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角落處的落地鍾忽然規律地響起「咚」的聲音。那是整點報時的鐘響。
他看向時間,剛好是子夜十二點整。
「禮,生日快樂。」她說。
「什……」藍禮央回過頭,只見端木麗拿起那個完全被他忽略的大盒子,雙手呈遞給他。
「十二點之後就是你的生日。因爲我想在第一時間拿給你,所以沒有聽話早睡,你不要生氣。」她一副擔心他會不高興的樣子,很端嚴地請求原諒。
他根本不記得自己的生日到了,完全沒有去想這個日子。應該說,因爲一直想着她的事,就忘記自己的生日了。
藍禮央直看着她的臉,不肯移開視線,直到她泄露出一些些的緊張和不安。他才接過,道:「我可以現在就拆開來嗎?」
「嗯。」她收回手坐好。
他把盒子打開,裏面整齊地放滿各式各樣的領帶。就是她剛纔買的那一大堆。
原來,是送給他的。全部都是。藍禮央有種之前相當在意這些要給誰的自己好像是個傻瓜的感覺。
「您怎麼知道我的生日?」
「我……我一直都知道啊。」從小時候就知道。
「我是用我自己的錢買的。我的薪水都存了起來,也幾乎不出去玩,所以平常真的沒有亂花錢。」
緞帶和盒子像是親手做的,不是外面買的,所以她之前就準備好了?
「……謝謝小姐。那麼,請小姐快去休息。」他沒有看她。
大概是隻要把禮物送出去就很夠了,她馬上答應道:「不客氣,晚安了,禮。」
她腳步輕盈且滿足地離開了,因此,她沒有見到藍禮央一手拿着紙盒,一手掩住嘴,面頰宛如被什麼抹紅,露出好像被她突然暗算般的,有點狼狽的表情。
禮最近的心情好像好一點了。
是對她送的生日禮物感到還滿意嗎?因爲當時他沒什麼反應,雖然這對內斂而情緒下外露的禮來說很平常,但她可能潛意識裏還是無法死心地期待他也許會表示一點感想。
不過,其實拿給他的那個時候,她卻只在想,希望他不要拒收。也因此,當他收下後,她就感到很滿足了。
即使那個晚上他沒有表現出再多的響應,但從那夜之後,他確實每天換打一條領帶,這令她非常開心。
「您怎麼了?」
聽到問話,端木麗回過神來。
「沒事。等一下要去樓上和執行長開會,我知道了。」把視線從那條斜紋領帶上收回來。
第一天發現的時候她就決定不要說出來,因爲總覺得藍禮央會像她以前在國外工作時,房東老太太養的一隻貓,要是它在喫飼料的時候去跟它說好喫,它就會不高興地跑掉;若把注意到他換領帶的事情說出來,也許他就不天天換了。
她看着藍禮央,他點頭後把記事本合上,就要離開。
大概是要搭配領帶的緣故,他最近的西裝和襯衫皆有微妙的不同。雖然大致可以想象他擁有好品味,不過她並不知道該如何選擇而買下的每條領帶,他卻可以搭配得那麼好看,她很高興買下它們送給他。
下次就買衣服。不過只問到身高,其它沒問到。
如果再問,他會不會覺得很奇怪?也許會被猜到要送什麼。想着要如何得到關於藍禮央的私人訊息,光是這樣在腦海中演習這小小的攻防戰,端木麗的情緒就愉悅了起來。
「副總——」
剛從兄長辦公室走出來,就聽見熟悉的女聲拖長音喊着她。端木麗看着面前的美豔女子。
「宋祕書。」她禮貌地喚着這位能幹的第一祕書。
「呵呵。」美豔女子笑瞇眼。「難得在中午遇見可愛的副總,副總願意賞臉和我喫頓飯嗎?」
和哥哥的得力助手一起用餐,也算是良好的交流。雖然覺得自己不大會應付這女子的熱情,但並不討厭她,相反的,對她有些憧憬。
「好。我去跟禮說一聲。」不然他可能會找她。
美豔女子聞言,露出有些奇妙的表情,而後勾住她的手。
「不用說啦!走吧。」
端木麗就這樣被她帶着走了。因爲平常每天每個行程都是禮在規劃,像這樣突然跟別人去喫飯而沒有事先告訴他,不曉得會不會給他造成困擾?即使人已經坐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裏,而且桌上擺滿了所點的食物,端木麗依然在想着還是應該跟藍禮央報備一下,因而把手機從口袋裏拿出來一直盯着。
「想打電話給藍特助?」美豔女子瞅着她,喫了一口色拉後問道。
端木麗誠實點頭。
「因爲行程都是禮在安排,所以……」
「我說啊,現在是私人時間,可不是上班時間,所以他的安排和你無關啊。」美豔女子從她手裏拿走手機,放在餐桌角落。
是這樣沒錯。端木麗十分明白女子的意思,所以,從她生病那時起,不管公事或私事都照着藍禮央排好的時間表在進行,但這件事她沒必要告訴他人。
「沒有禮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那麼多事情要做,還要處理行程,最後一定會亂成一團。
她想表達的是:藍禮央和美豔女子一樣,是非常重要的左右手,無可取代的意思、
但是美豔女子卻直瞧着她,笑道:「你講的話十分有趣呢。」
講錯話了?端木麗很有求知精神地問道:「請問是哪裏有趣?」
「噗!哈哈!」美豔女子用手捂着嘴巴。「副總真的很可愛呢。」
哪個地方可愛呢?她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可愛的事。端木麗困惑地望着美豔女子。
只見對方放下叉子,支着下巴,道:「喏,我問你,你一直叫藍特助『禮』,別人可能以爲是因爲你們上司和下屬的關係很好,但我可是知道從你剛開始上任就是這樣叫他了喔。」
端木麗想了想。
「是說我應該改口嗎?」她問。因爲從小喚習慣了,所以從沒考慮過這點。
「噗!答錯。」美豔女子單手拿起三明治,放進鮮豔的紅脣裏咬下一口。
「是在說你們是不是以前就認識,一直有點那種感覺。」
如果把早就和禮認識的事情說出來,會不會讓別人懷疑他是靠關係進公司而質疑他的能力?端木麗爲藍禮央着想,衡量着說與不說。
不過美豔女子不愧是能幹的機要祕書,相當機靈。
「藍特助的工作能力我是再清楚不過了,而你哥哥是什麼樣的主管,我當然也是相當瞭解的。你不用擔心。」
端木麗凝視着她。
「謝謝。你真好。」她真心覺得這個人很好。
美豔女子一笑,被誇獎了,心情顯得特別好。
「那我來說說藍特助的八卦吧。」她眨眨眼,興致高昂地道:「雖然他老是一副撲克牌臉,不過酷酷的他也是有人很喜歡的,加上他舉手投足間又有種奇妙的吸引力,而且他穿西裝真是要命的好看,所以公司裏已經有好幾個女生不怕死地跟他表白過了。」
端木麗愣住,好半晌才道:「啊……這樣。」因爲禮很優秀,她也曾想過一定會有人對他產生好感,但因爲他始終在自己身旁,而他身邊一直沒有其它人存在,所以她很容易就忘了這件事。
憶起之前金髮友人對他的欣賞。她回國這麼久,和他天天相處,卻直到那時才第一次感受到藍禮央也會有心愛的人。爲什麼會忘記呢?明明,要回來之前,她就已經告訴過自己無數次……
美豔女子未察覺她的沉默,繼續道:「然後啊,藍特助給每個人的響應都是一樣的:『很抱歉,我已經有對象了。』像這樣非常嚴肅地說喔。」她露出期待端木麗反應的表情。
然而,端木麗卻在一瞬間僵住了。
「……是嗎?」她低下頭,不想泄露任何負面情緒。
「哎?」美豔女子疑惑,道:「奇怪……這不是害羞的表情。我猜錯了嗎?聽說他有對象,不過他被拋棄了,正在等對方回心轉意。你沒跟藍特助交往過?啊……我還以爲一定是你呢。」
端木麗暗暗吸口氣,放在膝蓋的手輕握成拳頭。
「沒有。沒有交往。」什麼都沒有,完全……沒有。什麼拋棄、等對方回心轉意,那個人絕不可能是她。
「抱歉。」美豔女子一臉搞砸的摸樣,立刻對她雙手合十,說道:「因爲聽到好幾個同事說你們平常一同上下班,我就想說是不是有什麼祕密呢……」
被其它同事知道了?端木麗心一凜,感覺真的像是從頭被澆了一整桶冷水。
她太粗心了。由於平常她都很晚下班,所以即使跟禮一起回家,也不會有什麼人看見,或許是因爲如此,纔會有同事在議論,肯定是上次準時離開公司時被發現的……不對。來公司上班時,她和禮同坐一輛車,也有可能是那時被同事看到,所以說不定從很早以前就在傳言……現在才傳到她耳裏,已經算是奇蹟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被同事看到的?他們私底下又討論了多久?那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竟然那麼不小心,沒有替禮設想,害他成爲傳聞中的主角。
在任用藍禮央當特別助理的這件事情上面,她沒有任何需要愧疚的地方;當時是真的仔細審慎地考慮過才接受建議。他是適合提拔培養的人才,若是因爲其它因素而刻意迴避,那反而是一種不正確的事。
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像美豔女子般瞭解藍禮央在工作上的優異表現,要是公司內部傳出什麼不好的流言,那將全是她的錯。
讓他連她的私事一起照顧是最大的事物,自己怎麼會如此胡塗!更何況,或許藍禮央心愛的人也在公司,若造成誤會,就……
端木麗咬住嘴脣。
「是我不好。」她真是遲鈍。
「咦?」美豔女子無法進入狀況。「雖然不知道副總你在說什麼,但弄錯的是我,不對的是我。」
不是那樣的。端木麗搖搖頭。
「我要謝謝你,讓我發現自己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呃……不客氣。」美豔女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要這樣回答。
之後,美豔女子塞給她幾張卡片,說是那些年輕的企業第二代、第三代寄給她的邀請卡都沒獲得響應,所以只好從她哥哥這裏繞路,原本想知道如果跟藍禮央是一對的話,就直接丟進垃圾桶了。
她的信件,尤其是私人的邀請,她一向請禮替她斟酌重要程度,所以是被他過掉了吧。拿着那些卡片,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
午休過後,端木麗回到公司,坐在位子上藍禮央見到她,便起身跟着她進入辦公室。
「……我以爲副總中午是跟第一祕書喫飯去了。」他瞥着她隨手擺在桌上的那些卡片。
端木麗沒有察覺,只是道:「你看到了?」不然怎麼會知道?
「因爲您到執行長辦公室之後就沒回來,也只有那位第一祕書會拉着您這麼久。」他冷淡道。
難怪他沒有打電話找她,因爲推測她是跟第一祕書在一起。不過……
是她沒報備所以不高興?看着他有些心情不好的表情,端木麗只能如此猜想。
「研發部門的樣品送來了嗎?跟他們說,試用完我會寫一份報告給他們。」只好工作了,用工作轉移心情是最好的辦法,至少,對她而言很有效。
這天加班到晚上八點半,回到大房子的時候將近十點。藍禮央還是和往常一樣開車和她一起回家,送她進屋。
她回房洗好澡後,看着凌亂的房間,心想,那些因爲很忙,所以至今尚未整理好的行李還好沒有全部拿出來,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發現自己的錯誤之後,她就一直在思考最好的解決方式。之前也曾想過類似的事,只是現在她確實該好好正視和付諸行動。
終於下定決心。她離開房間。走下樓,她知道這個時候藍禮央一定在檢查門窗和整間屋子,好讓她安心睡覺。
在長廊看見他,端木麗停下腳步。他正在確認窗戶的鎖是否確實扣上,就像之前的每個夜晚一樣。
禮原本就不是端木家的管家,雖然他生她的氣,所以故意以管家的身份對待她,但她不應該接受。因爲他一直在她身旁幫助她所以她不知不覺就習慣了他的存在。
她變得太過依賴,以致不小心忽略事情已經偏離了方向。
好不容易靠近,卻又要離開,她和禮,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端木麗一直凝視着走廊上那抹修長的身影,直到對方發現她而轉過頭來。
她不能讓禮被誤會,更不能給他添麻煩。
當初她會離開,是因爲這個理由;而今她會回來也是因爲這個理由。
「禮。」她啓脣,喚着那對自己而言遙遠又親近的名字。
她只是把之前在考慮的事情付諸實行。對着他淡色的瞳眸,她認真道:「我要搬出這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