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銀朵站在梳妝鏡前,攏起長髮,隨意綰個髻盤在頭頂。
“姑娘,昨晚……睡得還好嗎?”杜鵑在她身後怯怯地問道。
“還好。”她沾溼手絹,輕輕帖在痠痛的雙眼上。
昨晚大概哭得太累了,迷迷糊糊地睡着,就這樣睡到了天亮,這是她在庫房裏度過最安穩的一夜。
“少爺已經出門了,這幾日都不會在府裏。”杜鵑輕輕說着。
官銀朵的心口微微一抽,並沒有多問艾辰的事,反倒奇怪地看着杜鵑。
“你今天有點怪。”要是平時,杜鵑早就手腳利落地在她身上忙起來了,但今天竟然就只是站在她身後看着。
“因爲……少爺說,姑娘想做什麼就由着姑娘去做,要我別多事,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能做?”杜鵑滿臉苦惱不解。
官銀朵喫驚地呆住,很訝異艾辰竟會這樣對杜鵑吩咐。
他真的願意放任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傻瓜,不用想那麼多。”她淡淡苦笑。
“那我應該怎麼做?”杜鵑還是很煩惱。
“陪在我身邊就行了,用不着幫我做什麼。”官銀朵聳聳肩,走到梳妝檯旁的櫥櫃前,找了件最簡單的衣衫換上。
“其實,少爺對姑娘真的很好。”杜鵑小小聲地說。“昨晚……少爺一點都沒有生姑娘的氣。”
官銀朵低頭不語,心底暗暗嘆息。
昨晚她是任性了點,不但故意踩他的禁忌,也觸犯他的天條,她原以爲他會一怒之下把她轟走,但他竟然沒有,還特地吩咐杜鵑由着她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他對她的好,究竟是爲了什麼?能不能是那種男人對女人的好呢?
“姑娘,那咱們走吧。”杜鵑出聲。
官銀朵愣了一下。“去哪裏?”
“姑娘不是跟少爺要一個廚房嗎?”杜鵑極小心地看着她。“少爺說了,南院的廚房今後是姑娘的,所有的廚子都得聽姑娘吩咐。”
官銀朵呆住了,無法反應。他真的……給了她一個廚房?
“咱們府裏從來沒有過這種事,廚子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呢!姑娘,您趕緊去南院一趟吧!”杜鵑說道。
官銀朵怔了片刻後,回神問道:“南院在哪裏?”
“我領姑娘過去。”杜鵑往前帶路,邊走邊疑問:“姑娘,您是真的要在廚房裏做菜嗎?”
“廚房當然只能做菜,要不然還能做什麼?”官銀朵微微一笑。沒想到昨晚的任性,竟讓她有了一個廚房。
“可是……廚房那個地方又油又熱……”
“廚房是個好地方。”官銀朵輕輕敲了下杜鵑的額頭。“難道你不覺得做菜是件很有趣的事嗎?把肉跟青菜加起來,然後用蝦米爆個香,再撒上蔥花,就能變出一道很好喫的菜,而且每天還能變化不同的花樣,多麼好玩!”
杜鵑一臉難以苟同似地皺了皺眉。
“今天我掌廚,做我的拿手菜給你們喫!”官銀朵孩子氣地笑起來。
“啊?這怎麼行啊!怎麼能讓姑娘做菜給下人喫?”杜鵑急急地說。
“你忘了少爺的吩咐嗎?我想做什麼就由着我去做。”她現在心情好極了,沒想到艾辰真的由着她任性。不管他這麼做是尊重,還是縱容,對她而言都意義重大。
來到南院,官銀朵一進院子,就看見一個很大的竹籠子裏關着十幾只雞鴨,雞同鴨講好不熱鬧。院子靠牆邊有個大水池,池子裏放養着數十條魚,另外還有十幾簍的蘿蔔、紫茄、青蔥和香芹,光看到這些,官銀朵就開始手癢了。
“官姑娘來了!”杜鵑對着坐在院子裏閒聊的五、六名廚子說。
廚子們一看見官銀朵進來,立即恭敬地站起身。
“大夥兒不用拘束,等會兒要麻煩各位幫我的忙了。”官銀朵挽起袖子,笑着走進廚房。
廚子們你看我、我看你,都一臉茫然無措的樣子。
一進廚房,官銀朵看見牆面上排列着剁、斬、刨、削等工具,燻爐、蒸爐、烤爐、炒爐一應俱全。
她閉上眼,深深吸口氣,淡淡的蝦米香、微辣的幹辣椒香還有豆瓣醬的香味,爭先恐後地湧入她的鼻端,她長長吁一口氣,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艾府不是隻有這個廚房吧?”她好奇地轉頭問大家。
“回姑娘的話,艾府有東院、南院、西院、北院四個廚房,這裏是南院,主要負責少爺和姑娘的膳食。”杜鵑回道。
“那大夥兒也都是在這裏喫飯吧?”官銀朵站到熱騰騰的火爐旁,熟悉的感覺讓她的心情整個飛揚起來。
“是,所有侍候少爺的僕婢都在南院喫。”廚子們七嘴八舌地回答。
“好。”官銀朵點點頭,笑着對廚子們說:“你們平時都辛苦了,今天就換我來做菜給各位喫。你們有沒有什麼想喫的菜?儘管開口點,不用客氣!”
廚子們面面相覷。今早,艾辰特地到廚房來交代他們要聽官銀朵的吩咐,他們就已經一頭霧水,摸不着頭緒了,現在官銀朵居然還說要做菜給他們喫,衆人都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這……這樣不好吧……”廚子們都支支吾吾的,沒人敢領受她的好意。
“都說了不要拘束嘛!”官銀朵拿起鍋鏟在掌心轉了轉,側頭一想。“好,決定了,先做‘白帆樓’的招牌菜‘芙蓉肉’!”
“芙蓉肉?!”廚子們驚呼,這“芙蓉肉”可是芙蓉鎮的招牌大菜呢,但可不是每個廚子都做得出地道的風味,因此一聽到官銀朵要做“芙蓉肉”,每個廚子的眼睛都發亮了。
“瘦豬肉一斤切薄片,浸醬油後風乾。”官銀朵拿出了大廚的氣勢,指了個廚子說道。
“是。”那廚子接過命令,立即切豬肉片去。
“再把二十隻大蝦切成骰子大小。”官銀朵又對另一個廚子說。
“是。”那廚子連忙轉身抓蝦子去。
“另外,煮一鍋水,熬半斤菜油。”官銀朵指揮着,廚子們一一照做。
等豬肉片風乾後,官銀朵又讓廚子們把一片豬肉夾一塊蝦一起敲扁,就成了芙蓉肉,然後再放進滾水裏燙熟撩起,接着將熟了的蝦肉片置於杓中用菜油灌熟。
廚子們都圍在大鍋旁瞪大眼睛看着官銀朵大展身手。
官銀朵舀起一瓢豬油放入熱鍋中,接着順序放進半碗醬油、一碗酒、一碗雞湯,熬滾之後,濃濃的香味頓時撲鼻而來。
“好菜就要上桌了!”她把肉片倒回鍋中,鍋鏟飛快地甩了兩下,然後撒上青蔥和花椒,起鍋倒入盤中。
一道香氣四溢的“芙蓉肉”上桌了。
“好香啊——”廚子們的臉全都擠到色澤誘人的“芙蓉肉”上,貪婪地深深吸聞着香味。
“動筷子吧!”官銀朵盈盈一笑。
還沒等杜鵑把筷子取來,廚子們就已經直接用手拿起芙蓉肉片喫了,每個人嘴裏嚼得嘖嘖作響。
“好喫嗎?”官銀朵傾頭笑問。
“太、好、喫、了——”廚子們異口同聲地發出讚歎。
官銀朵開心地笑了起來。
***
艾辰坐在“飛浦糧倉”前,支頤看着災民排隊領米糧。
不管發水災還是鬧旱災,除了朝廷會開官糧賑濟災民之外,有良心的富商也都會發糧施以救濟,而在黃河沿岸各省都設有糧倉的艾家,一樣會廣開倉門,賑濟災民。
官糧通常是發放稀粥,一般富商也多半是以辦粥廠的方式賑災,但是唯獨艾辰不是這樣做,他讓每個災民都可以領到一平碗的米,倘若家中有小於十歲的孩童和長於六十歲的老人家,都還可以再多領一平碗的米,所以只要當繡着大大的“艾”字旗幟一掛起來時,災民便會如潮水般蜂擁而至。
“少爺,昨日從‘天雲糧倉’運來的米糧已經差不多快放完了。”孟傑走到艾辰身旁低聲說。
“今日還有哪個糧倉會到糧?”艾辰看着災民將“飛浦糧倉”圍了一層又一層,心情就十分沉重。災民愈多,就表示水患愈嚴重,所以他決定將艾家其它未受波及的幾個糧倉的米糧全數押運到“飛浦糧倉”來。
“少爺,我想應該是‘千里糧倉’會先到。”孟傑答。
忽然,災民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艾辰抬起頭,看見一輛輛裝滿米糧的大車往糧倉緩緩駛來,米袋上都大大地印着“千里”兩個字。
“少爺,果然是‘千里糧倉’的米糧先到了。”孟傑笑着說。
艾辰起身走近糧倉,看着僕役把糧袋一一卸下,然後聽着賬房捧一大本子在他身旁報着運糧數。
“少爺,總計是七十五袋米糧,四千二百斤米,另外還有小麥五百斤。”
賬房報完數後,艾辰便轉身叫孟傑陪着去清點米袋。
這時,廚房裏端出一大盤燒餅出來給僕役們解飢,艾辰聞到淡淡的芝麻香,思緒一陣晃盪,不由得想起了官銀朵。
離家五天了,他總會不經間地想起她,尤其在他離開前,她對他說的話是“現在不想見到你”。
這麼多天,她對他的氣消了嗎?
他想了很久,到現在還不明白她傷心哭泣的真正原因是什麼?難道她在他身邊生活真的令她感到那麼痛苦嗎?還是對父兄的思念之情讓她動了回家的念頭?
初初買下她時,他對她是霸道了點,這是當他想得到一樣東西時的一貫處理方式,可是當東西到手後,他反倒會竭盡所能地珍愛它。對於官銀朵,他對待的方式也是如此。
但事實證明,官銀朵似乎不領情,否則不會對他大喊“我要當回官銀朵,我不要再當你艾辰的收藏品了。”
當官銀朵自己和當他的收藏品,他找不到差別在哪裏?而這個疑問困擾了他好幾日,讓他在忙着賑災時還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個問題,夜裏躺在牀上,也會因爲想起睡在庫房的官銀朵是否會害怕而睡不好,現在聞到了燒餅的香味,竟然還是讓他想到了官銀朵。
她會不會因爲太思念父兄而偷偷離開艾府溜回家呢?官銀朵說,很不幸他買到的她有顆腦袋,其實,她不只有顆腦袋,還有雙會跑會跳的腳,誰能關得住她?這是他最新的煩惱,他竟然開始擔心官銀朵會離開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