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摸一下會死嗎?還要座艙長替她道歉,好大的架子啊。”
“就是嘛!一副自命清高的樣子,成天只會裝可憐,看了就討厭。”
“那個人可是歐盟某集團的高層呢!說不定她是故意惹他注意的。”
泛歐航空的空服員休息室裏,一羣剛下機的空姐在裏頭補妝喫下午茶,嘴裏尖酸刻薄地批評起一位前不久才招聘進來的新空服員。
掌握了大部份臺歐航線及歐陸航線的泛歐航空,採取的是學姊妹制,由資深的學姊帶領新一批進門的學妹,熟悉各項業務。運氣好一點的遇到好學姊,可以很快地進入狀況,運氣不好的——如這位被學姊們批評的新學妹——就只能像媳婦遇到惡婆婆,苦往肚裏吞了。
剛由辦公室回到休息室的沈語茗,聽到裏頭一陣陣的批評,窄裙下一雙修長纖細的美腿便定在門口,怎麼也進不去。
學姊們說的……是她吧?她在座艙裏被摸了一把屁股,就義正辭嚴地糾正了乘客,並在對方口出惡言時,警告對方要告知機長請警方解決。
她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至少在上機前所上的課程中,講師們講解遇到性騷擾時,機上有一套制式的處理方式。然而,當她真的遇到了,卻發現實際操作起來,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當性騷擾的乘客又是歐盟大企業的高層,而該企業又跟泛歐航空有合作關係時,對的也變成錯的了。最後,還要勞動座艙長出來替她擺平,那羣平時就喜歡欺負學妹的學姊,自然對她更不爽了。
在這種情形下,她還是不要進去比較好吧……
“妳站在這裏幹什麼?”一道低沉的聲音不太客氣地在她腦後響起。“鬼鬼祟祟的,很擋路妳知道嗎?”
“對、對不起。”被嚇了一跳的沈語茗連忙退一步,螓首仍是低垂。
想不到來人並沒有直接進去,反而粗魯地問:“剛纔她們說的人,是妳嗎?”
心狠狠一動。難道剛纔不只她在這裏聽,跟前這個男人也聽了很久?
沈語茗猛地抬頭,便被落入眼簾的一張極富男子氣概的面孔震懾住了。他身着泛歐航空的機師制服,頭髮是短短的五分頭,鼻樑高挺,目中閃着熠熠精光,眉毛很濃很具威脅性,略厚的脣抿着,似是有些不耐煩。
“看夠了嗎?”他皺起眉,面對這個面容清秀的小女人,本能地略微收斂了兇惡的語氣。“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對、對不起。”她也不曉得自己幹麼道歉,只是他像頭兇光內斂的猛獅,隨時會撲過來的感覺,教人忍不住示弱。“是,她們說的是我。”
“所以妳剛纔在機上被性騷擾了?”仔細打量她,纖細苗條的身材,但曲線卻十分美好。清秀白淨的臉龐,水汪汪的杏眼,看起來楚楚可憐,難怪從乘客到空服員都很想欺負她。
因爲連他,都很有這種衝動,不過不知道爲什麼,一和她那兩泓清水似的眼眸對上,他就發不出脾氣,否則這麼縮頭縮尾沒個性的人,是他最瞧不起的類型。
“對……有一位外國乘客摸了我臀部一把……”她不好意思地囁嚅說出。
“妳沒有給那色鬼一拳嗎?”若有人敢摸他,先揍一頓再說,只是到目前爲止還沒有這個機會。
“我按照先前上課教的標準流程處理了,但是那個人是我們航空公司合作集團的高層幹部。”
“那套早該埋進墳墓的標準流程能相信,烏龜都會飛上天了。那個什麼高層更是該死,當我們航空公司是酒家?”就是這種敗類打壞了男人的形象,要不是他忙着開飛機,肯定先飆個兩拳再說。“裏面那羣人呢?她們沒有幫妳嗎?”
“座艙長後來有出來處理了。”沈語茗避重就輕地回答,當時其它空姐都冷眼旁觀看她的好戲,直到那外國人咆哮出自己的頭銜,才驚動了座艙長。
“她怎麼處理?叫妳翹起屁股給他摸個夠本?”
“怎麼可能?”她倒抽口氣。這個男人說話真粗魯,虧他還是機師呢。“麗芬姊很照顧我,纔不會這樣。”不過對方無理還不饒人,所以纔會搞到下飛機後還要被叫到辦公室“特別關照”。
“廢話,瞧妳這樣子,分明就是等人家來欺負,她不照顧妳行嗎?”他不悅地舉手輕敲了下她潔白的額頭,果然她喫痛也不吭聲,只是委屈地揉着頭。
“裏頭那羣女人囂張習慣了,連妳被性騷擾也冷嘲熱諷,想也知道平時是怎麼對妳的,妳都不會反擊一下?”他忍不住咆哮。
“你好大聲。”她委屈地捂起耳朵。被性騷擾又被學姊欺負已經夠慘了,他還摻上一腳,是要把她吼聾嗎?
習慣大聲的男人見她肩膀一縮,什麼罵人的話全吞回肚子裏,他低聲咒罵着自己莫名其妙的反應,沒好氣地瞪着她。“妳是不久前進來的那批新人之一?”
“是啊。”瞧他稍微沒那麼兇了,還問起她的事,受過訓練的空姐反應令她禮貌性地微笑點頭,伸出一隻手。“你好,我叫沈語茗。”
誰知道他並未禮貌性地握回去,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柔荑,將她身子轉個方向,往休息室內一推。
“小菜鳥,”他冷冷的譏諷從身後傳來,“勇敢的面對現實吧,被欺負就要反擊回去!”
沈語茗猝不及防地被推進休息室內,一羣閒聊中的空姐被嚇了一跳,衆人面面相覷了幾秒,皆啞然無語。
須臾,那羣平時就作威作福的空姐,其中一位叫亞貞的先開了口。
“喲!偉大的空服員小姐回來了。”她諷刺地一笑,“連合作廠商的高層都敢得罪,我們幾個學姊皮要繃緊一點,免得被她告狀了。”
“怎麼樣?公司有沒有請那位高層向妳鞠躬道歉啊?”
此話引來一陣訕笑,總之看着這位小學妹眼角含淚,可憐兮兮地站在一旁,她們就很有快感,彷佛可以藉着羞辱她而減輕工作壓力似的。
沈語茗不安地站在原地,眼尾不停偷瞟向身後她被推進來的那扇門,心裏小小聲地埋怨着。她原本個性就溫和,也不懂與人爭,不明白爲什麼大家都喜歡來招惹她。
“麗芬姊很挺我,她有幫我向公司解釋。”後頭那一雙犀利的眼好像還直直盯着,她不得不硬着頭皮替自己說些話。
“連座艙長都巴結上了,很不簡單嘛!”亞貞又尖銳地刺了她一下。這學妹不僅溫溫吞吞的樣子令她很不爽,更不用說纔剛上機服務沒多久,竟然就當選本月最佳服務員,害一票學姊面子全掃光。
“我沒有……”衆學姊恐怖的態度,令她退了一大步,決定還是落跑爲上。
“給我站住!”虛僞的笑臉卸下,晚娘面孔端上,學姊們也不跟她客氣了。“沈語茗,今天的事如果上面怪罪下來,妳自己要懂得承擔,可別連累到我們!不過是被摸了一下,跩什麼跩……”
“妳們這羣婆娘說夠了沒?”
男人的怒吼聲由門口傳來,一雙大手恰好抓住沈語茗向後退的肩頭,將她再次往內一送。
“裴機師!”衆空姐們看到門外進來的男人,一臉的尖酸刻薄全變成了溫柔嫵媚,笑得比誰都要假。“你來找誰啊?”
“總之不是找妳們這羣八婆。”也不怕得罪人,反正他有話直說的形象已根深蒂固,反而有更多空姐們欣賞他的這股酷勁呢!“妳們聯合起來欺負新人,很好玩嗎?”他指了指沈語茗。
“我們沒有欺負她呀!”亞貞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們只是教導她做人處事的道理。”
“她在機上被性騷擾,對吧?”裴聿海冷笑,“當時妳們有誰上前幫她說一句話?”
衆空姐們妳瞧我、我瞧妳,全噤聲不語。
“同樣身爲空服員,同事有難不幫忙,甚至還落井下石,這就是妳們‘做人處事的道理’?”他隨便一個質問就極有氣勢,每個人都被嚇得不敢說話。
在他身旁的沈語茗,仰頭看着他堅毅的側臉及寬厚的胸膛,突然覺得好有安全感。
“可是她得罪的人可不同一般……”欺負學妹被抓包已經很糗了,亞貞還想辯解。
“是合作公司的高層對吧?那又怎麼樣?高層就可以隨便亂來?”冷冷的目光掃過一羣坐立難安的空服員身上。“要不妳們排成一整排,讓那個高層按順序摸一輪,個個都有份如何?這樣妳們就不會這麼不平衡了吧?”
瞧那羣學姊喫癟,沈語茗差點笑出來,卻只能低垂着頭,不發一語。
“告訴妳們,就算那傢伙是總裁,只要妳們同聲一氣,遇到這種事他也不敢說什麼!”他兇巴巴地警告衆人,“錯不在我們,公司絕對會站在員工這邊,妳們幾個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我會跟麗芬好好談談,看來妳們這羣女人所受的教育仍然不夠。”
平時這種鳥事他根本懶得管,但這次發生在這個小菜鳥身上,就是令他打從心底不爽起來。
“小菜鳥!”裴聿海突然低喚一聲,久久得不到響應,又重重地喝道:“小菜鳥!”
“什麼?”沈語茗這才反應過來,不禁委屈地呢喃,“我不叫小菜鳥,我叫沈語茗……”
“以後有同樣的事發生,妳就來找我,知不知道?”這句話的言下之意就是,從今以後他要罩着這隻搞不清楚情況的小菜鳥,其它惡靈退散。
學姊們皆又嫉又恨地瞪着沈語茗,後者聽到他的宣告,只能在心裏嘆一口氣。看來她又再一次得罪學姊了!
但情勢所逼,她也只能愣愣地點頭。
“很好,以後別再讓我看到妳可憐兮兮的樣子!”他帥氣地撂下最後一句話,轉頭就走。
“等……等一下!”他都走了,她哪敢繼續留着啊?不過跟上他腳步的同時,有一件事她必須先搞清楚——
“那個……那個機師先生,請問……你是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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