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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小姐您辛苦了》 / 鏡水 / 第3章 / 共22章

直到第五天,她好像終於察覺到底下他的存在,把頭伸出來,對他喊道:「禮!」

那是他的名字,是她在喊他的名字?藍禮央愣愣地沒有動作,半晌,才抬頭看着上方。

今天是個有大太陽的晴朗天氣,他的臉被曬得紅通通的;上頭的端木麗則打了一把傘放在肩膀上遮陽。

她皺眉注視着他,道:「你每天坐在那裏,會害我被其它人發現的。」

藍禮央的汗水滴在衣襟上。

他並不是自己想坐在這邊的,明明是她害他的;他抿着嘴,有些不高興地想道。但自己故意坐在這裏,的確是爲了讓人看見;要是真的有人快點發現就好了。雖然抱着這麼一點希望,可是這裏平常好像根本沒什麼人會來。

她抬起臉望向遠方,沒頭沒腦地道:「你幾年級?」

「……三年級。」藍禮央有些生氣,講話時稍微用力了點。

聞言,她轉回視線。

「原來你比我小,我四年級了。那你就變成家裏年紀最小的人了。」

比她小……又怎樣!她和他又沒什麼關係,她剛纔還那樣喊他名字。

家裏年紀最小?誰的家?她的還是他的?他的家……已經不在了。不停在心裏反駁她,大太陽照得他有點暈眩,瞇起的眼睛似乎快要看不清任何東西了,於是他低下頭。

一塊小小的陰影忽然掩住了他,他微怔了下,緩慢地昂起頭,只見女孩將手稍微伸長,用那把小傘替他遮去半邊陽光。

「今天好熱。」她說,往下看着他的臉。

她好像總是用那麼直接的眼神看人。

「……嗯。」他低聲應道。

剛剛還那麼不高興,但腳邊的傘影遮蓋了毒辣的陽光,也消弭了他負面的情緒。

這天以後,端木麗好像找到了可以說話的同伴那般,偶爾會跟他說幾句話;他則坐在岩石的邊緣,平均她說五句才願意回一句。

這有點奇妙的相處,持續到第二個星期。

一些小小的地方,讓他逐漸明瞭了某些事情。像是她爬到上面,大概是因爲只有那裏看得到圍牆外面的道路。

她是……許什麼願?雖然那的確是和自己沒有關係,但一天一點點在意,連他自己似乎都沒有察覺到他已經慢慢開始想知道她奇特行爲的箇中緣由。

連續幾天的豔陽之後,一早就開始下起大雨,還不停地打雷。

藍禮央坐在教室裏凝望着被雨水濺溼的玻璃窗,不自覺地想着今天端木麗應該不會再出現。爺爺要他開始學習自己回家,以後不會每次都接送他了。於是,放學後,他撐着傘,在回家的路上挺直背脊,用被爺爺糾正過的姿勢,非常注意地邁開腳步。

回到大房子,站在側門前,他從衣領裏勾出用線掛在脖子上的鑰匙,尚未插入鎖孔,門就突然從裏頭打開來了。

完全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就見有人急急忙忙地跑出來,剛好站在門口的他首當其衝,被那人猛力給撞開。

他踉蹌了幾步,待站穩後,回頭一看,就見沒撐傘的端木麗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着馬路對面,那裏只有一個正往山下走的女性路人。

他把視線收了回來,重新看着端木麗,她注視遠方的側面專注得有些奇異,直到那人走遠、不見了蹤影,她還是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

她的髮絲和衣服都被雨水淋溼了,髮梢黏貼在臉上,布料暈出深色的痕跡。藍禮央遲疑了一下,雖然不願意,最後還是上前伸長手,將傘撐在她頭頂上。

她跟自己差不多高。也許,還高自己一點點。

有些冷的雨水被傘面阻斷了,他看到她好似醒過來一般,緩慢地轉過頭,面無表情地對他道:「禮,我剛剛認錯人了。」 她用童稚的嗓音細聲說,雨水劃過她的面頰。

語畢,她用力轉過身,大跨步從側門走回大房子。

藍禮央愣住,隨即回過神。一開始還有點不情願地跟在她身後撐傘,之後她跑了起來,在山水造景那裏撿起早就被淋溼的書包 ,那瞬間似有什麼閃着銀光的東西從書包的外袋裏掉出來,他下意識地彎腰撿起,想要還給她,她卻只是頭也不回地往主屋奔去。

藍禮央差點脫口叫喚她的名字,突然想起自己不能隨便到主屋去,腳步便硬生生停住。望着她消失在雨中的背影,未久,他低頭看向手裏剛纔撿起的東西,那是一個跟他手掌差不多大的圓形物體,由於剛纔掉到地上,所以蓋子打開來了。

是一個很大的、可以蓋起來的表。蓋子裏面貼着張折過的照片,照片裏,背景明顯是在主屋大門,前排站着很小的時候的三兄妹,後面則是兩個沒見過的大人。

這兩個大人,是她的爸爸和媽媽吧。是已經不在這間大房子裏的人。

藍禮央垂下眼,將那個很大的表蓋好,放進口袋。

那天晚上,爺爺嚴肅地質問他在側門發生的事,那裏裝有監視的機器,拍到了他和小姐,所以爺爺都知道了。

小姐是不能就這樣隨便跑出門的,因爲外面的壞人很多。他低着頭,不能告狀,所以不發一語,只是安靜地聽爺爺告誡,要他以後注意不可以再發生這種情形。

不知怎地,他突兀地想起大表裏的照片中,只有端木麗露出天真的笑容。

……明天就把那個和自己無關的東西還給她。

晚上,雨依然下個不停。他洗完澡、整理好書包,準備上牀睡覺。爺爺每天都要在主屋待到十點半,所以他照着爺爺告訴他的,把大門鎖好,然後是檢查窗戶:爺爺自己有鑰匙,夜歸時可以開門進來。

在要拉上房間的窗簾時,他不經意地望了外頭一眼,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而已,在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他看見遠處有一抹黑影。

在山水造景底下的那塊草地,有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晃動。藍禮央心跳得有些快,正想要打電話到主屋告訴爺爺時,忽然間一道閃電把視線所及之處照得好亮好亮。

只是那麼一瞬,在他因爲強光而眨眼之前,那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身影也映入他眼簾。

那個……那個是——

他回過神,已經完全沒有辦法去想是不是會被責罵,立刻轉身跑出房間,拿起掛在鞋櫃上的雨傘就開門奔了出去。

腳踩踏在水上的聲音啪嗒啪嗒的,濺起的水花弄髒他的睡衣,但他好像沒察覺似地不在意,只是筆直衝向山水造景。

「喂……喂!」他終於來到那身影面前,並且喚着她。

「你、你在做什?」他呼吸紊亂,錯愕地看着蹲跪在地上的女孩,雖然她已經全身都溼了,他還是將傘移到她上方替她遮去雨水。

「……我在找東西。」端木麗低着頭,手掌抵在草地上,像是壓抑着什麼般地說道:「禮走開。」

找東西?藍禮央想到那個銀色的大表。

「是有照片的表嗎?我有撿到。」但是放在房間的書桌上。「……我現在帶你去拿。」他道。

她的肩膀顫了一下,本來撐地的雙手慢慢地握緊成拳。

看她沒有要起身的意思,藍禮央一時也沒了主意。還是把傘留在這裏,跑回去拿大表來給她?才這麼想着,女孩卻無預警地用力站了起來,轉身就爬上造景假巖。

藍禮央錯愕又驚訝。

「喂……小姐!」有那麼一瞬間,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是看她越爬越高,他放開手中雨傘,跟在她後面。

現在去找大人來幫忙恐怕來不及了,雨下那麼大,得先讓她下來纔行。

不夠成熟的年紀,混亂的情況,令他只能做出最直接、卻不是最妥當的選擇。

他甚至開始後悔,如果早一點把小姐的事情告訴爺爺就好了。

「你走開!不要過來!」

在前方的女孩回頭怒喊,雨滴打在他臉上,痛痛的。巖壁被雨水淋得溼滑,而他並沒有什麼攀爬高處的經驗,就算巖山大而不陡,但他仍有好幾次感覺自己好像要滑下去了,還是因緊跟在端木麗身後,才勉強穩下來。

她一定是爬了無數次,把要踩哪裏和抓哪裏最好最穩,全都記下來了。

終於到達頂端,他四肢撐地,拚命喘氣,待抬起頭來,立刻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在遠處圍牆微弱的光源籠罩之下,可以看見巖山頂端被用淡色漆筆寫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字。從左方邊緣開始,一排一排的,面積廣大而整齊。

藍禮央貼近臉細看,發現全是同一句話——希望媽媽回家。

……他終於知道她許的是什麼願了。

注視着端木麗趴在岩石上、使勁地用雙手擦掉那些根本擦不掉的字跡,他爬到她身旁。

「小姐。」

「你不要管我!」她好像完全不怕痛那般,一直擦一直擦。「就算拚命許願也沒用,就算東西找回來了也沒用,媽媽就是不會來……」

「你……」藍禮央想要阻止她,於是抓住她的手,卻被她一把甩開。

她用力抬起臉來,不知道是雨水還是眼淚,弄溼她整張面容。

「媽媽離家出走的那天,我明明有看到她啊!」她大喊着,混雜着雨聲,表情無比悲痛又難受萬分。

她激動地越喊越大聲:「我還跟着她走到側門,她只說她要出門一趟的!爲什麼我沒有發現她騙人?爲什麼媽媽還要跟我說再見?爲什麼我是看到媽媽離家出走的人?如果我當時留住她就好了啊!」

雨勢漸漸變大,兇猛落下的雨水令藍禮央幾乎要睜不開眼。

「我知道了……先一起下去。」慌亂之中,他只能這麼說。

「你纔不知道!」端木麗用力捶了下巖山,似乎因爲覺得他亂講而情緒更加失控。「知道媽媽是離家出走之後我每天都哭,真的好傷心好傷心!你怎麼會知道!你怎麼會知道!」

心裏突然有個空空的聲音響起,藍禮央整個人停住動作。

他不知道嗎?他……他知道啊。

因爲……爸爸媽媽去世的時候,他也很傷心很傷心。

但是,他爲什麼沒有哭?他自問着。

雨水打得他好冷,彷佛連腦袋也顫抖了起來般。

就算爺爺再怎麼嚴格,也不會因爲他在喪禮上哭泣而責罵他。那個時候,參加喪禮的人都用憐憫的眼神看着他,小聲地討論着,以爲他是因不瞭解死亡的意義纔沒有哭。

他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永遠見不到了。他爲什麼沒有哭?

「——啊。」

一聲驚呼讓他彷佛從深海里醒過來,吵雜的驟雨聲、冰冷的身體將他猛然拉回現實。他看到端木麗好像就要滑下去了,整個人成大字貼伏在巖山邊緣;他趕緊爬上前,正要碰到她的手時,她又滑下去了一些,他趕緊撲過去抓住她的手腕,但自己也有半截身體在外面了。

結果兩個人一起一點一點地逐漸往下滑動,藍禮央死命挺住。

低頭看見女孩想要強忍卻又不小心透露出恐懼的臉孔,他用盡全身力量牢牢地抓着她不放。

有誰?誰快來幫忙?想要喊,卻怕一開口力氣就會跑到。他緊緊閉上眼睛。

雨聲好吵。在被告知爸爸和媽媽發生意外的那天,好像也是下雨的天氣。爺爺帶他到醫院時,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直看着地板。

不要死。

他拼了命的在心裏喊着那三個字。在走出醫院的時候,在看到家裏擺着牌位的時候,在他拿着香對着照片拜拜的時候,在喪禮已經結束了好久、而他甚至已搬到這個地方的時候,他一直都沒有停止過用力呼喊那三個字。

但是,爸爸媽媽是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不在他身邊。永遠不會在他面前出現了。

好像有什麼被埋得很深很深的東西被挖了開來,藍禮央的淚水奪眶而出。

「禮……你在哭嗎?是我害的嗎?對不起。」

以爲是自己害的,女孩道着歉。聽到她的話,藍禮央才感覺到自己臉上除了冰冷的雨水外,還混雜其它溫熱液體。身體又開始往下滑了,他低喘着對端木麗道:「要掉下去了。」

「哇!」

話才一說完,兩人就像坐溜滑梯般順着巖山的斜度,速度飛快地一路跌滑進造景的水池裏。

「啪沙」一聲濺起大量水花。水池並沒有想象中的深,一觸到底,手牽手的兩人立即拉着對方撐地一起站了起來。

「咳咳咳、咳——」

雖然水深只及腰部,不過這樣掉進去當然還是嗆了好幾口水。

兩人面對面站着,因爲害怕而始終緊握着彼此的手,不知是由於恐懼還是寒冷,身體都抖得不停。

「嗚、嗚……」女孩低垂着頭,肩膀顫抖,哽咽幾聲,而後,昂首對天空放聲大哭起來。

「嗚……嗚、哇!啊哇——」大概是剛剛的傷心,大概是放下心來,好多好多的情緒,全都堆棧在一起,潰堤了。

藍禮央的雙眸同樣不停地湧出淚水。他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在喪禮上一直低着頭,又爲什麼一直覺得這大房子裏的一切都離他好遙遠。

因爲他沒有任何真實感,沒有接受爸爸媽媽已經不在的這件事。所以,那個時候他他沒有哭。

他不願意面對現實,拒絕父母過世之後所帶來的一切變化。

於是他封閉自己,不想講話,不想認識任何人;在開始新生活後也一直感覺自己站在外面看着別人。

年幼的藍禮央或許隱隱約約感覺到,父母逝去是個觸碰到就會疼痛的傷口,所以祖父沒有跟他談過,而他也一直隱忍着。他和祖父兩方都在爲對方着想,不想使對方傷心難過。

那些在父母過世之後就被倒進去硬埋起來的東西,現在,卻陰錯陽差地因爲端木麗而全被挖了出來。

藍禮央抬起手背擦拭一直跑出眼眶的淚水,在感覺到眼淚怎麼也無法停止的時候,他直接用細瘦的小手臂遮住臉。

突然間,他被人緊緊抱住。

「對不起,對不起,嗚……」

同樣在哭泣的女孩張開雙手抱緊他,對自己的行爲所帶來的危險感到內疚不已,說了好幾次對不起。

藍禮央只是讓她抱着,因爲是男生,所以他覺得自己不能哭出聲音,只能用力地抿住嘴脣流淚。

兩個同樣失去至親的孩子,就這樣站在水池中相擁而泣,直到檢查房間發現端木麗不見了而出來尋找的藍禮央祖父發現了他們。

他和端木麗一起生病發高燒,躺在病牀上兩天,病好之後被爺爺痛罵一頓,爺爺最後怒吼着:「不懂得保護小姐就不準跟她在一起玩!」然後罰他一天不能喫晚飯,又在他睡覺時悄悄進房看他,但,這全是之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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