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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影子皇後》 / 心寵 / 第4章 / 共19章

“咳—咳—”

她聽見自己的胸中有異樣的聲響,就算是清咳,也不似常人一般抒慰即止,反而越咳越上癮,彷彿即使嘔出心、嘔出血,也不能罷休。

御醫把着她的脈,神情益發凝重,半晌不語。

“胡大人,”喬溪澈忍不住問,“怎樣?”

“喬姑娘……”胡御醫猶豫地開口,“不瞞你說,有生之年,這病要根除,恐怕是難了。”

“是嗎?”她酸楚一笑。

這樣的結果,她早已料到,並不意外。如果上蒼給子她的命運就是如此,她願意認。

“還有……”胡御醫欲言又止。

“胡大人有話直說。”

“實不相瞞,對女子而言,有兩樣東西最禁不得寒氣,一是肺,一是宮巢。喬姑娘你那年落入湖中,傷了元氣,恐怕這輩子難有子嗣了。”

她一怔,有什麼溼漉漉的東西從眼眶中滴了出來。

淚嗎?

一直強忍着,一直以爲自己會抑住悲傷,沒料到,臨了還是破了功……她不想哭,但椎心刺骨的疼痛,讓她不得不哭。

身爲奴婢、罪臣之後,這輩子還奢望有什麼好歸宿嗎?不,她從入宮那日起,就沒想過還要嫁給誰……然而,然而,她仍舊哭了。

人的貪念實在可憎,她本以爲安於現狀,孰知只是假象與僞裝,她,還是渴望十全十美的幸福。

“喬姑娘,不要傷心,”胡御醫有些手足無措,試圖安慰,“天下男子娶妻也並非一味追求子嗣,若遇得有緣人,兩情相悅,白頭偕老,也是有可能的。”

“胡大人,”強行止住淚,她面露微笑,“溪澈不過是一時傷感,過會就好的,讓您見笑了。”

“真的?”他懷疑地看着她,“一切往寬處想,切勿絕望。”

“聖上該用晚膳了,澈溪得去御前伺候。胡大人請回吧。”起身謝過,不願再做深談。

她總是這樣,習慣了隱藏自己的內心,逼迫自己刀槍不入,只做宮裏一具風霜不倒的石像。

她這樣的罪臣之女,理應這樣生活吧?

辭別胡御醫,披上厚厚衣衫,便往御書房去。她知道,假如自己不去催,那個爲國爲民日夜躁勞的君王,是不會離開御書房的。

從來只聽說帝王逍遙,她沒見過像他這樣辛苦的。所謂生不逢時,誰讓他繼承的是一個爛攤子?人前風光,人後瀝血。

自從昨日他對自己道明已有心上人後,她這一整天都像躲着他似的,不敢見。她覺得自己還沒有收拾好心情給他祝福……此時此刻,日落西山,她從嫉妒中掙扎逃悅,再加上胡御醫帶來的絕望,讓她終於能平靜心緒前去見他。

不能給他國泰民安,甚至連子嗣也不能給他,她還奢望什麼呢?唯有誠心爲他祈禱,纔是正確的作爲。

“喬姑娘,聖上在太池湖邊散步,不在御書房。”端了晚膳前去伺候,執事太監卻如此說道。

她一愣,滿腹詫異。

自他登基之後,從未有過散步休閒的時光,每日累了睡,睡了又累,今兒個這是怎麼了?

喬溪澈抑住好奇,命人將膳食裝入盒中,方便提攜,一併帶着前往那太池湖畔,尋覓他的蹤影。

太池湖……呵,好熟悉的名字,但她入宮五年,卻從不敢靠近它。因爲,它蘊載了她太多恐怖的記憶。

那一個寒涼清晨,她就是掉在太池湖中,從此落下病根。

今天,若非爲了尋他,她絕不會再去的。

走到離湖不遠處,她忽然停下腳步。這與她記憶中的太池有所不同,不知何時沿着湖畔搭起一個狹長的棚子,半人高矮,十數丈遠,黑布遮蓋,不知是何用途,在落日的餘暉中,像一條蜿蜒的黑蛇,顯得十分詭異。

她一眼便看到了万俟侯。

他正站在棚邊,掀開那黑布在觀察着什麼,忽然綻眉微笑,似乎滿含喜悅。

好久沒見他如此舒展的容顏了,喬溪澈不禁有些激動。

他高興,她比他還要高興,雖然,她不知道他到底爲什麼高興。

那棚中藏的是什麼?但假使能讓他微笑,又何必在乎是什麼。

“聖上—”她輕輕地喚他,“該用晚膳了。”

他回眸,看見她立在不遠處,微笑仍舊綻放。忽然,他意味深長地問:“還記得這是什麼地方嗎?”

“太池湖啊。”她回答。

“還記得五年前的一個清晨,這裏發生過什麼?”他似有話要說,卻繞着彎,就是不肯直說。

“什麼?”喬溪澈怔住,不敢相信他會主動揭開舊日創傷。

五年了,他們之間無所不談,可是,從來沒有提過太池、提過那個清晨……今天他是怎麼了?

“那一年,你姑姑接你進宮玩,我騙你說,起霧的清晨,這湖畔會開滿藍色薔薇。”他徐徐道。

“我上當了。”她淺笑接了下去道:“瞞着姑姑早早起來,想跟你看薔薇,可惜這裏什麼也沒有。”

“我故意屏退所有太監宮女,獨自在此等你,騙你跟我上小船,劃到對面的島上……”他忽然凝眉,“船卻被人偷偷鑿了洞,沒等劃到湖心便沉了……”

父親和姑姑被問罪之後,她才知道,原來,那洞是父親派人鑿的。

宮裏都知道小船是太子的心愛之物,父親便是利用這一點,希望能殺人於無形。只要万俟侯溺斃湖中,太子之位自然就會傳給淮安王,到時候找個藉口,把罪責歸咎於修葺小船的匠人,一切便可天衣無縫。

但他沒想到,殃及的卻是自己的女兒。

“我不會游泳,多虧你一直託着我的下頷,”万俟侯看着她,言語中忽然溢出萬般溫柔,“湖心有一根浮木,你便讓我躺在上面,自個兒泡在冰寒的水中……清晨無人,直至中午太監才發現咱們,你從此落下毛病,一吹風就咳嗽。”

他忽然有些硬嚥,內疚與感激讓他素來冷冽的龍顏在她面前融化。

“溪澈,是我對不住你……”倏忽握住她的手,他低啞道。

她這才意識到,一向自稱“聯”的他,此時此刻用的是“我”。平易近人,一如少年時。

“聖上”她不禁也有啜泣的衝動,不知該怎樣回答。

如果他知道方纔御醫的那番話,會是怎樣的心情?會更加難過吧?

“不要叫我聖上,叫我的名字。”他輕輕拂了拂她的髮絲。像是命令,又像是懇求。

名字?她僵住,沒了言語。

“你看一一”他扳過她的肩,“我沒騙你,這兒,的確開了藍色的薔薇。”

喬溪澈不禁瞪大雙眸,只見不知從哪兒鑽出數十名太監,整齊劃一地立在方纔那長棚前,万俟侯一示意,棚上的黑布便被刷的一下一併揭下。

薔薇!

原來,藏匿在棚中的,便是他特意爲她而準備的驚喜一一藍色薔薇!

世上竟真有這樣的花兒?她雙眼眨了又眨,終於看清,不,那並非真正的鮮花,一朵朵全是絹絲所制,染成天空一般的湛藍,沿繞碧綠湖水,在晚霞的柔光中呈現瑰麗風光。

“溪澈,知道我的意中人是誰嗎?“他在她耳邊輕聲道。

誰?她愣愣地,完全沒了動彈的能力。

“當年我騙你來此,並非純粹惡作劇,我是想見到你,多點相處的機會。可惜,我害了你。”

轟怪一聲,她腦中像有什麼被炸開了,聽覺似乎完全失去,以爲自己耳邊的全是幻覺。

他在說什麼?什麼意思?

他的心上人……就是她嗎?

喬溪澈顫抖着,潸然落下淚來。

從前的眼淚都是苦澀,唯獨此刻,混着蜜糖的滋味……有他這句話,今生死而無憾了。

“溪澈,我不會娶南涵公主,我的國後,只能是你。”他托起她的下巴,在她的淚光蒙嚨中,凝視她的容顏,指尖摩挲着她的脣際,傾注萬般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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