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送二哥回房後,轉回視線,見大哥依然面帶微笑,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
「什麼留學?」她問兄長。
端木大哥走到沙發旁坐下,端起茶杯,先品嚐剛泡好的美味紅茶。
「你國三了,馬上就要上高中,也該是要考慮的時候。看以後是要像伶一樣出國,或是像我一樣都不出去也可以,我不會逼你;但是早點告訴你,你就可以有充分時間好好想想。」
伶是二哥的名字。
「我知道了。」她會想的。她停頓了下,問:「你只是因爲這個就把二哥叫回來?」
他笑。
「我跟他說家裏有很重要的事。我覺得這很重要啊。」
……大哥從以前有很喜歡故意惹二哥。[羣聊製作]雖然她和他們只有五歲的差距,但就像她不能提起爸爸媽媽的事一樣,她偶爾也覺得和大哥二哥有種距離感。
大哥絕對不是不疼她,二哥也沒有對她不好,只是,如果有天世界要毀滅了,大哥會要她上唯一的救命逃生船,他自己則會跟二哥留在無人島上互相等着對方先死。
端木麗離開客廳,緩慢地走上樓梯。
懂事之後,她心裏非常清楚明白自己的家庭絕對不是一般正常的家庭。也由於這樣,讓她不善於發展人際關係。小學四年級那年,因爲媽媽離家出走,整個家分裂了,爸爸自此出國不歸;她明明有父母,卻跟沒父母一樣,她只想着要他們回來。
上國中後,她逐漸理解家裏那樣複雜的過去,以及最終離散的結果,在在都影響了她;於是,她變得沉默、低調,現在唯一的朋友也是因對方主動來接近她。
她無法放下小時候和藍禮央那段短暫的友誼。
那是很單純的,真誠的,小小的友情。
進到自己房間,她關上門。
書桌上的書本放得亂七八糟;她不像禮那樣聰明,以前在學校的成績排名大多在十名上下,後來爲了要考到第一名,她總是非常用功地念書。
大哥老笑她用功到可以說是用力了,考試期間甚至連牀上都會堆滿講義和自修。雖然現在都已考完且頒發名次了,桌面還是被一堆書本佔領。
將今天領的獎狀放進抽屜裏,聽到外面有灑水的聲音,她走到窗邊,稍微打開玻璃窗,往樓下瞧去。
只見藍禮央站在滿是美麗顏色的庭園之中,正拿着水管對花卉澆水。
他還穿着制服襯衫,僅挽起袖子。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看他做這種事了。小時候他還只是撿撿垃圾,現在照顧植物、清理水池,幾乎都是他的工作了。
她也知道管家爺爺好像教了他一些東西。
端木麗想着:不是有灑水器嗎?園丁呢?不過,這些事情是不會有人告訴她的,問大哥或管家爺爺,他們總是回問::「問這個做什麼?」或「您不用擔心。」即使如此,她還是感覺到家裏的人漸漸變少了。
一些熟面孔都不在了。
端木麗搬張椅子坐在窗邊,心想自己一直看着藍禮央,不知他會不會突然抬頭看上來;就像在學校時一樣,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用眼神傳遞心意。
但要用眼睛發出聲音或電波畢竟是不可能辦到的,更何況她曉得他一做起事來就很認真,不會注意到別的地方。把痠痛的眼睛埋進肘窩,她想起剛纔大哥提到的出國留學的事。
大哥說他不會逼她,而且時間還很早。出國留學好不好她不知道,只是覺得現在她並不想離開這裏;但是,她留下來的意義又是什麼?爸爸媽媽和二哥都不在了,大哥有一定會笑着送她上飛機,所以她走或不走有什麼差別?如果有人會不捨她離開,或許她就不會這麼想了。
趴在窗邊凝視着樓下的藍禮央,許久,她伸手從牀上拿起一個布做的骰子,那是國一時的勞作,雖然做得歪七扭八,但好歹是自己一針一線縫的。
心裏不怎麼認真地想着;若擲到奇數,就去找藍禮央講話。
一丟,結果是四點。有些失望的同時,又好像感覺有點慶幸,因爲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也不知道怎麼與他聊天;有一半真心是真的想要跟他交談,又有一半真心是真的不想要和他說話。
所以,慶幸完又開始覺得失落了。那再一次,三戰兩勝,只要擲到兩次奇數,就下樓去找藍禮央。
這麼想着,一丟,是二點。她望着地上的骰子半晌;這回反應快了些,又跟自己說道:那五戰三勝,擲三次奇數就去,丟第三次,又是四點。
不管丟幾回,最後都是事與願違。她抿着嘴脣,不知何時變得異常認真起來,這回決定前面全部作廢,不要再變換條件,而且是最後最後一次!擲到偶數就——結果丟出的是一點。
……這一定是上天要她不要跟他說話。拿起骰子,端木麗站在窗邊,這時才發現藍禮央早已不在庭院裏了,她怔了一會兒,想着剛纔那麼專心執着的自己究竟是在做什麼!
轉身想要把骰子放回原位時,一不留心,手臂稍稍撞到窗框,由於沒拿緊,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布骰子滾掉出窗外。
「啊。」她空手不動的愣住幾秒,之後回過神,轉身離房下樓。
來到主屋側邊的庭園,她依照窗口角度,彎身找尋掉落的骰子,明明是個明顯不過的物體,卻沒辦法馬上找着。
指尖輕輕撥開的樹葉,帶着充分溼潤的觸感,因爲禮剛在這裏澆過水……
「小姐。」
有人在背後喚她。她心一跳,停住動作。
就算兩人已經很久沒交談了,她還是認得那副嗓音。端木麗站直身,緩慢轉過頭,看見剛剛還以爲已經不在的藍禮央站在自己身後,手裏拿着她的那個布骰子。
她盯住那布骰子,直到藍禮央啓脣道:「這是您的?」
他跟她說話了,但,怎麼會是用敬語?呃……什麼時候開始用的?上次和他說話是什麼時候?她的腦袋被這些問題迅速填滿,被動回答道:「是……是我掉的。」忽然想到在家裏不能這麼明目張膽的和他交談,要不然會害他被管家爺爺責罵。
他會用敬語,應該是管家爺爺交代的吧?她立刻伸出手指貼着自己嘴脣,板着面孔小聲警示:「噓。」
「……什麼?」他疑惑不解。
她的話像是對他造成奇怪的謎團和誤導,雖然想要說明清楚卻又不能馬上說明,因爲心裏老想着不要他爲了和她說話而被罵,她往後退了一大步,像是非常不想要他接近自己。
她看見他收起困惑的表情,態度變得疏遠而淡漠。
「如果您不想要我靠近的話……」他將那個布骰子放在草地上,隨即轉身離去。
「啊!」不是那樣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望着他走離的背影,她想要解釋,卻又不曉得該怎麼說纔好。
最後,她只能上前拿起他放在草地上的布骰子。
回到自己房間,她坐在牀沿,看着手中的布骰子好半天;之後,她把骰子用透明的袋子裝起來,打了個紅色緞帶,放在書桌旁的木櫃上。
明天就要鋼琴比賽了。
因爲家裏沒有鋼琴,所以藍禮央都是在學校的音樂教室練彈。他並未選擇技巧華麗艱澀的曲子,而是挑了首中等程度且自己喜歡的樂曲。
明明是首很好聽的曲子,而他也相當喜愛,甚至已把音符記在腦海裏,但不知爲什麼,即使可以無差錯一路順暢到底地彈完整首樂曲,他卻沒有那種進入狀況的感覺。
自從知道端木麗也報名參加比賽後,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困擾着。
彈罷最後一小節,藍禮央放下手。
垂眸注視着黑白分明的鍵盤,他吐出一口氣。
「三年級有個超漂亮的學姐,跟你一樣常常考第一名的那個,她也參加比賽了耶!還是最後一天交的報名表,有人在說終於可以看見你們兩個比出高下了。鋼琴比賽好像變得有趣了一點。」
前幾天,班上某個男同學興致昂揚地這麼對他說道。容貌出衆的端木麗算是學校滿有名的人物,他不是第一次聽到別人在討論她。
比出高下?他從來沒想過要和端木麗比較什麼。雖然他並未刻意隱瞞,但至今同學間尚沒有人知曉他和端木家的關係。
「你們兩個老是考第一名,老師們都在說如果你們同年級的話,應該是競爭很激烈的對手。音樂老師好像問了那個學姐爲什麼突然想要參加鋼琴比賽,聽說她回答是因爲你有參加耶!」男同學一臉神奇地說着。
「果然學姐也很想和你比出高下。不過,她這麼針對你,你是不是認識那個學姐啊?她真的好漂亮,如果你認識她的話,介紹讓我們認識一下……」
男同學的殷切期待他並沒有接收到,只是從那天開始他就無法專心練彈。他不知道同學說的是真是假,卻僅想到端木麗之前在庭院時那明顯排斥他的舉動。
她那和兒時已不同的嗓音讓他覺得相當陌生,因爲他們已經很久沒有交談了。不準和她說話,也不能接近她……她會這樣,大概是因爲討厭他吧。
雖然不曉得是什麼原因,但如果不是討厭他,她又怎麼會是這種態度?懷抱着不確定的疑問,當天稍後他借鋼琴時遇到音樂老師,音樂老師拍着他的肩膀笑說期待他和端木麗的表現,他從老師的話裏得到了證實。
端木麗是真的因爲他參加了比賽才臨時決定參加,甚至與他選了同一首曲子。
主屋裏偶爾會傳來鋼琴聲,這是他從小就知道的事,所以端木麗會彈鋼琴他並不意外,只是,原來這一陣子鋼琴聲變得頻繁是因爲這樣的理由;當他發現她彈奏的是他所選擇的樂曲時,也曾經疑惑:爲什麼要因爲他而參加?爲什麼故意和他選同一首比賽曲?如果不是討厭他的話,應該不會針對他到這樣的地步。
他抬眸,黑得發亮的琴身映照出他的臉容。小時候,她也是突然間就不和他說話了,雖然明白年幼的友誼早已煙消雲散,卻沒想到自己會被她討厭到這種程度。
手指重新放上琴鍵,藍禮央流暢地彈奏起來。直到放學回家,他連一次滿意的完全演奏都沒有。
那天,大房子裏的琴聲一直持續到就寢時間的前一刻。
翌日。
比賽是在上午進行,藍禮央和其它參加比賽的選手依照抽籤號碼順序坐在禮堂後臺。
端木麗就坐在他的右後方,雙膝上放着樂譜,她低頭複習音符,手指在樂譜上無聲地彈着,及時都要上臺了,仍打算努力到最後一刻。
端木麗開始考第一名以後,祖父曾經跟他提過——小姐不算是個聰慧的孩子,卻十分懂得勤能補拙的道理。
她是那種,不管做任何事都會非常認真的個性。
藍禮央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曾在驟雨冷夜裏的岩石山上看到的那密密麻麻的字跡;他意外地完全能理解和體會端木麗的認真拚命可以到何種令人喫驚的程度。
司儀喊着他的名字,藍禮央起身,走出後臺,來到大禮堂中間的平臺式鋼琴前。他對着觀衆席鞠躬,隨即在彈奏者的位子落座。
輕吸一口氣,他雙手放上琴鍵,沒有猶豫,利落地彈下音符。
清脆的琴聲從他指尖流瀉而出,迴盪在整座大禮堂中。
他喜歡這首曲子,節奏優雅緩慢,總是可以不慌不忙地彈奏它。藍禮央將精神集中在樂曲上面,什麼也不去想,無奈卻一如之前練琴時那般,完全做不到;雖然音律順利地進行着,但腦袋裏卻像是一直有雜音出現。
他已經儘自己所能的完整練習過了,是因爲不討厭彈鋼琴,所以纔會坐在這裏,他只想好好地彈完、做好這件事。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和誰爭高下,或想把誰比下去。
明明是首從容不迫的曲子,卻令他額間泌出一層極薄的汗意。
爲使自己專心,他閉上眼睛,想用耳朵感覺音樂;僅僅只是一秒,他腦海裏閃過端木麗的臉容。
他一怔,張開雙眸,手指在一瞬間停頓。
只是眨眼間的事而已,他的節奏慢了半拍。雖然之後立刻就修正了,一般人應該聽不出來,但直到彈畢結束下臺、所有參加比賽的同學都演奏完畢,他都還在因爲這個意外的失誤而陷入沉思。
評審計分,名次很快地列出。
這次的校內鋼琴比賽本來就不是什麼水平很高的比賽,但學鋼琴好幾年的人不在少數,第一、二名都是將高難度技巧曲子彈得流暢的學生,至於第三名,則是選曲不難、彈奏無缺點的端木麗。
「你輸啦!果然還是學姐比較厲害!」
回到教室,想要認識端木麗的男同學跑來虧他。他並不在意。
他絕不是要和她競爭才上臺,他對名次也真的沒什麼執着。即使如此,那個失誤卻是他完全沒有預想到的。
放學回家時,由於他是值日生,必須檢查打掃,所以留晚了一點。將窗戶關好後,他離開教室,常常的走廊上已經沒有什麼人,轉彎來到樓梯間,正要下去時,卻看見有個人站在不遠的窗口處。
宛如一直在等待他的到來,佇立在下半層樓梯間的端木麗,美麗的眼眸始終盯着樓梯和走廊的連接處。
也因此,被她視線捕捉住的藍禮央不禁停住腳步。
「……我在等你,禮。」她的第一句話就解開他的疑問。
「今天比賽的時候,你怎麼會彈錯?」揹着書包的端木麗手裏還拿着鋼琴比賽第三名的小獎盃。
在大房子時那樣拒絕和他交談,現在卻又在這裏等着他問問題,她就這麼看重和他比賽的結果?即使討厭他,也要來問清楚?但,她卻又那般熟悉地喚着他的名字。藍禮央無法理解,也未立刻回答。
端木麗僅是瞅着他,又道:「老師說,這首曲子你彈得很熟了,老師也不知道你爲什麼會出錯,也許是你太緊張了。」
他看着她,片刻,啓脣道:「……不是。」他只是在彈奏時分神了下。
聞言,她低語一句:「是嗎……」然後又昂起臉來。
「那……」
她好像想說什麼,藍禮央卻同時對她開口:「我並不想和誰競爭或做比較。」尤其是她。
「……咦?」她抬頭看着她。
和她相隔着一層樓梯,他佇立在高處,垂眸俯視着她,道:「我從來沒有把誰當成競爭對手,也不曾有過任何想要和誰比較的意思。我不想和您比賽。」所以,不要用這種特別針對他的方式,讓他理解她有多麼敵視他。他……並沒有把她當敵人。
端木麗站在樓梯下面,直看着他。
「……你說什麼?」她先是露出有些奇異的眼神,而後,想到了什麼般,道:「難道禮是故意彈錯?鋼琴比賽,你是故意輸給我?」
藍禮央微怔。沒想到自己的話會讓她起這種聯想。
「不是。」他真的是因沒辦法專心才彈錯,雖然當時腦中的確閃過她的臉容,但分神是事實,卻跟分神的內容無關。
「你剛不是說不想和我比嗎?」她一手拿着獎盃,一手在身側握着拳頭,臉上的神情複雜。「你是因爲我也參加比賽所以才彈錯的?」她問。
藍禮央一時無語。得知她是針對他纔去參加比賽後,他的確被困擾住了,但是那個失誤完全是自己的責任。
「不是那樣的。」他認真道。
但是,她似乎沒辦法相信他的話。端木麗注視着他,直到她那被擾亂的情緒變得深沉而清冷。
「是不是因爲我是小姐,所以你才這麼做?」她低聲問。
不是。藍禮央剛想要否認,就見提問的端木麗一個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下樓的腳步聲迅速遠去,藍禮央佇立原地,回想着自己說過的話,不曉得從哪裏開始、又爲什麼會造成她這樣的誤解。
回到大房子,他在置放垃圾的地方看見那個鋼琴比賽第三名的獎盃,就那樣被丟棄了。
那是國中生的藍禮央最後一次和國中生的端木麗說話。
之後,兩人各懷交錯的心情和想法升上高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