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沒想到太子會是團捏不起來的爛泥啊。”
那是一句語重心長的感嘆,隨後,是幾聲附和的長聲唏噓。
黃梨江驀地停住正要敲門的手勢,半響,縮回了手,藏在袖中。非禮勿聽,他該轉身離去,但……
在學院裏的東宮保傅們不察門外有人,又道:“想當初,我可都是意氣風發的朝廷大臣,以爲被派入東宮輔佐太子,勢必能有一番作爲,怎知道……太子無才也就罷了,還如此不受教。要是君上問起太子的課業,真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恐怕這輩子我就要埋沒在這兒了……”老臣之淚,怎不叫人感慨。
清楚聽見了東宮保傅們談話的少年,愕然半響後,抿起嘴角,猛然扭頭往外走,卻在苑前與人撞了個滿懷。
不知何時來到學苑外頭的真夜扶穩黃梨江,笑道:“小梨子,怎麼回頭走呢,剛纔不是還催着我來請學?”
真夜嬉皮笑臉,渾然不知保傅們對他的評價,看着他一臉天真,黃梨江臉皮隱隱抽搐了下。
“要是殿下能夠早起讀書的話,梨江又何必天天耳提面命。惹殿下心煩。”害他剛剛無意間聽到保傅們的談話,心裏頭覺得更煩惱了。
“唉,我早起會頭暈哪。這事,我早說過了呀。”
最好是有這麼嬌弱啦!黃梨江覷着眼想。這太子晚上都很晚才熄燈,分明是縱情聲色,還有臉說自己早上爬不起來。或許……或許保傅們說的也沒錯,這太子確實很不受教。
入東宮將近一個月了,他到現在還看不出太子有奮發向上的心。除了臨朝日以外,他真的不早起,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不說,甚至有時候還會跑得不見人影,丟着他在一旁乾着急。幾次拖着他到 學苑前請學,保傅們明明都很有學問,但他太子爺卻不怎麼捧場,常常聽着聽着,就睡着了,讓師傅們與他這侍讀在一旁尷尬的相覷。依他這樣的學習,也難怪連負責教導他的東宮保傅們都搖頭嘆息, 教起來課也意興闌珊,對於被安置進東宮的自己興起了“懷才不遇”的想法,難道他這東宮之主都沒有察覺麼?
“殿下若犯暈症,梨江可立即讓人去請太乙爲殿下診治。”
“唉,不必,我這暈症不是太醫治得好的。”
“太子身爲儲君,一定要好好保養身體,絕對不能馬虎,太醫是非請不可——帶緣。”他喚着太子身後的小侍童。“立刻去宮裏頭請太醫來。”
帶緣被這麼一喊,奴性發作,差點就要答應了,卻被太子笑吟吟覷着他的眼神盯在地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一臉抱歉地看着黃梨江道:“呃,公子,殿下這暈症只要睡飽就沒事了,瞧他現在氣色不是挺好?”
聞言,真夜脣上的笑容加深。
黃梨江抿着嘴等着瞪着真夜。“是挺好,不過都近午了,一個早晨就這樣浪費掉,倘若被宮外人知曉殿下如此不勤學,一定會招來許多話柄——”
真夜只是笑笑,討好地道:“侍讀說得極是,那我現在是該進去學院裏向保傅們請學,還是——啊,肚子有點餓呢,也許提早午飯——”
“先請學。”黃梨江打斷真夜的話,揪着他的衣袖拖他前行。
這舉止十分不合禮教,但真夜只是微笑地任他的侍童牽左拉右,全然沒有反抗的意思。
帶緣跟在後頭嘖嘖稱奇地想:主子向來把填飽肚子的大事放在讀書前頭的,現在居然乖乖地任侍讀公子擺佈,真意想不到。
過去的侍讀們可沒一個人有這樣的能耐,讓主子乖乖聽話就範,而主子臉上竟然還掛着縱容的微笑,這,這有點反常啊……
是說,新侍讀入宮的這個月來,主子連續多日的晏起,似乎有點不尋常。
主子以往鮮少睡過三竿的,可如今卻常常醒了卻賴在牀榻上,非得讓侍讀公子在侵殿外苦苦等好一段時間,才甘願起牀呢。
他一個小小侍童,實在搞不懂他這主子殿下究竟在搞什麼啊。
爲什麼他會覺得,每當侍讀公子爲了主子的事情動了氣,卻又礙於身份上的尊卑而按耐住惱意時,主子總是笑的有點太過愉快?
好啦,他也承認侍讀公子真的長得很俊秀,臉上浮現怒意時,臉頰酡紅的模樣也挺嬌的,可男人再怎麼美,在怎麼嬌,還是比不上貨真價實的俏姑娘呀。
要主子沒起什麼不良念頭,他帶緣可不等着被扒皮哩。
“不知殿下對這段經文的解釋有何想法?”在東宮裏教讀太子經書的蘇學士很誠懇地詢問。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正埋首陪着讀書,用朱墨批點句讀的黃梨江猛然抬起頭來瞪着太子。
“殿下?”在說夢話?可他眼神清明,不像是不小心睡着了呀。
真夜雙肘支着下巴,欣賞着少年臉上靈動的表情,突然他眼眸稍眯,伸手向少年臉頰摸去,笑的像個頑童似的。
黃梨江嚇了一跳,沒料到真夜會突然摸他的臉,遲了半響才察覺自己好似被調戲了,待要發作,就見真夜笑吟吟攤開了手掌道:“瞧,臉上沾了朱墨呢。”
一條紅痕印上了真夜的手掌心。
黃梨江微訝,下意識伸手撫往自己的臉頰。
“來,我替擦乾淨。”真夜掏出袖裏的汗巾,笑着替他擦去臉上的殘餘朱墨。
真夜專注的擦了好半晌,黃梨江忍不住蹙起眉。“可以了,勞殿下停手。”
真夜收回手,卻仍笑容可掬地瞅着黃梨江因朱墨暈染而泛起微紅的頰色,忍不住讚美道:“多美的容色,像點染了胭脂般,要是異 而釵,定也不輸給真正的女兒家吧。”
這放肆的言語較黃梨江與一旁的蘇學士同時愕然。
“呃,殿下,回到方纔的經文上……”蘇學士好意想替黃梨江解圍,畢竟被當成姑娘家來看待,對一名貨真價實的男子而言,實在不是件光榮的事,他也知道,這位黃翰林家的公子是極有自尊的。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梨江,若是女子,定是傾城傾國的絕代佳人。”真夜誠懇地說。
只見黃梨江猛地站起身來,瞪着不學無術的太子道:“殿下放肆了,拿男女之別來開玩笑,已是相當不合宜,更何況蘇學士在此,殿下不專注讀書就算了,怎能在保傅面前屢次出言戲弄梨江呢?”
平常太子的保傅們即使太子再如何偷懶,也都不敢疾言厲色地責備他,導致現在只能躲在屋子裏偷偷抱怨太子不學無術,哀嘆自己懷才不遇,淪落至此。
本來他當一個小小侍讀,實在沒有資格對太子說出這麼重的話。
當着保傅的面教訓學生,更是越俎代庖,然而觀察真夜這個月來的所作所爲,着實叫他惱火不已,一惱,就忍不住想起他的斑斑劣跡……
早上晏起還只是小事。
起先,他陪他在書房讀書;東宮的保傅們是君王親自選定,都是朝中博雅之士,精通各種才能,倘若能好好學習,必定能成爲一名優秀的儲君。
然而太子讀起書來,不是猛打瞌睡,就是一臉意興闌珊,神遊太虛,保傅們所交代的課業,由於他老早表明不會替人捉刀,真夜在逼不得已下寫出的幾篇文章,卻又都粗糙可笑,讓保傅們頻頻搖頭。
好吧,既然文課不行,那武藝方面總該要有點表現吧。
東宮裏有指點兵發,軍陣的保傅,也有傳授各種武課的專才,想要學刀使劍,擊矢射箭,都不是問題。
問題出在弟子身上。
太子壓根兒沒有好好學習的心,態度十分疏怠,一會兒喊累,一會兒喊餓,一會兒喊困一會兒又喊手疼,邊喫喝,邊休息,讓武師們哥哥搖頭嘆氣,可又礙於他是太子的緣故,竟沒有人敢當面指正。
結果就是把這主子寵成了無法無天。
難道他入東宮當侍讀,就爲了陪這不才太子一起沉淪到黑天暗地的境地麼?
“啊,侍讀,別這麼說——”蘇學士有點擔心地看着一臉惱火的少年:一名小小侍讀卻如此頂撞太子,要是太子真動了怒,腦袋哪裏保得住!
“是啊,好在我是個心慈仁善的太子,不然小梨子這些話,可是以下犯上的喔。”真夜溫和地看着黃梨江,別有意味地提醒。
“就算是以下犯上,梨江也還是得講。”黃梨江思忖着自己的職責道:“殿下身爲一國儲君,卻如此怠惰貪懶,倘若有朝一日真登上帝位,對我朝百姓而言,絕不是福,殿下心中沒有國家,也沒有百姓,只有殿下自己一個人,即使有幸不成爲暴君,也會是一個昏君,殿下若真即位爲君,百年之後,廟號絕對不脫三個字——”
“雖然我很願意聽一聽是哪三個字,不過,”真夜看向一旁冷汗涔涔的老學士道:“蘇學士看起來似乎不太舒服,今天的文課是否就暫時講到這裏?”
“呃,好、好。那麼就請殿下多多溫習今天所學的內容,改日再繼續授課。恕老臣年邁,體力不支,先行告退。”說完,竟迫不及待地匆匆離去。
待學苑裏僅剩下他倆後,真夜才又問:“是哪三個字?小梨子,說說看。”
“殿下還需要問麼?”沒想到蘇學士竟會找藉口先離去,連責備太子一句也不敢,身爲東宮少傅,若不能實施規勸太子的過失,又怎能導正太子錯誤的言行舉止呢?黃梨江有點不平地想。
“我想聽親口說。”
黃梨江咬牙說了:“ 靈、哀、湣。”
“都是些亡國之君的廟號。”真夜不怎麼意外,看來,小梨子對他的評價很低哪。
“正是,太子若不勤學,未來只怕會將天朝數百年的國祚毀於一旦。”
“小梨子,”真夜看不出喜怒地喚了聲。“知道我爲什麼要請蘇學士先退下麼?”
見少年露出不解的神色,他嘆道:“這話,若只是在私下無人時說說還無妨,可若是連我父皇一起罵了下去,假使傳到朝廷裏被人聽見,會有什麼後果,可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真夜的話,教黃梨江怔了一怔,“但我並未辱罵君上——”
“我再怎麼不才,也還是當今君王欽選冊封,在太廟前通過先祖認可的太子,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夠否定我這太子的地位,而那絕不是,也不是我。陪在我身邊也有一段日子了,一定能看得出來我文課不行,武課也不能,這與想像中的太子形象,想當然爾,是差距甚遠的吧。”
說着,他扯脣笑笑。“我是民間評議裏的“陌上塵”,是我朝不世出的神童子,倘若今朝我不是個太子,只是尋常大戶的富家少爺,偶爾相遇市井,我在眼中的形象,說不定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遭吧……”
真夜回過眸來,那眸光略帶悽清,教黃梨江心頭像是突然被人狠狠捏緊一般,微揪了起來,覺得該說些話來回應,卻有種無奈油然生起,是否,身在皇家真有如此不自由?若非位高權重,又怎會被議爲“陌上塵”?
太子才德固然不符衆人期待,但真夜若僅是民間尋常富家公子,也許……他也不會以這樣的高標準來看待他,那麼……
真夜彷彿從未察覺眼前少年千迴百轉的心思,神色黯然地問:“小梨子,討厭我麼?”
黃梨江猛然扭緊衣袖,還不及回應,又聽見他說:“必是討厭我的吧,我聽說有遠大的志向,卻身不由己入了我這東宮,在我身邊好比是隻折翼的鳥兒,我明知道留下會耽誤前程,卻還是忍不住自私地把留下來,必定是討厭我的吧……”
真夜的語氣聽來有些自嘲,黃梨江感到有些意外,只因這些話,他過去不曾對他說過;然而,既然……既然他也知道自己的表現不佳,身爲太子,能力假使不如人的話,就該要更加努力來彌補天份上的不足啊。
可他卻只是問:討不討厭他?
這問題有什麼要緊?
寬袖下的雙手微微握起小拳,黃梨江昂首回視道:“沒錯,我是討厭。”
見真夜眼帶訝然,黃梨江又道:“天賦這種事情,是上天決定的,人生下來,聰慧也好,癡愚也罷,都是命定,世人都說我是個神童,好像我不用努力就可以有成就,這先入爲主的想法,固然是人之常情,卻叫我非常厭惡。”
想起過去,自己不管在什麼地方,人人都只談論他的天賦多高,彷彿他完全沒有付出過努力,便覺得有些不平,他就事論事:“今天,假使殿下只是個普通人,天賦不佳,又沒有能力多方學習,梨江絕對不會輕視殿下,但殿下貴爲東宮之主,保傅又都是朝中飽讀詩書的賢達,殿下大有機會可以彌補天分上的欠缺。但我入東宮一個多月來,卻只看見殿下怠惰偷懶,沒有奮發上進的心,平時我若見到這樣任性妄爲的人,老早加以白眼,若非如今我是殿下侍讀,殿下要想從我口中多問出一句話,梨江都嫌浪費時間。”
被嫌棄的還真徹底啊,真夜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這回答,雖在預期之中,但親耳聽來,總讓人有些……不是滋味呢。
“小梨子,可知道,說的這番話,在這東宮裏,沒一個人膽敢說出口?”真夜垂眸看着他的侍讀問。
少年黃梨江毫不畏懼地道:“殿下認識我的第一天,不就已經知道梨江向來是有話直說?”頓了頓,他又說:“正因爲殿下有朝一日會成爲一國之君,身爲殿下的侍讀,光想到要是日後殿下若果真成了個昏庸無能的君王,我心裏就沉重的不得了。保傅們礙於殿下身份尊貴,不敢直言規勸,可梨江不算是殿下的臣,只是一個小小侍讀,就算失去了現在這職位,也沒有什麼好惋惜的,再者,倘若未來真有機會入朝爲官,那麼,如今的殿下不會是我想要竭盡忠誠的君王。”他把話說得很重,而且還沒說夠。
真夜故意擺出不怎麼高興的臉色,實則心裏卻有些激賞。
黃梨江沒察覺真夜眼底染這一層激賞之色,冒着被懲罰的危險,繼續道:“殿下方纔問我討不討厭,假使殿下一直不肯上進,那麼在我心裏,殿下也就是一個不值得追隨的主子,我討厭這樣的殿下,也討厭現在這種處境。”
真夜似笑非笑地看着黃梨江,溫聲道:“很遺憾,我就是這樣一個不成材的主子。慶幸的是,這一點,我從來沒欺瞞過。”
真夜脣畔雖綻着一朵淺淺的笑,但真夜那樣的表情,卻反教他一席話全吞回肚裏。沉默在兩人間緩緩蔓延。說了那種“討厭他”的話後,竟有點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勸他纔好。
是真夜突然笑着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我餓了。今天就到這裏,已經過午了,來陪我用膳吧。”
聞言,黃梨江略略蹙眉。“殿下一點兒也不在意,我剛剛說過那樣的話麼?”竟還邀他共進午膳!
“在意啊。”真夜無奈地聳聳肩,道:“可我早就打算,不管小梨子討厭我與否,我都不會改變的。”
“改變什麼?”不懂。黃梨江眼露疑惑地看着真夜。
真夜淺淺一笑,“不會改變我喜歡小梨子的心意啊。”
“殿下喜歡……我?” 少年的神色由疑惑轉爲驚訝。他從來沒給這位殿下好臉色瞧過吧?
真夜肚子餓極了,有點失去耐性,索性挽起少年的手走出書房。
“不然我爲什麼讓留在我身邊?打從第一眼見到,我就知道,倘若一定得挑選新侍讀,我寧可選一個看得順眼的人。小梨子,我看挺順眼。”
更不用說天下之大,只有這少年敢對他說出真心話,若放他走,豈不是太可惜了麼?他多希望能多聽些刺耳的真心話,也不願整日活在虛假的甜言蜜語中。
“別、別以爲殿下這樣講,我就會收回剛剛的話哦。”有點逞強的,想把持住自己的立場。
“這是當然的了,小梨子,心若磐石,絕對不會因我幾番蜜語而改變了意志,我也沒有那樣的期待,所以,儘管做該做的事,而我,也做我自己喜歡的事,大家各司其職,豈不兩全其美?
兩全個頭!“殿下該做的,不是殿下喜歡的事,而是殿下“應該做”的事!”
“喔,那麼,敢問侍讀,我應該要好好喫飯麼?”
“殿下是應該要保重身體。”
“那我是否可以請侍讀暫時借我幾刻寧靜,靜靜欣賞你嬌俏的容顏,愉快地喫一頓飯?”
又調戲他!少年“嬌俏”的容顏頓時生火。
“殿下如此不知自重,請恕梨江無法與殿下同進午膳”他甩開真夜的手,不高興地道。
真夜狀似不經意地撫過少年柔嫩的臉頰。“你不喜歡我說你的嬌俏?”
被他手一碰觸,少年全身僵住,連忙退後一大步。
“殿下這動不動就戲弄人的習慣最好趕快改改,否則只會讓人更加討厭而已。”竟忘了告退的禮數,轉身匆匆離去。
真夜一個人留在書房前,尤不知悔改地喃喃自語:“是該改一改了,總不能老是看着人嬌俏就忍不住……”
天曉得,什麼時候他會真的忍不住呢。
真想咬上一口啊……
“當心!”
真夜尚未醒神過來,一具柔軟的身體已從後頭將他撞倒在地。
額頭硬生生碰上硬地,等會兒一定會隆起腫包,可壓在背上那軟綿綿的身體。
欲教他心蕩神馳起來,連先前想咬一口的肉包子都暫時往腦後拋了。
耳邊聽見人羣的騷動與一輛馬車急馳而過的轆轤聲。他翻過身,黑眸對上一雙泛着有信與不悅的眸子。
“小梨子,你跟從我?”他偷溜出宮,連帶緣都沒讓跟着,沒想到竟然會被人跟蹤。
“我若沒跟來,你就要被那輛沒長眼的馬車給輾成肉餅了!”
真是好險!瞧真夜根本只顧着那一籠籠剛蒸好的肉包子流口水,連一輛急馳的馬車招搖入市都沒有注意到,差一點就……
“小兄弟,你們沒事吧?”京城的集市大街上,一名菜販好心地扶起雙雙滾跌路旁的兩名大小少年,嘴裏罵着那急馳而去的馬車道:“這路王府的人,可是越來越倡狂了!撞翻攤子不打緊,要是撞死人了可怎麼辦!”
一身平民打扮的真夜沒仔細聽菜販的咒罵,站在大街旁,關切地看身邊的小少年。“小梨子,你沒有沒有受傷?”
“不要緊。”黃梨江忙着檢查真夜是否受了傷,根本無暇留意自個兒的情況。真夜只好爲他瞻前顧後,確定他沒事。
兩人互相檢查對方的傷勢,發現都無大礙後,各自順手爲對方拂去身上灰塵。
聽見菜販的話,虛了眼已經囂張遠去的馬車影子,黃梨江道:“是路王府的馬車?”
路王爺是當今君王之弟,太子之麼叔,地位十分尊貴。雖然早已分封外鄉,但這幾年卻被君王召回京城,還爲他築了新王府,供他眷屬居住。
黃莉江凝神一聽,發現滿街俱是批評路王行爲倡狂的言語。
真夜卻恍若未聞,僅是走到先前一直垂涎的肉包子小攤前,惋惜地看着被馬車掀翻,一顆顆滾落在沙地上的白胖肉包,惋惜地想:
他可是跟着衆人排隊,排了半個時辰,好不容易輪到他買包子喫了,沒想到半路殺出一輛橫衝直撞的馬車,硬是撞翻了整條街市的店攤。
這下可好,看來今天又喫不到聞名盛京的李二肉包了。
他彎下腰幫着拾起一顆白胖飽滿的包子,彈去麪皮上的泥灰。
肉包店的攤主李二見真夜爲他撿肉包,忙不住道歉,然而因見肉包全都沾了沙,不能賣了,眼色不禁黯淡起來。
“這位公子,有勞了,我瞧你剛剛在攤子前等了好半響,今兒個去沒有包子賣給你了,真是對不住。”
“可不是麼,我已經來排過三次隊伍了,每一次輪到我時都剛好賣完呢。”真夜惋惜地看着沾了沙的胖包子,珍惜地彈去泥沙。“這包子只是沾到一些沙子,丟了可惜,不知道老闆你這籠包子用半價買給我,咱們誰也不喫虧,你看好不?”說着就要伸手往腰間的錢袋掏錢。
“這怎麼行!包子全沾了沙,在賣錢就太不應該了。如果公子不嫌棄,就免費送給公子吧。”李二忙不住搖頭。
見李二態度堅定,拒不收錢,真夜笑道:“那不然,就讓老闆請一回客,包子我拿一個就好,多謝了。”這也審視着手中的肉包子,笑着往乾淨的地方咬了一口,動作快到連一旁的黃莉江都來不及阻止。
“殿——”
真夜剝下一塊乾淨的肉餡喂進少年嘴裏。
“喏,你跟蹤我出來,不就是想知道,我到底都在外頭做些什麼?現在你知道我爲什麼三天兩頭就想出來了吧?”
品嚐着嘴裏香馥多汁,入口即化的肉餡,黃莉江眨了眨眼,愕然地想:
雖不成是爲了體察民間疾苦,想爲百姓們主持公道,暗中彈劾在民間爲非作歹的貴族和官員?
真夜見他雙目園睜,顯然是了答案,忍不住桃眉笑道:
“沒錯!我正是爲了這口感絕佳的肉包子而來的。李二的肉包子而來的。李二的肉包子聞名全京,想喫上一個,可得排隊等上老半天呢。不僅這包子美味可口,京城街市上還有許多讓人食指大動的美食,比方說,碧水軒的鳳尾糕,百膳府的芝麻羊肉餡餅;沿着這條長街一路走到街底,停泊在運河的山水食船上,還有獨門特製的酥油餃子,一天才賣八十籃,想喫得起個大早,否者就是排隊等候,也未必能有口服。偏偏這些讓人垂涎的美食都是剛出爐時味道最鮮美,若不親自來一趟,可沒機會品嚐到這些堪稱人間至上的美味……”
他興致勃勃細數着京中美食,知道發現聽者有些不大對勁,這才訝問:
“呀,小梨子,你怎麼了?臉色有點難看。”
鳳尾糕,羊肉餡餅,酥油餃子,以及,李二肉包……黃莉江眉峯隱隱抽動地問:“所以殿……所以公子你只是爲了嘴饞,纔會三天兩頭往外跑?”
東宮裏已經設了兩個膳房,一個供東宮侍從使用,一個是太子專用,都聘用了廚藝極佳的御廚掌廚,要喫山珍海味,宮裏頭什麼沒有,是因爲日前他對他說了“討厭他”那樣的話,心裏覺得不舒坦,纔會老躲着他,不肯好好讀書……
再加上帶緣老對他說:“公子你可知,殿下對你的態度跟對以前侍讀很有些不同,我想殿下應該是真的很喜歡你呢。”
這話每聽一次,他心頭就多一分沉重。
他當然看得出真夜對他可說是百般照顧。在東宮裏,他的日常起居都是有宮人照料,就連學苑裏的保傅們也對他禮遇三分;他這侍讀跟在太子身邊,日子愜意,雖只是個僕從身份,但真夜從來不讓他自稱一聲“小的”或“卑職”,還笑他大概也不習慣這樣的稱呼,竟然就默許了他這個小小侍讀對他“你來我去”的。
名義上是主從,但實際上兩人相處時,似乎都是自己比較失禮……
其實,真夜對東宮裏的每個人都非常客氣,不是他想像中隊下屬頤指氣使,高高在上的那種人上人;相反的,他很親切和藹,倘若他不是太子……
可偏偏他就是啊。身爲太子,卻沒個太子樣,不愛讀書也就算了,竟然還三天兩頭微服混進市井,不爲民間疾苦,只是爲了喫,這未免太不符合世俗期待了吧!
這人就非要逼得他心裏頭那一點點歉意,甚至是一點點好感都蕩然無存嗎!
真夜笑嘻嘻承認:“可不是。李二肉包果然名不虛傳,美味極了!”惋惜地剝掉沾了沙的部分麪皮,隨即將內餡一口吞進嘴巴里。
見他一味貪喫,根本與他原先設想的不一樣,黃梨江雙手緊握在身側,忍無可忍的道:“你這,你這個不學無術的貪喫蠢驢!”
黃梨江一時氣急,扭頭便走。
真夜快步扯住他袖子,半推半拉將他帶進一個無人小巷裏。
“小梨子,你把剛纔的話再說一次。”
黃梨江氣呼呼道:“我說殿下是頭蠢驢!”而他更蠢,居然還一度不忍心。“如果冒犯了殿下,就看了卑職的頭吧!”說着,掙扎着要走。
“……小梨子,你轉過身來。”真夜的聲音在他腦後響起,不容拒絕的。
黃梨江訝異與他語氣決然,稍冷靜下來,緩緩轉過身。
只見真夜眼色溫柔地看着他道:“難道你看不出來,我之所以表現出無能的樣子,不過是爲了自保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