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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小姐您辛苦了》 / 鏡水 / 第2章 / 共22章

九歲那年,父母因爲交通意外去世了。

喪禮上,總是相當嚴格和注重禮儀的爺爺緊繃着原本就萬分嚴肅的臉,一滴眼淚也沒流,所以,他也沒有哭泣。

他只是低着頭,雙手在身側緊握,和爺爺同站在喪禮家屬的位置上。

爺爺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在他和父母住的公寓裏處理完喪事,某天早上,爺爺穿着一套與平常不同的黑色服裝──潔白的襯衫、筆挺的背心以及合身的外套和長褲。爺爺讓他也換上類似的衣服,下半身則是和上衣同一套的短褲,還有新的白色襪子跟新皮鞋,在脖子處幫他打上領帶,將他的頭髮仔細梳理整齊,然後帶他到他長久以來在那裏工作的一棟大房子。

在一條要上山的道路上,厚重的鐵黑色巨門聳立在他面前。上頭裝有好幾架監視器;以門爲中心,左右延伸出去的灰白石牆,又高又遠,幾乎望不見底;對他而言,是無比的巨大。

他站在爺爺身後,看着爺爺按下對講機,接着門緩緩地打開來;首先進入眼簾的,是一片相當廣闊的花園,環繞着中央的噴水池,像是童話故事書裏的漂亮大房子,巍峨矗立在寬石板路的盡頭。

房子的主人,是個看起來只比他大幾歲的少年。

他在爺爺的帶領下進到大房子裏;在陌生又華美的客廳裏,有三個人面朝不同方向坐着,其中一位少年睇見爺爺上前,便站了起來,對着爺爺微笑。

他看見爺爺向那名少年微微鞠躬,恭敬地喊道:

「大少爺。」

「辛苦了。」少年道,表情帶着些許安慰與同情。隨即,少年將目光放在他身上,對他道:「你就是管家爺爺的孫子?你好啊。」

不知是拘謹的衣服令他不習慣,或者其它原因,他的站姿端正到有些僵硬。停頓半晌,才略帶生疏地回答道:

「你好。」感覺似乎有道目光一直注視着他,他移動視線看過去,只見一旁沙發上的兩人,一個背對着他,好像是個男生;另外一個則正好面向他,是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女孩。

女孩非常漂亮,雙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就像是一尊瓷娃娃。

「以後你就跟管家先生一起住在這裏了,歡迎你。這是我的弟弟和妹妹……」

友善的話聲繼續傳來,他收回視線,聽少年笑着對自己介紹在場所有人的名字、介紹其它事物,他好像聽到了,卻又似乎聽不真切。

太不真實了。站在這裏的自己,這間華麗的大屋,眼前的陌生人,一切的一切,明明正在經歷着,卻又感覺非常遙遠…

今天是星期日,是出門郊遊的日子,爸爸會開車載着他和媽媽,而媽媽會做好喫的點心帶去,然而爲什麼…:他卻在這個地方?

看着爺爺對那個大少爺再次行禮,他跟在爺爺身後,走出客廳。爺爺簡略地對他說明大房子裏的方向,接着就帶他到他們居住的地方,也就是位在主屋旁邊的副屋。

副屋裏沒有那個大房子那麼美麗、那麼寬廣,但跟他和爸爸媽媽住的公寓差不多大。

爸爸媽媽跟他說過,因爲很久以前曾經受過某家很大的恩惠,所以爺爺奶奶一直都爲某家人工作,也始終跟隨與服侍那家人;爺爺奶奶和那家人的關係相當親近,他剛出生的時候,爸爸媽媽還抱他去拜訪過當時的主人;甚至奶奶過世了,爺爺仍忠心地沒有離開。

爸爸媽媽還說,爺爺沒跟他們住在一起,絕對不是因爲不喜歡他們,而是爺爺有着強烈的責任感和榮譽心,一旦決定的事就不會改變,是那種意志堅定的人。

記憶當中,他只記得爺爺是個非常重視禮儀又嚴厲的人。

來到大房子的第一天,晚餐是爺爺煮的;他和爺爺兩人在副屋裏的長方形餐桌面對面坐着,爺爺皺眉糾正他的坐姿和拿碗筷的姿勢。

喫完晚餐後,爺爺又要去主屋工作,並且告訴他不會太早回來,規定他每天晚上九點半睡覺;於是他拿書出來看,時間一到,他躺上牀,發覺房間棉被牀鋪都和以前不一樣;在昏暗的夜燈下,他睇視着那陌生至極的天花板,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

由於搬家的緣故,他也轉了學。

到新學校的首日,因爲他不認識任何人,沒有朋友,所以一整天裏他只開口說過一句話,就是站在講臺上說出自己的名字。

老師講課,同學下課嬉鬧,好像都跟他無關,他就只是低頭看着課本,直到放學鐘聲響起。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好幾天。

來接他的不再是媽媽,而是爺爺。在路上,爺爺又指正他走路的姿勢,他一邊注意把背挺直,一邊聽着爺爺說以後無法預料到的事情會越來越多,他必須學習獨立。他望着四周,默默記下景物。學校並不會太遠,只要沿着學校門口前的大馬路往前走,就可以回到大房子。

不同於第一次來這裏時從大門口進去,爺爺這次帶他繞到圍牆的另一邊,那裏有個普通大小的側門。

「大門不是我們用的,以後都要從這裏走,離副屋近。」爺爺對他說,也告訴他,當只有他一個人時,不能隨便到主屋去。

「嗯。」他低應點頭。

把他帶回副屋後,由於爺爺還有管家的工作,所以就先離開了。

他坐在房間的書桌前,拿出國語功課和鉛筆盒,安靜地寫着。結束之後,他翻開家庭聯絡簿看,開始做數學作業。

填上計算出來的答案,再全部檢查過兩次,他闔上書本。

雖然功課都寫完了,但是他依舊坐在座位上,靜靜地望着明亮的窗外。不知道過了多久,像是想起了什麼,他離開房間,打開門走出副屋。

副屋的正後方連接着他上下學時會走的碎石小徑,右側是圍牆,左邊則是種有翠綠樹木的庭園,抬頭望過去,可以看見好幾棵聖誕節時會有的那種樹。

爺爺說,若他真的要在這裏長大生活,那麼最好學會幫忙做事。爺爺不喜歡好喫懶做的人,還說爸爸以前也是這樣的,後面這塊庭院,以前就是爸爸在負責維護。

爸爸確曾告訴過他,說他小時候住在一個很大的地方,要澆花、拔雜草、掃掉落葉;小問題的話就自行處理,有大問題就告訴爺爺,爺爺會請園丁過來。

因爲爸爸都是笑着講的,所以他想,那一定是個很有趣的地方,才能讓爸爸留下開心的回憶。

離開碎石小路,他踏進草坪,遠遠地看見一座人工造景,那裏面的小瀑布稍微吸引了他的注意,於是他走過去,停在造景前面。

那是一座對他而言非常大的岩石山,瀑布下面還連接着一個小水池,周圍茂盛地長滿不同的綠色植物,葉子有寬有尖,柔軟的細枝彎腰垂在水面上。

他佇立半晌,低頭看見水池底下躺着好幾枚折射出亮光的硬幣。

「借過!」

忽然有人在上頭喊道,他嚇一跳,下意識昂首,同時退了一步。

接着就見一個紅色書包從天而降,差點砸中他。

「咦?」造景山的山頂有顆腦袋伸出來,他一愕,就見有人從上面跳了下來。

「噗!」着地的時候壓到了書包,所以發出奇怪的聲音。

這個突然從天而降的人,讓他只能站在一旁訝異地睜大眼睛。

對方抬起臉來,他又是一愣。這個人,是那天在客廳裏直盯着他看的女孩。

不再有那天潔白無瑕的模樣,她秀美的小臉蛋有點髒,雙手雙膝都沾着泥巴,身上穿的漂亮制服同樣亂糟糟,沒塞好的衣襬掉了出來,領間的蝴蝶結歪掉,格子花樣的布裙上黏着幾片樹葉。

但,就算是這樣,她還是像一尊不小心弄髒的漂亮娃娃。

「啊,你是……管家爺爺的孫子。」女孩站直身,和他差不多高,瞅着他說道。

「……小姐。」他終於反應過來。爺爺告誡過他,對那天客廳裏的三人該怎麼稱呼,其它的事情可以慢慢學,只有這點要先記住。

她歪了一下頭。

「你是管家爺爺的孫子。」她重複說道。

他的確是管家爺爺的孫子。不解她爲何又說了一次,也不想跟她講話,他只道:

「嗯。」

她的頭更歪了。

還不夠成熟的小小心靈裏,他隱隱約約感覺到,在這個大房子裏,他和這個小姐是有差別的,所以,他纔會只能喊她小姐。

他稍微後退,正想離開之際,女孩忽然上前,雙手捧住他的臉。

這個突兀舉動讓他相當喫驚,整個人因此而傻住。

「你的眼睛顏色好淡。」女孩說,將臉貼至極近的距離,認真地直視他。

她的手軟軟嫩嫩的,而且相當溫熱。

「你……」他難以做出反應,好半晌,纔在她極其直接的注視下記起該如何說明。「因爲我奶奶是外國人。」他從小就常被說髮色和眼睛顏色比人家淡,但由於跟爸爸一樣,他也就不曾覺得奇怪過,是直到上學後才發現自己和別人有點不同。回家問了,爸爸媽媽只笑着說,若下次有人再問,就回答說因爲奶奶是外國人。

女孩像是立刻明白了什麼,道:「是管家奶奶嗎?她的眼睛是綠色的,好漂亮。」

奶奶在他懂事沒多久就去世了,但是,他一直記得那雙總是微笑注視自己的碧綠雙眸,記得父親教他的異國語言,記得當他對奶奶說出那些外國話語時,奶奶有多麼開心。雖然明明不想跟女孩說話,他卻不覺啓脣道:「我知道。」

她放開他,用手指着自己。

「麗麗。」

他看着她,沒回應。

於是她再一次道:「麗麗。」她直視着他,說道:「我是端木麗,叫我麗麗。」

然後手指轉過來指着他。他再退一步,卻被她拉住手。

他扭動腕關節,想要把手抽回來,卻感覺到她更用力地握緊。他愕然看着她,她一副不放他走的表情。

「……禮央……我叫藍禮央。」

他只好說。

繼之想到,她會重複兩次「管家爺爺孫子」這句話,是因爲不知道他的名字。

大房子裏沒有大人,只有三兄妹。大哥,二哥,妹妹。

掃地的婆婆說,老爺就這樣丟下他們三兄妹到國外去了;洗碗的阿姨說,三兄妹感情好像不是很好;老是蹲在前面花園的園丁叔叔有時候會嘆氣,喃喃念着夫人不知道去哪裏了,也不曉得什麼時候回來。

副屋的後方有個倉庫,總是有人在那裏來來去去;雖然藍禮央什麼都沒問,也真的不想要知道這些祕密,但就是會從大人聊天的內容裏聽到了碎片般的耳語。

即使他們小心翼翼,並且在發現被他聽到時也都很不好意思地住了口,有時還請他別跟爺爺講他們閒聊的事,但每個人都說一點點,拼湊起來就成了一小片。

不知道爲什麼,住在這大房子的每一天,他都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個很安靜的地方,看着周遭的一切;那種感覺就像是在看電視,看着屏幕裏的人走來走去。

但他明明也是其中一個,卻常常覺得自己被隔在外面,在一個只有他、沒有任何人的地方。

他不想講話,也不打算認識任何人。每天放學回家,寫完功課以後,他就會拿着掃除用的鐵夾到副屋後面的庭院清理落葉。晚餐前爺爺都不會在,只有他自己一個,爺爺叫他要做事,所以他選了爸爸以前住在這裏時曾做過的事。

只要有垃圾袋和鐵夾就好,跟在學校做打掃工作一樣。

撿拾着枯葉,走到山水造景附近,又看見被丟在草地上的書包,他昂起沒有表情的稚嫩臉容。

猜想大概又是那個小姐,他皺起眉頭。

不管她在上面做什麼,如果掉了下來,不是很危險嗎?

「擋住了。」

身旁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他停頓住,轉過頭,就見那個叫端木麗的女孩站在他背後。原來她不是在上面。

「……小姐。」他平板地喚道。不是很習慣這個稱呼。

她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爲什麼不叫我麗麗?」

因爲他不想喊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不能那樣。」爺爺也說不可以。

她瞅着他。

「爲什麼?只有傭人才喊我小姐啊。你是傭人嗎?」

他一愣,抿了抿嘴脣後,道:「不是……是……」他也不知道。

她更不明白了,但沒再問下去,只說道:「你擋住我了。」

她用手比了一下。順着她的視線,他讓開身。

只見她走到水池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粉紅色小錢包,然後從中拿出一枚十元硬幣,用力扔到池子裏頭。

他不懂她在做什麼。

只見她雙手合十,緊閉着眼睛,模樣很虔誠的像是在膜拜什麼東西。

接着,她張開眼眸,傾身將兩隻手掌貼上岩石,高高地抬起腿,作勢要爬上造景山。

明明已經打算誰也不理,但見此情景,藍禮央卻不禁開口喚住她。

「喂、小──小姐!」他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

「什麼事?」她回過頭,看着他問。

要跟她說那樣攀爬很危險嗎?不過,如果她怕危險或怕被罵的話,一開始就根本不會這麼做,她也一定不會聽他話;而且,這又關他什麼事?

「沒……」不想認識這大房子裏的其它人,但也不想當個眼睜睜看着人受傷的壞孩子,講與不講在他心裏拉鋸。最後,他還是彆扭又不乾脆地道:「你在做什麼?」倘若能弄懂她這麼做的原因,或許就可以阻止。

但是,她會願意告訴他嗎?才這麼想着,就聽她開口道:「我在許願。」

和他顧慮的不同,她理所當然的分享讓他有點意外。

「許願?」所以才把錢幣丟進水池裏。他在故事書上曾看過這種說法,他相當喜歡看書。「那爲什麼要爬上去?」他問。故事書裏沒寫過這個。

聞言,她把頭轉回去,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因爲我想看願望會不會實現。」說完,就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無語看着她危險攀爬的藍禮央,根本不瞭解她話裏的意思,只能提心吊膽的看着她的危險動作。

結果,這並非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

接下來的幾天,藍禮央幾乎天天在同一個地方遇見她。

他其實非常不希望她出現。她總是一爬上去就待到近晚餐時刻,不知道會不會有天真的跌下來。好幾次,他在餐桌上想告訴爺爺這件事,卻又猶豫不決。

他明明就不想管,但房間的玻璃窗剛好可以看見遠處被主屋擋住一半的山水造景;每次坐在桌前寫功課時,總覺得像是被提醒似的想起她。

雖然一開始是和他無關的,可是他現在已經知道了,倘若發生了什麼壞事的話,知情的他也會有責任。應該要告訴大人比較好,但是告狀又不是件很好的事,怎麼做好像都有一點不對,所以纔不想又在這裏看見她。

因爲無法不在意,他總是像被迫般地在山水造景附近守着。他單純地認爲,這樣一來,就算有什麼事情發生,也可以立刻通知大人。

每次發現她又爬上爬下,就會有很多不好的想象在他腦海中浮出;雖然很想要她別再做那麼危險的事,不過他又不是很認識她──也不想認識,除了告訴她名字,他並沒有和她講過什麼話。

而且,也不想跟她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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