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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影子皇後》 / 心寵 / 第12章 / 共19章

“聖上受了傷,爲何不立即通報京裏,真讓爲臣後怕!”寶親王望着半靠在長榻上的万俟侯,焦急道。

“皇叔不必如此擔心,朕已經經痊癒,不過受了些小傷,連太醫都說無妨的。”万俟侯飲着茶,微微笑道。

“聖上日後出宮,還是多找些重臣相陪吧,否則實在讓臣下擔心啊。”寶親王勸道。

万俟侯依舊笑着,沒有回答。養珠島的祕密,除了他之外,父皇沒有再告訴朝中任何人,包括眼前的攝政王。

“皇叔,別再談朕微服私訪之事了,此次請你來,是爲了別的事。”他忽然正色道。

“哦?”寶親王一怔,“看聖上的神色,似乎不是小事。”

“沒錯。此事關係重大,果真要辦,一定驚天動地,朕得先徵得皇叔同意,因爲需要有皇叔相助,此事方能成功。”他鄭重點頭。

“聖上但說無妨,若臣能盡綿薄之力,一定赴湯蹈火。”寶親王爽快地答道。

“皇叔知道,我東楚雖在沛公時代曾有雄霏天下的盛世,但幾世戰亂,延續至今,已是地處偏僻的弱小之多邦。

自朕登基之後,日思夜想,雖不敢說要恢復沛公霸業,但也求國富民強,不再受外邦欺凌。”万俟侯緩緩開口。

“聖上年紀輕輕,卻有如此大志,爲臣聽來十分欣慰。”他點頭笑道。

“皇叔以爲東楚如今弊端何在,要富國強民,該如何決策?”

“這個……”寶親王謹慎琢磨,“臣下不敢妄言,聖上以爲如何?”

“東楚雖然京城還算富庶,國庫也還算充裕,但朕幾次微服出巡,發現民間過於疾苦,苛捐雜稅數不勝數,百姓多以捕獲海產維生,哪堪如此負荷?”

“話雖如此,可是國庫充實還得依靠多收稅捐,否則一旦發生戰事,如何應對?”寶親王反駁道。

“皇叔說到關鍵所在一一到底是藏富於國,還是藏富於民?”

“這個爲臣倒是沒考慮過……民與國,難道不是一體的嗎?國富自然民強。近年戰事連連,藏富於國,有利抵抗外侵。”

“可民不強,國又如何富?”万俟侯嘆了口氣,“這些年來稅捐益發繁重,民間苦不堪言,長此下去,只怕會引起民變。到時候只怕是外人沒打進來,咱們自己人先垮了。”

“懂得思考這些,聖上真是成熟了。”寶親王讚許,“他日與先帝黃泉相見,爲臣也算有所交代了。”

“皇叔,爲改變現狀,朕決定……變法。”万俟侯道出石破天驚的話語。

“變法?”寶親王笑容頓時一斂。

“對,減少賦稅,緩解民間疾苦。”

“可賦稅爲富國之本,每一項都爲朝中上下深思熟慮的政策,拋去哪一項都不妥啊!”寶親王臉上的表情明顯不贊成。

“別的可以不減,唯獨一項,卻務必先行一一田丁稅。”万俟侯正視他道。

“什麼?”寶親王愕然。

“朕仔細研究了此項賦收,覺得大不合理。王侯公卿之家,良田千畝,卻只需要交納妻兒等數口人丁之稅,就連妾室也不必計算在內。尋常百姓,家中無產無田,交納的稅收卻與王侯公卿同等。有些窮人家的女兒,明明已經被官宦之家納爲妾室,人丁之稅卻仍由家中老父交納,此事合理嗎?怪哉!”

“沒辦法啊,這人丁之稅是按照宗室族譜交納,若非嫁做正妻,仍屬孃家人口。”寶親王莞爾勸道:“聖上其實不必擔心,一般此類清形,妾室若真的受寵,丈夫自然會接濟她的孃家。”

“若不受寵呢?男兒喜新厭舊,爲人妾室者,又有幾個能得百日之好?”万俟侯卻不甚認同,“拋開這些不談,我欲變法,也不光是爲了這些苦命女子,放眼天下蒼生,無產無業者,卻揹負着比朱門大戶更繁重的捐稅,這樣對嗎?如此怪異現狀,曠日持久,百姓心存不滿,耕作無動力,國家還能興盛富強?”

“臣以爲聖上多慮了。”

“皇叔,你不支持朕嗎?”

“這……”寶親王不動聲色,依舊一副如風笑容,“此事關係重大,容臣回家思索幾日,再答覆聖上,如何?”

“好啊。”万俟侯點頭,“皇叔,朕等你的消息。”

“爲臣告退。”寶親王作了一揖,自來時原路退去。

万俟侯重新靠至椅上,愁眉頓時深鎖,端起的茶久久忘了送入口中,涼了大半。

紗簾微動,喬溪澈自殿後步出,手中捧着一隻匣子,笑盈盈的。

“什麼好事?這樣高興。”他發現她與平日不同的神色,臉上容光煥發。

“今天收到一件禮物。”她很自然地坐到他的身側,依偎着他,“猜猜,是誰送的?”

“誰?”他也很自然地緊攬着她。自從海邊一行,兩人益發如膠似漆。

她不語,只是笑着賣關子,開啓匣蓋,只見眼前投來一道瑩白亮光,一串明豔珍珠躺於匣中,顆顆碩大圓潤,毫無瑕疵,一看便知是罕見寶物。

“你在宮外一無親人,二無好友,這禮如此貴重,該不會是大臣賄賂吧?”万俟侯打趣道。

“你明明猜到了,卻要故意戲弄我。”喬溪澈努努嘴。

“你知道我猜出來了?”他忍俊不禁。

“這普天之下,能覓得如此上好珍珠之人。還能有誰?”她側睨着他。

“裘伯?”他果然早己知曉。

點點頭,喬溪澈嘆道:“裘伯另附有一封書信,說這珍珠是島上死士,一人一顆,爲我捐的。他們存下這些珍珠,本來是想送給家中妻子,可現在全拿了出來,只爲報答我救了小三……”

“我的確允許他們每年存下一顆上好珍珠,作爲回報家中留守的妻子之禮,沒想到,他們居然送給了你。”万俟侯有些欣慰,“看來,你在他們心中,不再是狐魅了。”

“這是我生平收到最好的禮物。”她將珍珠貼在胸前,似有無限幸福,“對我而言,沒什麼比這個更加價值連城。”

“來,我替你戴上。”他慶幸,那場意外化解了最讓他頭疼的衝突矛盾。

養珠死士都是民間德高望重的長者,他們接受了溪澈,回到鄉里,一傳十,十傳百,整個東楚國百姓都將不會再與溪澈爲難。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值得高興?

“方纔寶親王離去時,我看你神色有些黯然,朝中有事嗎?”她輕聲問。

國家大事,她不會隨意插嘴,今天破例一問,只因他的神色凝重異乎尋常。

“我想變法。”万俟侯坦言道。

“變法?”喬溪澈怔住。

“對,爲國爲民,政法不得不變,否則,國之將亡……”他道出駭人真相。

半晌無語,她伸出雙手,輕輕與他的相握,沒有說半句寬解之語,一切安慰盡在不言中。

“皇叔不支持我。”他繼續道:“我知道,他所謂的回家考慮,是在推託。其實我本不指望他支持,變法變的就是他們這些王侯公卿的利益,他會支持我才叫奇怪,可是,不求他,我又該去求誰呢……”

言語間滿是無奈,磋嘆感既。

“溪澈,我曾經說過,回宮後就即刻與你正式成婚,可現在恐怕得緩一緩了。”他輕撫她的手背,似有萬般愧疚,“變法若無計可施,我不能給你幸福的保障……”

“不着急。”她微笑,靠到他的肩頭,“反正,我早就是你的妻子了。”

並非善意的謊言,她說的全是實話,名分地位她本就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這種執子之手的雋永感覺。

只不過,此刻她仍有一絲遺憾一一他處於焦慮之中,她卻半點忙都幫不上。

該怎樣助他展開歡顏?她思索久久……

月光下,喬溪澈坐在涼階之上,看着漫天流螢從身邊飛過,像星星一般墜入草叢,晶瑩可愛。

她的心情從沒像現在這樣,需要很多很多的鎮定,因爲接下來要做的事,會讓人很不鎮定。

觀賞夜晚的流螢,便是一種放鬆心情的絕佳方法。看着無數星光落在自己周圍,如夢似幻,夜風在指間穿行而過,一切緊張便蕩然無存。

今晚她要做的事,沒有跟侯商量過。如果他知道,會責怪她太過大膽嗎?

可是,眼前的局勢逼迫她不得不如此,假如,她不想看着他爲國事一直煩憂,她就必須出手。

她靜靜等待着,終於,聽到細碎而至的腳步聲。

腳步聲不屬於一個人,而是五個。

她在夜色中,看見五張兒時熱悉的面孔如期而至。

“喬姑娘,煩請通報聖上,就說兵部尚書簡元朗等五人已經到了。”爲首之人恭敬地道。

“兵部簡大人、吏部陳大人、工部李大人,以及京都長史王大人、洛中巡撫張大人,”她向來者一一行禮,恕小女子冒昧,此次請幾位前來的,並非聖上,而是我。”

“什麼?”玉人皆驚。

“溪澈記得,兒時在家中庭院玩耍,時常能看到幾位大人穿過遊廊,前往家父書房,一待便是整個下午。”她微笑,笑中有如夜風一般的涼意,波瀾不興中卻讓人瑟瑟發冷。

“姑娘大概是記錯了。”五人連忙險否認。

“我這裏有一本冊子,是家父臨刑前交給我的,他說,假如日後遇到什麼難事,可以求五位相助,憑此冊各位一定會答應。”她從袖中拿出所言之物,周圍五人臉色頓時大變。

“這、這是……”不僅臉色,就連言語也變得磕絆。

“上面有各位大人的簽名,至於此冊內容,還用我說嗎?”她抬眉問。

五人面面相覷,霎時,一同跪下,求饒道:“世侄女,不要啊……千萬不可將這東西交給聖上……”

“當年我父親將謀反罪責一人承擔,沒有殃及各位叔伯,”喬溪澈忽然有些硬嚥,“大概就是遠遠料到今天,會有這番情景吧……”

沒錯,那冊子便是當年謀反時,眼前五人籤的生死狀,發誓與喬蟒共同進退,助淮安王一舉登基。後來東窗事發,喬蟒敗北,並沒有揭發五人,將他們的謀反之罪隱瞞下來,放了他們一條生路。而他們此後依舊在朝爲官,全當無事發生,直至今日,位高權重。

“世侄女,當年的叛亂之心我等已經息偃,如今忠心爲聖上效力,再也不敢妄生他念。我等知道世侄女與聖上要好,而聖上雖娶了南涵公主,卻一直與她不和。請世侄女放心,我等一定助你登上後位,萬死不辭。”簡元朗率先表態。

呵,他們以爲她是在替自己考慮嗎?不,出此下策,生平第一次如此威脅別人,並非覬覦後位,她只希望所愛之人能得償所願。

“玉位叔伯誤會了,溪澈是爲了聖上。”她淡笑着搖頭。

“聖上?”五人詫異。

“聖上想變法。”

“變法?”他們又皆是一怔,“不曾聽聞啊一一”

“聖上知道阻礙重重,所以還沒公佈。之前與寶親王商議過,可王爺似乎不想支持。”

“世侄女的意思是……”

“溪澈希望五位大人出面,在早朝之時附議聖上,如此溪澈將感激不盡!”終於道出意圖。

“這……”五人猶豫,“寶親王若不同意,恐怕變法難成啊……”

“五位只需要附議即可,其餘聖上可自行解決。”她揚了揚手中的小冊子,“怎麼樣,各位叔伯,這個忙,幫還是不幫?”

五人看着那掌握他們生死的罪證,就算有萬般不情願,也只得硬着頭皮答應。他們知道,保住了官途,就是保住了一切。

喬溪澈胸中的千斤重擔在他們點頭的一刻,終於放下,之前所有的緊張變成釋然。

這是第一次,她覺得自己還有些用處,在侯一籌英展的時候,能助他一臂之力。

万俟侯踱上金鑾寶座,俯視如蟻羣臣的齊聲參拜,這不是他第一天早朝,心情卻似登基的第一日那般忐忑。因爲,今天他要宣佈一件足以掀起萬丈波瀾的大事。

昨晚,溪澈告訴他,無論他宣佈什麼,朝中至少會有五位重臣支持他的決定。變法難,變法之初尤其難,只要稍微有人堅定地站在他這一邊,便是在荊棘叢中開闢了第一條道路,從此,可以一直走下去。

他不知道溪澈爲何這樣肯定會有人支持自己,她一向不與外界接觸,怎麼會知曉朝堂中的動靜?

但她面有難色地不願意透露,他也沒有繼續追問。

無論如何,今日他要冒險一試,變法之事,迫在眉睫,他不想再苦苦久等。

“諸位愛卿,”万俟侯聽見自己的聲音洪亮響起,“自朕登基以來,親見民間諸多疾苦,東楚本是貧弱之邦,若再不勵精圖治,勢必有被中原列強吞噬之危機。因此,朕決定改革施政,變法維新。”

“變法?”突如其來的消息引來堂下諸臣一片驚愕蚤動。

“不錯,變法。第一條政令,便是攤丁入畝,以產業多寡徵收賦稅,而非以人口計算。”

此語一出,更令四周譁然。

“聖上,政法爲太祖制定,延續幾代至今,不可妄動啊……”立刻有一位老臣顫聲反對。

“是啊,變法就是違背祖制,違背祖制便是大逆不肖,聖上請三思!”羣臣立刻附和。

呵,万俟侯不由得澀笑。這樣的局面,他早就料到了。攤丁入畝首先損害的就是堂下這些大臣的利益,他們怎會不強加反對?

可是,他有備而來,就算反對之聲子洶湧如潮,他心裏也無所畏懼。

“皇叔以爲如何?”他看向寶親王,問道。

寶親王一如既往不動聲色,隻立在一旁沉默,此刻被點名問及,不得不拱手道:“爲臣也以爲不妥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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