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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小姐您辛苦了》 / 鏡水 / 第9章 / 共22章

「禮。」

因爲聽到端木麗在喚他,所以他張開眼睛。

「呃……」

頸後傳來的劇痛讓藍禮央不禁呻吟出聲,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摸,卻發現自己的右手沉重到無法抬起。他抬起頭,眼前景物慢慢清晰起來,首先看清楚的是端木麗憂心的臉容;在和她四目相對後,她明顯鬆了一口氣。

「禮。」她輕喊着他的名字,手墊在他頭下,讓他能夠好好躺在她的大腿上。「還好你沒事。」她說。

他有一瞬間的困惑,隨即望見水泥色的天花板,昏迷前的記憶一瞬間迴流,藍禮央立刻坐直起身。

咬牙忍住腦後的疼痛及暈眩,他環顧着四周。[羣聊製作]他們被關在一個像是倉庫的地方,灰色的空間中,只有角落處堆滿雜物,空氣裏散發着一種很不好的氣味。

隱隱有着鐵鏈的聲音,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右手和端木麗的左手被鏈子捆綁在一起;剛纔他無法動作,就是因爲端木麗的左手給他當了枕頭,一起被壓住了;她的右手則被拴縛在牆壁的水管上。

會用這種把他們綁在一起的方式,大概是怕其中一人會逃跑。迅速理解情形後,他垂首看了下腕錶,發現離被綁架只過了二十分鐘。

不知道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藍禮央閉了閉眼。

「……對不起。」

聽見端木麗的道歉,他轉過頭。

「做什麼道歉?」藍禮央看着她。

只見她貼牆而坐,道:「不知道……就覺得好像應該要說對不起。」

沒錯,她的確該說對不起,因爲她實在太亂來了!藍禮央嘆出一口氣,也跟着貼牆而坐。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千金小姐跟壞人搏鬥。」實話。

「我沒想那麼多。」她也很誠實。

他知道,那是她的好朋友,她一定是因爲這樣纔會這麼奮不顧身。藍禮央道:「那些人有沒有說什麼?在我昏迷的時候?」他拉着手腕上的鐵鏈,開始思考和尋找逃出去的方法。

「嗯……他們下車的時候吵了起來,好像是因爲我們學校有很多有錢人的小孩,所以纔想來綁架。本來是看到小瑩落單纔想綁架她,沒想到帶回我們兩個。他們說我們看到他們的臉,所以……不會放我們回去了。」

她說,望着前方,字句裏幾乎沒有情緒起伏。

那是一種很刻意的壓抑。藍禮央凝望着她的側面。

「……害怕?」她的肩膀顫了一下。

「是因爲禮在這裏,所以我才能忍住不哭出來。」

他從來沒想過,原來她是會依賴他的。聞言,藍禮央心裏一緊。

「……我們可以離開這裏的。」他知道自己這麼說毫無根據,除了安慰成分外什麼也沒有,但他就是說了。因爲他不想讓她那麼害怕。

他搖了搖頭。

「我們……會死吧?」

「不會。」他堅定道。一定還有其它的可能。學校四周都沒有監視器,或許已經有人報了警,端木麗的好友也一定會去找人幫忙。

思及此,他想起自己被毆昏迷之前,那個學姐好像在混亂中拉了幾次他的衣服……不,更正確地說,是扯了好幾次他制服外套的口袋。

藍禮央左手摸着口袋,果然感覺到鼓鼓的物體。幸好沒被搜身。

「會死吧?可能。」端木麗忽然又道。

「不會!」那樣的絕望和悲觀讓藍禮央皺起眉頭。口袋裏的……好像是那個學姐常拿着的手機。

會把這個東西塞給他,是想要他們能求救吧?不過那些歹徒不知何時會進來,得把握機會——

「如果會死的話,我有話要說。因爲就要死了,所以一定要說,再不說就沒機會說了。」端木麗仍在說。

「不會死。」藍禮央謹慎地觀察着四周,按下手機的報警號碼。

「我,不喜歡禮對我使用敬語。」

「什麼?」現在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嗎?她覺得死之前想說的是這種事?藍禮央不禁看向她,手中求救的動作沒停。

「我從來沒有要你對我使用敬語。」端木麗說完,似乎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左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她的這個舉動,令藍禮央怔住。

手好冰,而且還在發抖。

端木麗凝看他的雙眸,啓脣道:「一直都想跟你說,我從來沒有把禮當成競爭對象。考第一名,只是因爲那樣可以站在你身邊;那個時候,我覺得你離我很近。」她慢慢地,很認真地,一字一句說道:「鋼琴比賽,也是這樣。和禮彈同一首曲子,你可能會驚訝,然後主動來找我說話,或者一起練彈也可以;我想着這樣的事,所以才參加比賽。不過,我好像造成了反效果。」

她美麗的眼眸眨也不眨。

「我沒有討厭過你;從來沒有。我不會討厭禮的,永遠不會。」

藍禮央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她晶瑩的眼眸無比真誠,就這樣毫無設防地看着他,只映着他。

因爲也許會死,所以一定要在那之前說出來,這是她最真摯的話語,打從心底,毫無虛假。他莫名地胸口一熱,不覺回握住她的手。

「你……」

正欲開口,倉庫的門卻突然被打了開來,幾個男人走了進來。

藍禮央迅速回頭,握緊了端木麗的手。

四個男人站在他們面前,其中一人先開口道:「這下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誰叫你們兩個他媽的那麼沒用!」

「幹你媽的!從剛纔就一直在怪我們!我看你他媽就只會開車這種廢物也能做的事,所以才把難的部分丟給別人!」

「我操!你是想打架?」

「好啦!停啦!」中間一人趕緊隔開兩個暴怒的同伴,大吼道:「現在是要按怎啦!照計劃打電話去勒索還是要幹嘛?這兩個小鬼知道你的長相了,放了去跟警察講一定會查出我們,所以是不能放了。」

「都是你這個白癡被扯掉面罩!」

「要幹架來啊!」

「停啦!」

難聽的骯髒話語此起彼落,驟然間一片混亂,怒吼聲充滿整個鐵皮倉庫,藍禮央警戒地瞪視着他們,卻感覺端木麗的手更冷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不可能不害怕。

其中三個打打吵吵往外面走去,只有一人從頭到尾沒吭聲,始終異常熱切地注視着端木麗。

那男人眼神淫穢,充滿露骨的慾望。

藍禮央屏住氣,不着痕跡地用自己的身體掩住端木麗。

「小妹妹,你好漂亮耶。」男人猥瑣地笑着,舔脣道:「他們說要殺掉你,我覺得這樣很可惜呢。在殺掉之前,先讓我嘗一嘗嘛,我嘗完之後再叫他們來嘗啊。」

男人講着噁心下流的話,上前一步,藍禮央立刻用背護往端木麗往牆壁死角靠去。

「禮。」端木麗在他背後細聲地喚着他,不停地發抖。

藍禮央緊緊握住她的手,額間的冷汗滑落到面頰,他沒有擦,只是嚴厲地瞪着不懷好意的歹徒。

他絕對不會容許任何人碰端木麗,絕對不會讓那種事情在他面前發生。

「你這小鬼走開!」男人一腳踹在他腹部上。

藍禮央悶哼一聲,隨即沒有任何遲疑和猶豫地飛快反身抱住端木麗,用自己的全身掩護住她!

「幹!不要妨礙您爸爽快!」男人朝他拳打腳踢起來。

若跟歹徒搏鬥,被綁住的他完全沒有勝算,和他綁在一起的端木麗也會有極大的可能受傷,一旦他反抗遭暴打更失去知覺,就再也沒有人能夠掩護端木麗了,所以,他只能選擇不冒險,只能儘量拖延時間!藍禮央不鬆手、不放手,用自己的身體當作盾牌,牢牢地將端木麗緊抱在懷中。

「禮!禮、禮——禮!」

男人猛烈地毆打他,端木麗在他胸懷之中驚叫着他的名字,他只是狠狠咬住牙關,拚命維持住意識的清醒。

「閉上眼睛!」不要看,這只是場惡夢。

男人一腳踢中他腰側,劇痛直達腦髓,藍禮央差點喊出聲音,但即使是骨頭好像斷了,他也要忍住,否則端木麗會更不安。

「不要!不要!禮——」

端木麗想要推開他,他卻是怎樣都不鬆手。於是他聽到端木麗在哭叫,她從來沒有這樣過,好像心被撕裂了一般地泣喊。

「閉上眼睛!不要動!」藍禮央低吼着,被男人用木棍打中頭部,登時鮮血直流。濃濃的鐵鏽味瀰漫開來,但是,他不會放開,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他絕不會讓自己懷中的這個人,受到任何殘忍不堪的對待。

「禮——」

他不停地被痛毆,她聲嘶力竭地喚着他的名。

直到鐵皮屋的門被撞開,像是警察的人衝了進來,把想要逃跑的男人逮捕。藍禮央在昏厥之前,就只看見端木麗哭泣的臉容。

他……保護住她了。

想着這件事,他放心地墜入黑暗之中。

肋骨斷裂,內臟出血。因爲這樣,急救的第一晚情況相當危急;其它大大小小的傷痕和骨折就不說了,最後總算沒有生命危險。

塞進他口袋裏的那支手機裝着追蹤器。因爲好友小時候被綁架過,所以有人裝設了這種東西以防萬一,也因此,他們才能那麼快就被找到。

端木麗的聲音好像就貼着他的耳朵,帶着啜泣,低低地對他訴說着。

由於傷勢嚴重的關係,他連續好幾日高燒不退,始終意識模糊。

第一次張開眼睛,他看見端木麗傷心欲絕地趴在牀沿哭泣,雖然想告訴她自己沒事,卻完全無法使力,他又昏迷了過去。

第二次醒來,還是端木麗在牀邊,她憔悴又悲傷,臉上的淚水彷佛沒有停止的一刻。他試着抬起手,她輕輕用雙手包握住,抵在額頭祈禱。

第三次他稍微退燒了,端木麗坐在同樣的位置,已經不再哭了,但是依舊雙眼通紅。他看着她,跟着,她極清淺地笑了。

笑得那麼樣傷感,那麼樣難受。

她凝視着他好久好久,然後,有些像是自言自語般地細聲說道:「……禮,對你而言,原來你願意爲『小姐』做到這種地步。」

不是的。她在說什麼……

撐不住全身的疼痛,他再度無力地合上雙眼。

在失去意識之後,他似乎感覺到有什麼柔軟的東西顫抖地輕觸他的額頭;溫熱的水珠,滴落在他的面頰上。

「再見了,禮。」

半夢半醒之間,他好像聽到她這麼說。想問她要去哪裏,但終究無法如願。然而,當他再次睜開雙眸,只有冰冷的感覺殘留在他臉上。

他的手心裏,握着一隻銀色懷錶。

端木麗,不在了。

他的病房內,掛了一小串手摺紙鶴。護士說,是端木麗從其它護士小姐那裏問來的祈福方式,日日夜夜陪着他時,她一直不停地折着,是她對他的心意。

但是,她留下紙鶴,人卻走了。

「她出國留學去了。」

在終於能坐起來自己進食的那一天,端木麗的大哥站在病房門口對他說。

「……是嗎?」藍禮央望着窗外。因爲是冬季,樹木都已枯萎,形成一幅寂寥蕭瑟的畫面。

紙鶴的翅膀上有字,當他發現時,就將它拆開。每一隻紙鶴,都是用一張寫滿「對不起」三個字的信紙折的。

牀邊亂七八糟地放着好幾張被拆開的信紙,原本他手裏握着的銀色懷錶,蓋子也被打開擱在枕頭邊,裏面擺着一張折貼過的照片。是高中段考頒獎時,學校拍的他和端木麗的合照。

明明他們兩個就站得很遠,卻被折起重貼變成彼此就在身旁。

「你不驚訝嗎?沒有其它感想?」青年笑問。

他緩慢地轉過頭。

「……沒有。」

「好吧。」青年聳聳肩,臨走前道:「麗麗要我轉告,她說對不起,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門口。

藍禮央面無表情,沉默地看着外面那株孤獨的樹。

出院的第一天,他就直接到主屋,對青年表示要搬離大房子。

「喔……」青年一點也不意外,還是滿臉笑容地說:「可是,這間房子已經在你名下了。」

藍禮央怔住。

「——什麼?」

「本來是管家先生的。你看,管家先生爲我們家做這麼多事,這一是他和他妻子生活幾十年的地方,那位英國腔的老奶奶很喜歡這棟建築的風格,說有她家鄉的味道;反正我們家也不需要這間房子了,所以我決定送給管家先生,而管家先生的遺產又是你接收,所以這間房子早就在你的名下了,我們反而成了房客呢。」青年笑呵呵地說道。

怎麼會?處理祖父遺產的時候,他看過文件,他怎麼會不知道——一定是律師動了手腳。沒想到端木麗的大哥竟會如此做,他的用意何在?藍禮央瞪住對方。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他冷怒問道。

「啊,不要生氣嘛,送房子給你不好嗎?」青年從書桌前站起,走到落地窗前。

「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這是刻意的欺瞞!藍禮央瞇起眼睛。

青年佇立在窗戶旁邊,藍禮央仔細一看,才發現書桌後放着行李箱。

「你就聽我說件事吧,端木家的公司已經瀕臨倒閉,要把它救回來是相當困難的,沒有優秀的接任者和輔佐者是不行的,所以,從現在開始會很辛苦。」他回過頭,眼神微閃,笑道:「如果我告訴你,麗麗唸完書就要投入這個戰場,你想怎麼做呢?」

藍禮央情緒毫無波動,甚至連眨眼也沒有。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他冰冷道。

「呵。」青年從椅背上拿起外套穿好,然後拎起大皮箱,走過他身邊,總是帶笑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深沉,道:「端木家真正的主人就要回來了,所以,我要先逃跑了,這個房子呢,你要也好不要也好,對我們端木家的人而言,這房子擁有太多不愉快的記憶,如果送給別人可以增加一點快樂的回憶也不錯。」

青年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什麼快樂回憶!藍禮央雙拳緊握,閉了閉眼,終於怒道:「這個房子、這個房子……」

他低喘着,不知自己究竟要說什麼,最後只能憤怒地瞪視着地板。

青年早已離開書房,只留下他一人。

只他一人。

他就像尊石像般站在那裏動也不動,從白日到天黑。

那天晚上,完全沒有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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