”他眼神懲意地欣賞着。
“壁畫?”她倒抽口氣。“不會是那種墓室裏的壁畫吧?”天哪,他真的很奇怪,爲什麼那麼喜歡墓穴裏的東西?
“不是墓室裏的,用不着害怕。”他被她驚恐的表情逗笑了。
艾辰低沉磁性的笑聲輕輕撞擊着官銀朵的心口,她很想對他說,他應該要常常笑一笑纔對,他笑起來的模樣很吸引人,帶着點孩子氣,沒有距離感,比他面無表情的時候要親切可愛多了。
“艾少爺,我剛剛去的那個‘天然園’,以前住着什麼人?”趁着艾辰心情不錯,她抓住時機問。
艾辰的笑容迅速斂去。“以後你不準再去那裏。”
又不準了!官銀朵咬了咬牙。“不準”是他對她的口頭禪嗎?不過這回她決定觸犯天條,因爲她很喜歡那裏荒廢的菜園,更喜歡院子裏那幾株盛開的桂花樹。
“那裏荒廢了很可惜,能不能讓我去照顧那些桂花樹?還有那個菜園,整理一下還可以種些花草什麼的……”
“我說不準!那裏的一花一草,誰都不準去碰!”
艾辰冷冽的怒火懾住了她,她傻傻地瞠着大眼,不知該如何響應,意識到自己果真踩中了他的禁忌,好不容易和他有了聊天的話題,沒想到卻被自己破壞了。
她看見艾辰用冷漠冰封自己,劃出了一道楚河漢界。
看來,在他的心中有一道高牆,阻隔任何人去探索他的私密。
古代神獸是驅邪鎮惡的神,有時會放在墓葬裏守護亡靈……
夜裏,官銀朵腦中總回着艾辰說的話,看着那些面容猙獰的神獸,想象着池們曾經鎮守過的陰森陵墓。
墓穴、神獸、亡靈……
恐懼感又漸漸攫住她,涼颼颼的寒意迅速爬滿她全身。不管神獸是不是和善的神,她還是被房內陰冷的氣氛給凍得寒毛直豎。
這樣的失眠很痛苦,她最後還是無法忍受地逃了出去。
抱着綢被來到艾辰的臥房,她在圓桌前坐下,呆呆地望着深垂的牀帳。
回想着下午和艾辰的談話,雖然最後還是不歡而散,但是她仍然覺得很開心,至少艾辰對她說了很多話,也很放鬆地對着她大笑。
今天的艾辰比起之前冰冷得像塊結霜石頭的他簡直好了不知多少倍,雖然他的脾氣還是很古怪,喜怒哀樂都讓她無從捉摸,但是今天和他之間有這樣的進展,她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果然,還是得找他有興趣的話題纔可以聊。只要能與他聊得上來,她相信自己絕對可以慢慢摸索到他的內心。
翌日一早。
艾辰看着仍舊趴睡在桌上的官銀朵,低低嘆口氣。
她就真的那麼害怕那間庫房嗎?
他輕輕抱起她,猶疑了一會兒,並沒有把她抱回庫房,而是轉過身將她放在自己的牀上。
看着她的睡容,想起通伯把她誤認成三奶奶,他感到迷惑也覺得好奇。官銀朵真的長得像他的親孃嗎?
她的臉側轉着,長髮柔媚地垂在她白瓷般的頸肩上,安靜的面容美得像個純淨的孩童。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着她的臉,發現她的肌膚摸起來的觸感也猶如嬰孩般細膩柔滑,他的手指漫不經心地遊移到她的頸窩,停在她微微跳動的脈搏上。
不知道爲什麼,他內心渴望着想要親吻她,這種神祕的渴望強烈得令他焦灼不安。他俯身靠近她的臉龐,嗅聞到她淡淡的體香。
他動情地俯身,吻了吻她的臉頰,鼻尖在她的耳際、頸窩徘徊摩,脣輕貼着她的肌膚緩緩滑過。
她的眉心輕蹙,長睫微微顫動,細微的低吟逸出她的紅脣,他再也無法忍耐,輕輕貼住她的脣瓣……
官銀朵醒來,發現自己躺的牀變大了,坐起身環視四周,好半晌才知道自己是睡在艾辰的牀上。
是誰把她抱上他的牀?是艾辰嗎?
她茫然地發呆,接着聽見杜鵑輕輕的叫喚聲。
“姑娘醒啦!”
“我……我怎麼會在這裏?”在艾辰的牀上醒來,她感到有些羞澀。
“和知道。”杜鵑聳聳肩說。“早晨我進屋時,就已經看見姑娘睡在少爺的牀上了。”
不消多想,官銀朵就知道一定是艾辰把她抱上牀的,畢竟除了艾辰以外,誰還敢把她抱上他的牀。
“姑娘,您以後會是艾府的少夫人了吧?”杜鵑笑嘻嘻地問道。
官銀朵怔然出神。雖然艾辰確實給了她這個承諾,但買她、娶她、供她、養她,這樣的話他也說過,他真正的心意究竟是什麼,她根本弄不明白。
“杜鵑,你是不是聽見了什麼?”她反問。
“沒有,我沒聽見什麼,我是看見少爺在親姑娘,所以猜想姑娘將來會是咱們艾府的少夫人吧!”
“真的嗎?”官銀朵不敢置信地睜大眼。“你看到少爺在親我?”
“是啊,就是剛剛,姑娘還在睡的時候,我看見少爺在親你。”杜鵑如實告訴她,笑得很天真。
官銀朵伸出雙手捧住臉,從掌心傳來的臉頰熱度還真是燙人。她的心跳狂亂,思緒全都凝固了,什麼也沒辦法想。
他不是說不會碰她的嗎?那怎麼會親她?
說要給她少夫人的名分,卻不讓她爲他生孩子;對她總是忽冷忽熱,看似冷漠淡然,卻又做出偷吻她的事……
她真的不懂,艾辰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終於肯來見我了?”大奶奶冷哼,犀利的美眸瞪着艾辰。
二奶奶、四奶奶分別坐在大奶奶身旁,同父異母的四個女兒們則各自喫着甜點,滿臉幸災樂禍的表情。
“娘,我才剛回來幾日,糧倉裏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所以我纔會忙得沒時間過來。”艾辰淡笑道。
“是呀,忙着呢,忙着扛黃金去買女人!”四奶奶格格笑着。
“我也沒要你成天往我這兒跑,可你用了一萬兩黃金這件事,連提都沒跟我提,你眼裏還有我嗎?”大奶奶一臉興師問罪、升堂辦案的架勢。
“娘,我幫艾家賺進多少錢,那些帳目您從來不想知道,我買珠寶首飾送給娘和姨娘,娘也從來不會過問價錢,而我平時就有收藏珍寶古玩的嗜好,娘也一向不干涉我花錢,所以我用了一萬兩黃金的事,自然也就沒有想到要來煩您老人家了。”艾辰好整以暇地應對着。
大奶奶站起身,怒氣沖天地站到他面前。
“問題不在於我需不需要知道這件事,而是你爲了什麼事才花的這筆錢?你是買一個女人進門吶!咱們艾家從來沒有買女人這種事,每個妻妾都是明媒正娶進門的,可你卻擅自作主,用一萬兩黃金換個女人回來,這事傳揚出去,你爹還要不要做人?”
“我會明媒正娶。等爹回來,我就會把官銀朵娶爲正室妻子。”他不疾不徐地說着。
大奶奶一聽,面色鐵青。
“這是你能自己決定的嗎?要不要娶她,我可曾答應了?你爹又答應了嗎?我和你爹都還不允准,你就把女人帶回府,不但窩藏在房裏不知道幹些什麼勾當,還自作主張要娶她爲正室?辰兒,那樣一個用錢就可以換來的女人,未免太恬不知恥了,而你還想讓她當艾府的少夫人?你是不是瘋啦!”
“就是啊,老爺娶的每一個妻妾,誰不是帶着財來的,哪有人還沒提親就先破財的?”二奶奶斜眼蔑笑。
四個姐妹邊喝茶、邊喫點心,冷眼看着好戲。
“娘,我沒瘋。”艾辰微微笑道。“我看人的標準和娘不一樣,在咱們艾府裏,恬不知恥的女人還真不少,不過,官銀朵絕對不在其中。”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大姐艾慄率先跳起來憤然斥喝。
艾辰攤了攤手。“大姐,我說你了嗎?你急什麼?”
“那你倒說呀,有誰恬不知恥了?”幫女兒艾慄撐腰的二奶奶冷峻地反擊。
“人貴有自知之明,用得着別人明說嗎?”艾辰仍語氣平靜,一派輕鬆淡然地笑着。
四個姐妹們面面相覷,個個是敢怒不敢言。本來是一齊聲討艾辰來的,現在卻反而變成了被指責的對象。
“我說二少爺,艾家就算有億萬家產,也不是這樣供你揮霍的!要不是大少爺自幼夭折,也輪不到你在這裏說話!”四奶奶挑眉冷哼。
這支暗箭成功射中了大奶奶的心,令她痛不可抑。
她的兒子就是因爲自幼夭折,所以纔會在傷心之餘把三奶奶的兒子艾辰搶過來養在自己房裏,不顧三奶奶的哀哀懇求,硬是拆散他們母子。
但是,這麼做並沒有撫慰她的喪子之痛,反而天天看着艾辰,就愈來愈思念自己的兒子,失去兒子的痛苦最後化成了對艾辰的妒恨,不管時間過了多久,不管她養育了艾辰多少年,她就是沒有辦法把他當成親生兒子那樣去愛他。
“辰兒,老爺就只留下你這個兒子,你大哥沒你命好,所以沒有人會跟你爭家產。”大奶奶拳頭微顫,身軀隱隱氣抖。“要不是你大哥死得早,你能這樣囂張?能這樣懲意揮霍金錢嗎?”
“娘,我沒有懲意揮霍金錢,我還在幫着艾家賺錢,積累財富,可不是當一個等着坐喫山空的敗家子。”艾辰冷冷地說。“至於艾家家產,能夠繼承就是命好嗎?只怕未必吧?小時候我被整得死去活來,有誰把我當成親兄弟看待過?誰在心裏咒我早點死的,自己心裏有數。我們艾家錢多又如何?兄弟姐妹間並無半點情分,每個人心裏盤算的就只是艾家的錢,但是官銀朵卻不同,她把我買她的一萬兩黃金全部給了她的父兄,這樣比較起來,誰纔是恬不知恥的人呢?”
艾辰幾句話讓所有人啞然無言,小小都氣白了臉,但無人敢有動靜,因爲誰都不會承認自己是艾辰口中那個恬不知恥的人。
“我會娶官銀朵爲妻。”艾辰平靜地低語。“就算官家會再跟我要一萬兩黃金的聘禮,我也給得心甘情願。”話說完,他淡漠地旋身而去。
所有人皆愕然抽息,呆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走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