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大意了。
明明是最靠近她的人,一整天都在她身邊,卻沒留心她的身體狀況;她會勞累不適,是他無法推卸的責任。
雖然希望她最好是停止工作請假在家休養,不過這似乎不可能做到。
先別提公司要推出新產品第二代,現在正是最需要高階主管坐鎮的時候,即使有執行長在,但身爲副總的端木麗新就任,部門該怎麼協調、對她負什麼樣的責任,都要先行明確建立起來,否則之後會有造成混亂的可能性;而且端木麗副總的位置亦尚未坐穩,一個年輕貌美又跟上層是親戚關係的女性主管,已經十分具有各種讓人在背後說長論短的理由,若是再有才上任就因工作太忙而導致身體不適的消息傳出,那更會令人有她是個不可靠的花瓶的聯想。
對她已有先入爲主觀念的人,絕不會去想她究竟做了多少工作纔會如此勞累,只會認爲她這樣就生病,是一個虛弱無用的嬌貴千金。
一旦如此,以後就再難扭轉此一結論。
她有多努力辛勞,他不會不知道;就因爲這樣,更不能有讓人傳出微詞的機會。
就像是知道他在考慮什麼般,端木麗向他保證她的身份已經沒事了,她會小心,不會再有問題,堅持要到公司上班。
他只是凝視着她。她從來就不是個柔弱的人。
雖然的確是個千金小姐,不過,卻是一個會爲了重要事物而敢跟歹徒搏鬥的千金小姐。
在她正經地和他約法三章,做出會聽他話準時喫藥用餐、會適當休息,以及不再暈倒的幾個承諾後,藍禮央纔開車載她到公司。
今天她要跟執行長單獨進行早餐會談,由於不是正式的場合,而是兩兄妹的私人會面,雖然談的一定是公事,但並不需要他;在等待的期間,他將記事本所有的行程重新規劃。只要能騰出時間的地方,就給端木麗作爲休息之用。
這之前一直讓她無限制地處理公事,午晚兩餐也總是一再延遲,甚至遺忘或兩餐併成一餐;因爲看她那麼努力,所以默許她的亂來,卻導致錯誤的結果;不過,從今天開始,他會嚴格控管她。
一個小時之後,端木麗帶着兩本厚重的文件回來了,藍禮央已經備好水杯和藥包,拿進辦公室讓她服下,之後去研發和營銷兩部門聽取簡報。
中午,他到公司餐廳購買清淡營養的食物,在門口看着她埋首數據中的身影,輕敲辦公室的門框。
「您該用餐了。」門沒有關上,他直接進入。
她連頭也沒抬,專心閱讀報告。
藍禮央將午餐放在她桌上,用極低的聲音重複一次道:「用餐時間到了,請停止工作,副總。」說話的同時,伸手將攤開在她眼前的活頁夾合上。
她頓了一下,似乎正在回神,隨即仰起漂亮的臉容看着他。
「這麼快,中午了?」
她一副沒察覺時間流逝的困擾表情。早餐會報之後,她回來告知他,執行長後天要到歐洲的分公司針對新產品發表開會,所以她拿了許多要轉移的文件回來,因爲在這一星期內,這裏的最高決策者就只有她一個了,所有的部門都必須直接對她負責。
也就是說,接下來只會更加忙碌,想要有適當的休息就變得更困難了。
沒想到端木麗的二哥會這麼快讓她承擔責任。那個人心思縝密且謹慎,在公司第一次看見他時也完全面不改色;能一路這樣走來,絕不是輕鬆容易的,這是他身爲第二祕書時所觀察到的事;如此一來可能是在盤算什麼,也許是完全認同她,又或者是想觀察她究竟能做到何種程度;不管怎樣,他不會讓她過不了關。
「請用四十五分鐘用完午餐,之後的時間就小睡一下。」藍禮央將餐具遞給她,就像以管家身份所做的那般熟悉順手。
端木麗看着桌上的文件和餐盒,半晌,她啓脣道:「……邊喫邊看可以吧?」討價還價。
對消化不好。雖然想這樣回答她,不過她肯定還是會一直想着工作,那麼在有限的時段內快速用餐,以便能在他訂的午睡時間之前偷看幾頁,那對消化更沒幫助。
「十五分鐘。」他寬限妥協,但擺出一臉再多就不行的表情。
反正她已經和他約定好了,她會聽話的;若是真的太過分,他會阻止。
「我知道了。」得到允許,她似乎笑了下。打開餐盒,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翻閱資料。
她很容易因太過專心而完全停住進食的動作,他在旁稍微提醒,她就把食物放進嘴裏。十五分鐘一到,她也遵守承諾,放下文件。
不過之後和他說的話,仍是和工作有關。
「我看了銷售部門那邊針對其它公司的概略報告,但是,對手公司的價格……我覺得有點奇怪……」她的紅脣輕咬筷子,跟着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瞅住他道:「禮,你沒有喫午餐,不要只顧着我。」
暈倒的人明明是她,她卻在擔心別人。藍禮央看着她。
「我會利用其它時間,請放心。我對身體的自我管理,絕對比您來得注重,您只要多注意自己就行了。」
她凝視着他,認真道:「我知道是我不好,請你再信任我一次。」
沒料到她會如此回應,藍禮央一愣,道:「我並不是……在責備您。不好的也不是您。」是他過於大意,所以錯的人是他。他對自己很不高興,態度也變得稍微嚴厲些。
他不夠沉着冷靜,只因爲對象是她。一旦察覺到這點,他莫名地想遮掩;發覺她正凝視着自己,藍禮央不着痕跡地迴避那視線。
「禮……可以做別的工作吧。」她忽然輕聲道:「不一定要當上班族,我記得禮的成績非常好,大學的時候,沒有特別想做的事嗎?」
藍禮央維持着不變的表情,用平淡的口吻道:「您之前也提過,我不懂您是什麼意思,您想要辭退我嗎?」
她停了一下,忙道:「不是。」似是在思考該怎麼說明,她微抿脣,然後說:「我只是在想,禮是不是有其它想做……而又不能去做的事。」
「您知道了這個又要如何?」他問。
她怔了怔。
「要如何……」她嚴肅地皺起眉頭,卻想不出答案,只能說道:「如果……如果禮是真的想要在這裏工作,那就好。」
藍禮央低沉道:「我沒有其它想做的事,是真的想在這裏工作。」絕不虛假。
她的表情明顯放鬆了。
「是嗎?」
「但我也的確是因爲某個理由纔會選擇這裏。」他說,看見她再度現出困擾的模樣。
「……您想知道爲什麼我會進端木家的公司?」他能夠感覺到她的視線有多麼直接。她總是這麼看他,他很早就知道了。
「嗯。」她響應,非常確定的語氣。
他抬起眼,直視她。
「那麼,請您猜吧。」
「什麼?」大概相當意外他的答覆,端木麗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猜對了,我就告訴您什麼是正確答案。」他低頭看向腕錶,提醒道:「午睡時間到了,請服藥過後好好休息。不用擔心睡過頭,我一定會來喚醒您。」語畢,也不管她滿臉疑惑,就是盯着她要她把藥吞下,然後走出辦公室,順便帶上門,讓她能安靜午睡。
這段時間,他也用完午餐,然後翻開相當具有厚度的記事本,確定下午的行程。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起,藍禮央接了起來。
「副總辦公室。」
電話那頭的櫃檯小姐告訴他,樓下大廳有個男人想要和端木麗會面。
而那個人的名字,令他微微瞇起眼睛。
看着計算機上的時間,藍禮央道:「五分鐘之後讓他上來。」掛上話筒之後,他走進辦公室,端木麗正毫無防備地橫躺在會客用的沙發上。他凝視着她柔美的面容一會兒,微彎腰,低聲在她耳邊道:「副總,該起來了。」
「嗯……」她揉揉眼睛,像個嬰兒般。
「副總。」藍禮央低聲再喚,握住她的手,這舉動似乎令她一下子清醒了。只見她幾乎是同時間張大眼眸,愣愣地看着他。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我……我醒了。」她並未抽回手,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藍禮央將她牽起,然後將早已準備妥當的文件交給她。
「一點四十五分要到十六樓開董事會議,您要和執行長一起出席。」
大頭們要找兩位決策人,他不能跟去。「早點去比較好。」彷佛是在催促什麼似的,他直接送她出辦公室。
「啊……嗯。」端木麗回神過來應道。
來到電梯處,他按下上樓的鈕。前方這臺電梯數字跳動的同時,藍禮央看見後面有臺從下面上來的電梯已快要到達,眼前的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了,他將端木麗輕推進去,並且順手將她睡得微亂的髮絲塞進她耳後,動作輕柔。
「我在這裏等您。」他微微鞠躬,優雅且有禮。
「什——」在電梯門關上前,端木麗露出被他搞迷糊了的表情。
載着端木麗的電梯上樓了,身後正好到樓的電梯晚幾秒開啓。藍禮央轉身,面對走出來的男人道:「你好,我是副總特別助理。敝姓藍。」將放置胸前的名片掏出,遞給對方。
「噯、啊。」男人收下,然後左右張望。「我是來找你們副總的,人呢?」
男人看都沒看他的名片,只隨便地塞進褲袋裏。藍禮央道:「副總目前不在,所以由我來接待。這邊請。」他朝走道抬起手。
大概是已經在櫃檯等了五分鐘,男人顯得不高興又不耐煩,不過還是隨他到一間小型會議室。一旁小妹見狀,正要起身準備咖啡,藍禮央卻示意不用,跟着走進會議室,將門關起。
男人正坐在椅子上,粗魯地拉着過緊的褲子。
「我是要跟副總見面的,那個,端木麗小姐,我跟她是高中同學。」
樞樞鼻子。「我要找的是她,不需要你。」男人道。
大概以爲他是新人,又是個小助理,所以態度傲慢吧。藍禮央完全不受影響,在男人對面坐了下來。
「我知道你是我們公司的零件廠商,前年開始向你們訂購商品。這之前都是由你父親來接洽。」他翻開自己的萬用記事本。
男人一頓,隨即一手搭着椅背,擺出一副很熟悉的高姿態,道:「沒錯,我家和這裏有生意往來,我也不是第一次來了。對了……怎麼沒咖啡呢?之前我到這裏來的時候,那個端咖啡的妹妹滿可愛的,請她泡一杯給我吧。」
然後就又能趁機性騷擾了。上次那個小妹被這個人用言語侵犯,端咖啡給他時,竟被問是不是處女以及胸部罩杯多大等下流問題。
零件廠的小開是個噁心的傢伙。男人的惡行在公司女性間可是傳得很遠,連執行長第一祕書都聽說了。
所以,他當然也知道。藍禮央道:「去年貴公司有一批產品有瑕疵,令尊最後二話不說換新,也親自登門道歉。貴公司在業界是老品牌,能如此屹立不搖,想必是因爲相當具有誠信。」
「那當然!」男人用鼻子哼氣,十分得意。
「明年因爲需求量大,也許貴公司訂單會增多,另外還有加訂新型號的零件。我們的採購部門尚未和貴公司談定,不過希望價格能降低百分之七。」藍禮央說道。
「噗!」男人嗤笑一聲,好像覺得他這種小角色在這裏談生意非常滑稽,從頭到尾就沒把他放在眼裏,相當輕佻地道:「只要跟你們漂亮的副總見見面、喫個飯,晚上嘛,呵呵,夜遊一下,我是可以答應降價。」
露出淫猥的笑容。
看來,對女性說話不尊重是從以前就有的習慣了。藍禮央神色絲毫未變,只道:「請問,你究竟是爲公事或者私事而來?」
男人不爽了。
「那有何關係?又關你這傢伙什麼事了?」
藍禮央將記事本蓋上,抬起眼眸,沉冷地注視着對方。
「倘若你是爲私事而來,剛纔那假公濟私的發言,已經砸了貴公司的招牌;若你是爲了公事而來,那麼那樣的發言則攸關貴公司代表,也就是你的品格以及態度問題。我想,你沒有常跟在令尊身邊學做生意,所以並不知道『特別助理』是什麼樣的職位。我擁有等同部門主管的權力,換句話說,我也能建議是否採購貴公司的零件。」他慢條斯理的、用那擁有優美脣形的嘴說完。
男人卻是一臉錯愕,趕緊從褲袋裏挖出名片翻看,但仍是看不出個什麼所以然。
「那個……你等一等,我要回家問我爸……」
要擊潰敵人,就要先把情資收集齊全。這位零件廠小開並沒有如同他父親一樣的生意頭腦,是個標準的無能二世祖,就算被逼着偶爾在業界走動,最大的能耐就只是喫女人豆腐,像端木家這種具規模的公司的行政組織,想來也從未費心留個印象吧。男人自始至終的態度讓藍禮央十分確定他根本不瞭解自己在跟什麼樣的對象說話。
大概認爲他只是那種只負責跑腿打雜的助理。藍禮央相當明白對方的來歷以及各種傳言和評價,在知道此零件廠走訪端木家公司多年,終於取得信任拿到訂單之後,他就期待着這一刻的到來。
他從未忘記這個男人,自從高中時的那一天起。
藍禮央正要起身步出會議室,男人卻彷佛突然被敲醒一般,突然指着他大叫:「啊!啊啊——我想起來了!你是……你是……你是端木麗身旁的那個……」
藍禮央側首,禮貌一笑,道:「降價百分之七。請回去好好詢問令尊,否則我無法保證之後與貴公司的生意往來,學長。」
他承認,自己非常記仇。
打開門走出去,他已經在腦海裏把對方扔到天邊去。
回到副總辦公室,端木麗沒多久後也回來了。
藍禮央如同他所承諾的,等待着她歸來。
「您辛苦了。」他從位置上站起身。
端木麗眨眼。
「不辛苦。我只是坐在那裏聽他們說一些話,最後他們要我先出來,只留代理執行長在那裏。」
難怪這麼快。藍禮央心討,那些董事多半沒把端木麗放在眼裏,不過這樣更好,應付他們也不是什麼好事。
「我幫您預留了一個小時的開會時間,既然時間多出來了,那就請您休息。」
纔剛坐上椅子,正要將計算機屏幕打開的端木麗,在聽到藍禮央的話之後,不禁停住動作。
「又睡?」她面露難色。
他只是看着她,她卻好像想起了什麼,忽然抬起單手摸着耳後,然後很少見地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我會叫醒您的。」
盡責地退出辦公室,藍禮央關上門。
他爲什麼要進端木家的公司?因爲他曉得她總有一天會來到這裏。
所以,他在這裏等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