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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傾國東宮(上)》 / 衛小遊 / 第17章 / 共25章

次日,帶緣一大早能夠起身後,便一直嚷着:“殿下好不公平!一樣都暈船,爲什麼只照顧公子,沒照顧我。”

“意思是,你嫌棄我照顧你羅,帶緣?”朱鈺爲侍童端來藥汁和早飯,忍受着帶緣的滿腹委屈,心裏卻只覺得好笑。

“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朱大人,帶緣只是想,殿下未免有些偏心……”

“人的心本來就是偏的呀。”說人人到,真夜笑嘻嘻走進帶緣休息的艙房,對帶緣仔細一看。“會抱怨,可見得是好多了,不然我這趟出門,身邊沒人可幫忙打理門面,該怎麼辦纔好呢?要不,換個新侍童算了。”

帶緣一聽,連忙搖頭道:“不行不行!殿下可不能不要帶緣,帶緣是要跟隨殿下一輩子的。”

“說到一輩子。”真夜看着他這名跟了他許多年的侍童,笑問:“帶緣,你今年幾歲了?”

帶緣算數不好,他自小家貧,被父母賣給牙人,輾轉被內廷總管相中,最後被送進東宮裏頭,跟隨了太子。

知他算數不好,真夜自己扳着手指頭數到:“你跟着我六、七年有了吧,算算時間,差不多也十四、五歲了。”

十五歲,在天朝是成童的年紀了,這年紀的少年,當侍童,算有點老了,一般皇子們身邊的侍童多在十二、三歲左右。

“嗯,殿下記得真清楚,大概是這年紀了。”帶緣說。

“朱鈺,你和龍英跟在我身邊最久,該知道宮裏頭不成文的規矩吧。”真夜突然問道。

朱鈺點頭。“是。”他知道主子想說些什麼,不禁有些同情地看着帶緣。

真夜隨意拉了張板凳坐下。“那麼你告訴帶緣吧。”

朱鈺扭扭嘴角,告訴帶緣:“小子,宮裏的侍童沒人超過十五歲的,以你得年紀,當殿下的侍童已經不太合適了。”

帶緣一聽,臉色霎時慘白。這話如果是愛開玩笑的龍英說的,他可能不會信,但朱鈺的個性不苟言笑,又很實事求是,他若說一分話,就不會有半分假。

聽他這話,難道……難道殿下不要他了?!、

叩地一聲,帶緣雙膝軟跪在地,下一瞬額頭就要叩到船板上磕頭求情了。

“求您了,殿下,千萬別不要帶緣哪!”

一把扇柄敲了帶緣的後腦勺一下。“你再說什麼啊,起來,我還活着呢,對我磕什麼頭。”

帶緣哪裏敢爬起來。他頭一個認的主子就是真夜,儘管這位主子經常讓底下人頭痛極了,可他心底是明白的,真夜待人素來極寬厚,再沒人比這個主子更值得追隨了。他不想、不想離開啊。

“我說,起來,別讓我說第三次喔。”真夜語氣溫和,卻令人無法違逆。

帶緣趕緊站起來,心頭卻依然不安。

“唉。”真夜嘆道:“跟在我身邊這麼久,海不瞭解我在想什麼?”帶緣心想:主子心思藏得極深,要真正瞭解他的想法,起碼得花上一百年吧。

“朱鈺,你告訴這傻小子。”真夜說。

朱鈺領命又道:殿下的意思是,等這一趟出使任務結束後,你就不太適合再當殿下的侍童了,帶緣。他舉手示意少年先別插嘴,又道:“一般侍童滿十五歲以後,宮裏頭有幾個處置方式……”

真夜轉過頭問:“帶緣,你想繼續跟在我身邊麼?”

帶緣當然用力點頭。

“那麼,宮裏的作法是……朱鈺,你來說。”

明白主子是在捉弄帶緣,朱鈺忍着笑意,故作嚴肅道:“如果你想立下來,到時可以送你去淨房。”

“淨房?”去淨房做神祕?帶緣不解地問。他又不當太監,不必去淨房吧?

“傻瓜,當然要先閹割啊。你以爲宮裏能允許十五歲以上的男丁,未經閹割就在宮裏伺候主子們的麼?”朱鈺將話說白道。

帶緣反應好直接地伸手護住自己的下身。“不會吧,殿下……?”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真夜一派輕鬆地說:“看膩自己決定嘍,帶緣,要留不留,我不勉強。”

“那……又不要閹割,又能留在殿下身邊的方法麼?”帶緣絕望地問。

真夜這才笑道:“當然有。你自己想想,我身邊除了宮人以外,還有些什麼人?”

帶緣果真想破了腦袋地想着。主子的身邊,除了宮人以外,東宮裏保傅們不算在內的話,就是侍讀和護衛了。

可侍讀不是人人當得起的,要很有學問纔行。

而護衛……平時還算機靈的帶緣總算克服了震驚,腦子動得飛快,忽看着高大威武的朱鈺,也不用人提示,便飛撲向前抱住朱鈺的腿,喊道:“師傅大人!請受弟子一拜。”拜託教他武藝,好讓他能夠留在殿下的身邊。

朱鈺雙手撫着額道:“我真希望今天在這裏的人是龍英。”

真夜朗笑出聲,對帶緣道:“如果不暈船了,就來幫我束髮吧。海上風大,頭髮都快打結了。”

黃梨江忍不住微微一笑,離開帶緣艙房外頭走在左側甲板時,瞥見身後高大的護衛,她笑容可掬地問:“龍護衛,你一早就跟在我身邊做什麼?”

龍英奉主之命,端着一碗藥汁,咧嘴道:“殿下交代,得看着公子把藥喝下,才能忙其他事。”免得因爲公子怕苦,偷偷把藥倒掉。先前公子登船時,必定是曾偷偷倒掉過藥汁,纔會暈船暈得那麼厲害。

看着那碗黑抹抹的藥汁,黃梨江忍不住露出戒備的神色。

“我昨晚喝過了。”

“這止暈藥的藥效不長,得照三餐喝的。”

“我今天感覺沒怎麼暈,應該可以不用喝藥了。”

儘管理智告訴她,喝下那碗有益無害,但那真的好苦。昨晚還好真夜另外端來一碗甜湯,才勉強將苦味壓下,否則怕不又吐出來。真不知先前她暈得嚴重時,是怎麼把藥喝下去的?八成是被強灌入喉的吧。

主子說得沒錯,這位美公子真的怕苦呢。龍英討好地相勸:“殿下交代過了,公子的藥摻了蜂蜜,比較沒那麼苦。公子是明理人,應該不會刁難我吧?”黃梨江確實是明理人。正因爲如此,所以當她看到真夜不僅待她好,對帶緣及其他人業都眷顧有加時,她心裏明白,真夜偶爾的嚴苛,都只是爲她。

在權力爭奪瞬息萬變的宮廷李,怎能允許人莽撞天真?

若不能汲取足夠保護自己的力量,又有什麼資格守護身邊其他人?

他對她說過的那些近乎殘酷的話,都只是太過天真的她所沒看清的現實。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這太子殿下,是一個極端護短的人哪。他待身邊的人,過分溫柔了。

可她還是不想喝藥。

真夜說得沒錯,處在這片廣闊不見天地的大海上,人都應該要學會一點任性。

她難得沒束髮,讓海風吹拂一頭長髮,神色看來放鬆而自在。

風中的她,衣袂飄飄,不見了幾分男子氣,反倒像是一名秀逸清新的天仙。

也無怪殿下會偏心,龍英忍不住心想:這位公子真的太嬌了,而且還嬌得毫不自覺……若放在深宮裏,只怕會變成男女通喫的禍水吧。還好,還好這位公子志在千里。

“算了,藥碗給我吧。”黃梨江突然轉過身來,自嘲道:“我就是學不來他的任性,還是乖乖喝藥比較實際。”免得又暈船,照顧不了自己,麻煩就大了。龍英立即將藥碗遞上,笑着稱許:“公子的實際,正是殿下最需要的。”

黃梨江有點訝異龍英竟以爲真夜不夠實際。

在她看來,真夜比誰都實際。

他不做高高在上的天,寧可做地上的泥。

不是濯濯春月柳,更非冉冉雲中月,就只是隨處可見的陌上塵,只因既已身處卑下,便再也不必憂慮有朝一日,雲化爲泥……

她想,她有一點懂了。

三年伴隨,換來對那人一點點的瞭解。還不太夠,卻已經讓她……也開始喜歡起這浩瀚的大海來。

倘若這是他們這一生中難得自在的時日,何妨,暫時縱容些……

“在想些什麼?”

耳邊傳來熟悉的嗓音,黃梨江轉過身來,看見真夜握住她一束飄飛的發,笑道:“真好,不管風怎麼吹,你得發都不會打結。”

他已經束起發,看起來一臉欣羨的樣子。

衆所周知,當朝明光太子有一頭孩童般的細發,很難整理。

如今見他露出孩子氣的表情,黃梨江不覺對他溫婉一笑。

爲那突來的笑意,真夜一怔。

經常見到她着惱的怒容,卻很少見她對他微笑,因此不知道他的小梨子笑起來竟然如此動人,隱然有着傾國之姿。是怎麼了,突然這麼對他笑?

察覺真夜的困惑,黃梨江微怔道:“怎麼了?”

“……你許久不曾對我笑了。”他語帶惋惜地看着她。

若是平常的她,定會趁機勸誡,說是因爲他平日總是太過輕率,她纔會嚴正以對。然而,在這蒼茫海上,沒有宮廷裏的繁文縟節,也沒有世俗的價值評斷,她不需要當一名隨時提醒他勿失儀節的侍讀,他也可以暫時不做天朝的太子。

她大可以率性微笑,只因爲她想那麼做。

“我今日不暈了。”代價是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苦藥。

“所以呢?”

“謝謝。”很清楚昨晚是誰周全了她。若非真夜,她的身分恐會被人察知。

不想多解釋,怕一解釋,事情便無法單純。

難得風浪平靜的一日,她笑意淺淺,看着鷗鳥在船桅與海面上來回翔集;他笑意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的風浪也隨之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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