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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2)

《傾國東宮(上)》 / 衛小遊 / 第25章 / 共25章

一旁,婁歡提醒:“三天後將有日食發生,殿下屆時應該還在海夷島域,據聞海夷人不畏黑日,海童將軍,真夜殿下與天朝使臣就請你盡力幫忙了。”對一名儲君來說,能在日食發生時避開全蝕的片刻,還是比較令人安心的。

“相爺請放心,海童知道該怎麼做。”

海女尊夫、尊地、尊海,對大自然的變化再熟悉不過。她們明白天象的變化只是某些必然的現象,日食不必然代表君王失德。但大多數的國家對日食都有些忌諱,天朝應該也不例外。

真夜倒是不怎麼在意,他笑道:“我天朝對日食的處理確實相當慎重,但我個人以爲,日食的發生未嘗不是好事,成事在天,謀事在人,往往,人禍比天災更可怕 ,唯有時時省察自身的作爲,才能避免無謂的災禍。”

聞言,衆人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此時,沐清影帶着岐州的水師將領一道走了過來。“陛下、相爺,船已經準備好了。”

婁歡點頭。“有勞州牧了。”

“這是應該的。”沐清影恭敬地說。“小司馬會代臣護送明光太子到海夷島域。”他抬起頭看了海童一眼,又道:“海童將軍,後會有期了。”

“州牧心裏想說的,應該是‘後會無期’吧。”海童語帶嘲弄,正想撇開臉時,就見到真夜身邊那位美公子急匆匆往這兒趕來。

真夜也看見了。只一瞬間,海童就明白這位太子是如何看待那名女公子的。

這纔是真正記掛一個人在心上的表現。

瞧,黃梨江纔剛現身,真夜眼底的神采已跟前一刻完全不一樣,只不知他自己知道否?

匆忙趕到甲板上的黃梨江,一到場就發現自己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不禁有點嚴謹起來。“呃,殿下,您召見小人?”

“可不是,”真夜凝視他倉促理裝的美侍讀,調侃道:“哪有主子都起身好一會兒了,帶在身邊的侍讀卻還在呼呼大睡的道理,更別說,我們是客,皇朝君臣是主,如今主人要離開了,客人怎能夠不出來道一聲再見?”

儘管,她若真的睡晚了,也是因爲他讓她一整夜心緒不寧。

然而這些理由都不能成爲藉口。沒反駁真夜,黃梨江恭順地向皇朝君臣行禮問候:“陛下、相爺,請恕小臣來遲。”聽說沐清影也將跟隨麒麟返回岐州,她又首:“沐大人,這段時日,承蒙您照顧了。”

沐清影微笑頷首。

麒麟則笑道:“小梨子,你確定不歸化我朝麼?以你這般人品,在我皇朝定能飛黃騰達,一世顯貴。”

“承蒙陛下厚愛,但小臣在天朝一樣能有飛黃騰達、一世顯貴的機會。”

儘管早知道黃梨江會這麼回答,可麒麟還是想逗逗她。

“要不,真夜你留下來,我是皇朝第一位女性帝王,應該也有權力像過去的國君一樣,坐擁後宮衆多美男。”話還未說完,連婁歡都微微皺眉,但麒麟絲毫不以爲意,只笑着問:“如何?你若願意留下,我就在後宮裏給你留個位置。”

真夜不答反問:“你覺得這個建議怎麼樣?”問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美侍讀黃梨江。

“說實話,殿下在天朝未必能像在皇朝這般逍遙自在,若能成爲麒麟陛下的後宮男寵,必然十分愜意。“她這席話說得過於輕鬆了,這不是平時她會講的話。果然,她接着說,“可惜身邊天朝陪使,我們有責任護送殿下平安返國。”她回頭呼喊:“帶緣!”

衆人順着她視線望去,只見帶緣與龍英、朱鈺站在一塊,手上還拿着一捆粗繩,彷彿隨時準備冒着死罪“以下犯上”。

“殿下是要隨我等回國,還是留在皇朝,當一名後宮男寵?”

“呵。”真夜笑了出聲,忍不住伸手揉亂少女頭髮。“麒麟開玩笑的,你也當真?”

黃梨江怎會不明白麒麟與真夜不是在開玩笑。可是身爲隨從,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轉過身,她再度恭身行禮道:“小臣逾矩了,請陛下見諒。”

麒麟大方笑道:“真夜身邊有你爲他設想,我很替他慶幸。“不喜歡打官腔,她走上前,握住黃梨江雙手,低聲說着悄悄話:“小梨子,好好照顧他——雖然我知道,你一定會。”

“呃,陛——”

“叫我麒麟。”

黃梨江叫不出口。麒麟用眼神再三催促,她才勉強喊了一次。“麒麟……”

“好聽極了!我就愛自己名字從別人口中喊出來的感覺。”麒麟樂道,不意探觸到一個繩狀的東西,她瞭然於心道:“啊,是如意環呢,你可知道繩環的功效?”

黃梨江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麒麟附耳低語:“戴上這環,可以長命百歲、退煞阻厄,運氣好到擋都擋不住。你好好保管,日後定然能驗證它的神效。”說罷,她帶着掩不住的笑意走回婁太傅身邊,愉快地道:“可以回去了。”

婁歡不自覺流露出一絲寵溺道:“謝天謝地。”

再三告別後,他帶着麒麟與沐清影一起登上另一艘船,準備返回歧州,預備救日的行動。

而這頭,分道駛往海夷島域的船上,真夜有點無奈地看着帶緣、龍英和朱鈺一道捲起袖子,露出他昨晚送給他們的繩環。

四個人圍成一圈,仔細比較着繩環款式的差異。

此時他們壓根兒沒想到,皇朝的如意環會在不久後,成爲天朝王都最流行的奇物。

五日後,當他們穿過海夷島域,來到島域極西的臨波港時,張將軍已經在港邊恭候使臣一行人。

真夜才上船便注意到。”張將軍,爲何船員們耳朵裏都塞着棉花?”

那將軍回答:“啓稟殿下,海女的歌聲太難抵抗,不塞住耳朵,只怕船員們會棄船私逃。”

“原來如此。”真夜又問了一些天朝水師在海夷島域發生的事,張將軍治軍嚴謹,因此儘管海女歌聲動人,但僅有兩個船員想留在海夷,不回去了。這兩名船員在天朝時並未婚娶,家中也沒有人等着他們回去,因此真夜叫來了那兩人,仔細詢問後,同意讓他們留在海夷,與島上女子共組家庭。

最後,真夜又問起:“我交代的事呢?”他們希望這趟回航的路上,又發生先前那種脫衣驗身的事。

“末將已將那鳥祭師移送到另外一艘使船上了,回程路上,殿下不會再看見他。”

“很好。那麼,準備返航吧。”

返回天朝,去面對未來即將掀起的變數。

即將年滿二十,在太廟前行冠禮的他,沒有一件事情能逃避得了。該來的,總是會來。這段此生不會再有的海上旅程,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小梨子!”他突然喊道。

“殿下?”黃梨江飛快地出現在他視線內。在人前,她總習慣不叫他的名字,劃清主徒的界線。

“小梨子。”他笑嘻嘻又喊一聲。

只見他美侍讀略擰起眉,方要正色以對,真夜卻道:“真好,你在這裏。”

“呃?”什麼意思?黃梨江疑惑地看着真夜眼中一閃而逝的傷感。

“我有時忍不住會想,若有一天我回過頭時,你不在我身後的話,我該怎麼辦?”

“……”

“小梨子。”他輕喚。”小梨子,你別惱,我只是有點兒……”寂寞。

“有點兒怎麼?”黃梨江難掩關切地問。

“我頭有點疼,你可以過來扶着我麼?”他可憐兮兮地說。

“是暈船麼?海童將軍的定海丹很有效。”黃梨江邊說着,邊要從腰際的小藥包裏取丹藥出來。

真夜微笑地按住她忙碌的小手。”先不要忙,丹藥珍貴,這一趟回程的航路還要好一段時間,你和帶緣容易暈船,那定海丹你好好收着。”

“可是,你不是說你有點頭疼?”

“也不一定就是暈船啊。”

“那,我去叫隨行的太醫。”

“不必,我知道該怎麼治。”

“怎麼治?”

“你肩膀借我。”

“……做什麼?”她警覺起來,遲疑地看着有過太多劣行記錄的太子爺。

“你先說清楚要做什麼。”

真放覺得他美侍讀那略帶防備的表情非常有意思。

真怕以後會看不到這麼有意思的表情,怕她沒辦法永遠都站在他的身後,讓他一回過頭就能看見她。

“我想回艙房躺一下,牀枕不舒服,想借你肩膀靠一下。”他離開甲板,果真往艙房方向走去。

黃梨江追在他身後。”你牀枕是從東宮裏帶出來的。”

當初就是怕他會認牀,纔會連同他慣睡的牀枕也一併帶出門。之前可沒聽他抱怨過牀枕不舒服的事。

“所以說,以前就睡得不好了呀!”真夜抱怨道。

“啊,是麼?你睡不好?”所以才老是想要夜遊?

“我還以爲你知道呢。”真夜耍着太子脾氣,嬌慣起來,大步走進他專用的船艙裏。

“你不講,我怎麼會知道!”黃梨江一路追進了艙房。

“我以爲,你常陪我睡,應該會知道纔是。”真夜往後坐在鋪着軟被的牀榻上,耍着性子拆掉綁痛他頭皮的束髮,任黑髮披散而下。”可見你根本沒關心我。”

“我沒關心你?”這話他怎說得出口!她黃梨江自四年前入東宮以來,可說爲他盡心盡力,鞠躬盡瘁,就連陪睡這種事,她也都做了。已經做得這麼多,而他竟然嫌不夠,竟還敢在她面前如此傲嬌!

“不然你怎麼不知道我會頭痛的事?”

“你說話老是顛三倒四,誰會信你。”

“……小梨子,我真的有點頭疼。”頭疼是真的,不過此刻主要是因爲束髮太久的緣故。但這一點,她不必知道。

見真夜臉上果真有那麼一絲痛苦,絞着手,片刻,她旋過身。”我還是去叫太醫——”

“別,”真夜一個箭步上前,手臂圈住亟欲離開的侍讀,長腿同時一掃,踢上艙門。”不要麻煩,陪我躺一會兒。一會兒就好。”好一段時間沒與她同睡了,等回到天朝後,或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被人熊抱住,又聽他語氣有些哀求的意味,不該心軟的,但黃梨江還是嘆了口氣。”好吧,可是隻能躺一會兒喔。”否則太子和侍讀大白天就窩在艙房裏睡覺的事,若被別人知道了,鐵定往歪處想。

真夜沒想到她竟然真的答應了。

黃梨江迴轉過身,催促着有些呆愣的他,往後頭牀鋪退去。

看着黃梨江俯身爲他整理被褥時,真夜良心有點忐忑地道:“小梨子,我看還是算了,你的名節……”

“我哪還有什麼名節可言。”該睡的都睡過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名節這種東西對她來說根本沒有意義,她又不嫁人。

“話不能這麼說……你畢竟是個……”真夜頓了一頓,才道:“是個名門子弟。”

她哪裏還管得著名不名門。當她陪着真夜走完這一趟海路後,就算出身名門也不能改變她是真夜的侍讀這樣的事。已經沒辦法回頭了,儘管真夜確實是個不怎麼樣的太子,但他待她極好,她也是明白的。

這叫她怎麼開口,說她將離開他去赴考科舉,不想一輩子只當一個沒有力量的東宮侍讀。

手腳爽利地鋪好被褥,她脫鞋上牀,扯掉束髮,拉開軟被一角,坐在牀沿。

“快來呀,你不是想躺一會兒?”她催促道。趕快躺完,趕快放她走。

明知道他的小梨子心裏沒有邪念,純粹只是一時心軟。

然而他是個即將成年的男子,而她又是個美人,此刻不僅披垂着一頭極美的青絲坐在他牀邊,甚至還叫他”快一點”,實在很難不令人想入非非,蠢蠢欲動啊。

“你在磨蹭什麼?快過來呀!”等不及他遲疑,她倏地起身,拉着太子爺一起滾上牀鋪。

將自己的手臂與肩膀大方借給真夜枕着,黃梨江半命令、半威協道:“要是等會兒你還會頭疼,我就要去找太醫過來了喔。”

“小梨子,別這麼急。”真夜埋首她頸邊,哭笑不得地道:“慢慢來會比較舒適。”

“我跟你睡,又不是爲了我的舒適。”全然沒想到這番話有多麼引人遐思。

“那不然,是爲了什麼?”真夜悄悄將手圈上她纖細的腰身,略翻過身軀,讓兩人得以並肩躺在牀鋪上。

“當然是爲了你的舒適啊。”不然她何須這麼犧牲!

若非他說頭疼……以前他也說過頭疼,可當時她沒相信……真夜說起話來,有時實在難分辨話中真假,但他晚上確實睡得不安穩,也許他說早起時會犯頭疼,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帶緣雖然伺候得十分周到,但這位大爺不見得每一件事都會讓人知曉。萬一他真有頭疾又不說……等一會兒還是去找太醫過來看看吧。

心又軟了。不僅讓他枕着她的肩,另一隻空閒的手還主動探進他髮絲裏,按摩他緊繃的頭皮,令他連連發出愉悅的嘆息。

“啊,小梨子,好舒服。”她果真伺候得他極爲舒適,讓他差點就要忘記了該把持的分寸。

她以指腹細心揉摩着他可能犯頭疼的部位。”老是像個孩子一樣,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好。”忍不住嘀咕。

真夜從沒感覺這麼輕鬆愉快過。他由着她嘀咕,也由着她寵慣他,她的每一個碰觸,都溫柔得教他幾乎爲之心痛。假如他不是太子,不是生在看似富貴奢華、實則人心險惡的皇家裏,只是一名平凡人,可以盡情一切去實現年少時的夢想,該有多好!

“……小梨子,你喜歡我送你的如意環麼?”儘管不該問的,但還是忍不住想知道。

指尖動作稍停,她沒費事去看還戴在自己腕上的繩環。

“你是說那人人有賞的繩環?”回過神來。指尖撫過他長柳似的眉峯。這是一對毫無霸氣的眉形,卻意外地符合真夜的性了。

“呃,是啊。”人人有賞……

“謝謝。”

“爲什麼道謝?”

“很好看,我喜歡。”既然人人有賞,她也決定只把它當一般饋贈來看。

“那,好極。”真夜放鬆地閉起眼睛,睏意無預期襲來。”我睡一個時辰就好,別讓我晝寢太久……”這是他入睡前最後說的一句話。

我明白。她心裏如是說道。但真夜已經睡着了,她不想吵醒他。

做個好夢吧,真夜。

這趟漫長的海路之行像一場夢似的,等回到天朝,就是該醒來的時候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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