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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傾國東宮(上)》 / 衛小遊 / 第2章 / 共25章

黃梨江匆匆止步在一面白泥牆後方。

沒再往前走,是因爲遠遠就瞧見了那素來與他不合的秦家二公子,及他身邊的友伴。

他入太學不過半年,原以爲可以在此結交到好學的朋友,卻沒想到太學裏,竟然多是像秦無量這般,遇弱則強,性喜逢迎巴結的世家子弟。

平時不知用功,放着聰明才智不肯好好學習,只盼着祖輩庇廕,將來在朝中謀得一官半職,好保住一世榮華富貴。

道不同,不相爲謀。平時他對秦無量這些人,是能避則避,無意深交,也不想招惹。

或許爹說的沒錯,想讀書,到處可讀,不必特地到太學裏拜師。

偏偏太學裏的祭酒是那聲望崇高的雲間先生董若素啊!

雲間先生德行高潔,學識淵博,長年隱居在雲間桑山,當今君王聽聞此人有德,親赴雲間郡迎回先生,請入太學之中,拜爲祭酒。

若非爲了親炙先生之學,他又怎會執意入籍太學,親身目睹這些世家子弟的逢迎醜態!

前方有秦無量擋住去路,少年原想轉頭離開,但先生有事找他,除了眼前這條路以外,他無路可走,只好暫且避在牆後,希望這羣聚在庭院裏、不知道在閒聊些什麼的世家子弟能快快離去。

一陣帶着秋意的風兒吹起,將不遠處的談話聲送進了靠在牆邊、快要打起瞌睡的少年耳裏。

“太子……”

他眨了眨眼,聽見了這兩個字,腦子清醒過來,探頭一看,那羣世家子弟還在閒聊。都聊多久了啊!

怕讓先生等候太久,很失禮,他略咬脣,猶豫半晌後,硬着頭皮走出牆後,眼觀鼻、鼻觀心,瞪着青色長襦裳下的黑色鞋尖,想假裝沒看見任何人地穿過庭院,直接拐進先生平日起居的院落裏。

又一句話飄進他耳中——

“聽說太子將親自來太學挑選侍讀……”

太子?那個入主東宮三年,存在感卻很薄弱的明光太子?

腦中飛快搜尋着對太子的淺薄印象,少年腳步仍然不停。

“聽說明光太子——咦!是?!”秦無量眼尖地瞥見那飛快穿過中庭的矮小身影。

矮小。沒錯。因爲這小子的個頭兒在太學裏是最矮小的。

“我沒聽見、沒瞧見……”少年嘀咕了兩聲,彷佛想說服自己什麼都沒瞧見,像爹一樣,不管人情世故,不用勉強自己停下腳步和不對盤的人打招呼。

“黃梨江,好啊,竟偷聽我們談話!”秦無量追了過來,一把揪住他寬袖子,身邊友伴也圍聚過來。

少年勒住疾行的腳步,仰頭瞪着比他足足高了一個頭半的秦無量。

“放手,拉拉扯扯的做什麼。”只怪他天生個兒比人矮,連用命令語氣說出來的話都不怎麼有威脅性。

兵部尚書家二公子秦無量橫立少年面前,兩人站着一比,一個是人高馬大、手腳粗壯,才十五歲就已有一般成人的身量;另一個卻是脣紅齒白,斯文俊俏到幾乎會讓人誤會他性別的程度。

若不是黃翰林在長子出生後,曾公開舉行過家宴,讓盛京中人知道他青年得子,黃梨江那承襲自母系的美麗容貌,恐怕要爲他招來不少誤會——不過,事實上,迄今爲止誤會也不曾少過。

周晬時捉鬮,還在襁褓的黃梨江小手一摸,好死不死竟摸到了御賜的鳳麟筆,隱然有繼承父親博學能文的預示;兼之他五歲時就因爲能對御詩,被譽爲神童子,甚至得到當今天子特許,明明年紀才只十二,卻入了最低年限至少要十四歲門檻的太學。此人未來前程似乎一片光明,怎不教人爲之……憎惡啊。

看着黃梨江那雙黑玉般的墨瞳,秦無量惱火一起,也未必是針對他,就只是單純的一股厭惡之情,畢竟這人竟敢在他面前直視不諱,甚至從未表現出畏懼的神色。他用力甩掉捏在掌中的袖子,哼聲睥睨着小矮子道:

“這傢伙……偷偷摸摸聽我們談話,看來也是懷着想被太子選入東宮侍讀的野心吧?”

誰不曉得太子侍讀這職位看似沒啥地位,但是倘若有朝一日太子得以繼位,昔時陪侍身邊的人,當然最易得到青睞,有機會飛黃騰達,在朝中舉足輕重。

是以雖然僅僅是個侍讀,但這侍讀可是在當今皇后娘娘懿旨下,日日陪伴儲君身邊的人啊。

消息自宮中傳來時,太學中已有許多生員摩拳擦掌,準備攀上東宮這一條官場快捷方式,正紛紛打探太子的喜好呢!

唯獨這書呆……這幾天不見他到處奔走,只見他鎮日埋首書堆,必定是對這消息全然不知吧?否則怎會如此輕鬆。

果然沒聽錯,他們方纔的確是在說太子的事。但腦海裏思緒一閃而逝,也就僅止於此。黃梨江仰臉瞪着擋住他去路的秦無量胸前,平鋪直敘道:

“我不是有意偷聽,也沒想入東宮侍讀,先生有事找我,可以讓我過去嗎?”否則被人高馬大的秦無良……呃,是秦無量,擋去唯一的去路,他着實無路可走。

聽見這麼無關痛癢的語調,秦無量不覺又一把無名火升起。他不準有人這麼無視於他所看重的事物,特別是眼下這個人。

“……祭酒先生找做什麼?”

黃梨江依舊瞪視着秦無量胸前。“不知道。”只知道先生找他而已。

“……好處都給佔盡了,還說不知道!”秦無量氣急敗壞,指着黃梨江道:“先生賞識,總是對最關注、教最多,卻如此不當一回事,這可是在嘲弄我們?!”

這指責來得突然,使黃梨江蹙起眉。“我確實不知道先生找我有什麼事。”

平時他也不覺得先生的心是偏的,太學生員聽講同樣的課業,也都能在有疑問的時候尋找博士或先生的指教,說他嘲弄他們,根本是莫須有的指控,頂多是道不同、不相爲謀罷了。

他不欣賞秦無量這羣人是一回事,但基本的禮數終歸是放在心上的。既然如此,又何來嘲弄之說?

見他露出困惑的神情,秦無量又要發作,但身邊友伴忙拉住他。

“算了吧,無量兄,他這人是不懂人情世故的,跟他說這麼多,只是浪費口水而已啊。”

“神童也有不懂的事?”秦無量啐道。

黃梨江眯起俊眸,還未及回應,秦無量身邊的友伴之一不知碎聲說了什麼,惹得秦無量哈哈笑起來,回頭看着面前的矮個子,笑謔道:

“看來確實還是有的。”說着,竟仰頭大笑,率着他一羣友伴倡狂離去。

“……莫名其妙。”黃梨江嘀咕一聲。

不就是在談論“雲水鄉”麼,以爲他不曉得那是盛京裏素負盛名的遊藝場所?

嗟,也太小看他了吧!

不管那些,可莫讓先生等久了,他急急就走。

被秦無量拖住了幾刻鐘,待他趕到太學祭酒所居的院落時,董先生已從屋裏走出來。

“梨江,來了。”董先生的聲音十分溫煦,不帶半點尖刻,只有圓融的涵潤。

“學生來遲了,請先生見諒。”黃梨江連忙道歉。

董先生笑道:“無妨。只是現在恐怕沒時間與詳談了,咱們邊走邊說吧,隨我到中堂去。”隨即領頭往中堂走去。

董先生沒開口,黃梨江也不敢莽撞發問,只是亦步亦趨地跟隨着。

兩人尚未走到中堂,就聽見太學裏的木鐸響了起來。

黃梨江微露訝色,忍不住問道:“今天不是不講學麼?”

“是啊,”董先生回應道:“但有要事宣佈,得召集所有的生員到中堂,所以請人鳴鐸了。”

“……那麼,先生喚學生來,是爲了……”

“太子奉皇后懿旨,將親自到太學裏遴選侍讀;但皇后聽聞在太學,有意傳入東宮,所以想先問的意見。”董先生如實告知。

“原來如此……”所以,只要他立時答應,也就不會有太子來遴選侍讀一事了?倘若果真如此,秦無量那些人會很失望吧。

董先生撫着灰白的長髯,轉過身,眯眼笑道:

“父黃乃文名滿天下,五歲能對御詩,也不比父遜色,如今在我門下受業,我見勤奮好學,應是志在千里。如何呢,梨江,是否願意入東宮?”

身邊的少年面容上有種超越他年歲的老成,一雙俊目此時怔怔眯起。

“學生確實有意於仕進。”他坦承,隨即想到先前秦無量忿忿不平的那番話——入東宮任侍讀,將是官場捷徑。

如今皇后又透過董先生傳達旨意,他若欣然接受,或許就可等着一帆風順。

“正因爲如此,所以學生纔不能接受。”他恭敬地說:“入東宮陪伴太子讀書,固然有機會一躍千里,然而這樣平順的仕途未免太過無趣,並非學生志趣所在。”

“平順無趣……是麼?”董先生笑看着他太學中年歲最輕的生員。

“能跟在先生身旁學習,學生已是十分歡喜;倘若未來有機會以正式考選的方式入朝任職,結交志同道合之友,輔佐聖明國君,使天下大治,那纔是學生一心所願。”少年說起自己立定的志向,不禁意氣飛揚起來,雙目炯然,有如振翅欲飛的大鵬鳥。

董先生臉上的表情依舊帶着微笑,突然,他伸手摸了摸少年頭頂,笑問:“梨江,才十二歲,想成爲天朝最年少的狀元郎嗎?”

科考雖然沒有訂下最低年限,但天朝開國數百年迄今,尚未出現如此年少的進士啊。

黃梨江猛然被這樣一問,不禁有些怔。董先生可從來沒這樣摸過他的頭哩。

他摸着頭頂,認真回答:“有機會的話,試試也無妨啊。”

並非一定要成爲最年少的狀元郎,只是想證明自己的能力確實已經達到某個境地。事實上,在先生提起這話題前,他還不急着應試科舉。

“應試科舉,或是入東宮當侍讀,顯然心裏已有答案;然而梨江可知,宮中皇子共有幾人?”董若素低頭瞧着少年若有所思的表情。

黃梨江自是知道的。“共有一十七人。”

他爹黃乃任職大內,常在翰林院供奉,即使再怎麼不問政事,這等常識他還是有的。當今天子多情,連同太子在內,共有一十七名皇子,且年歲相距約莫在三、五歲之間。

“那麼應該明白,即便東宮伴隨太子讀書,也未必真能平順無波。”頓了頓,他垂首看着少年又道:“不過,當然得以自身想法爲先,倘若真不願意,那麼爲師還是請太子親自來遴選適合的侍讀吧。”

黃梨江仔細聽着董先生的話,而後領悟過來。

“先生已經代學生婉拒宮裏人了麼?”所以方纔木鐸鳴響,是因爲要當庭宣佈此事?先生一向洞悉世情,應是早就知道他的決定了吧。

董先生笑答:“年方十二,雖然天資過人,但讓涉世未深的入宮,我是不放心的;然而倘若今日欣然答應,我也並不反對。至於方纔鳴鐸,是因爲太子將親自到太學來,無論是,或者是其他人,一定會有人入東宮,這件事情需要讓生員們都知道。”

“聽起來似乎頗急切呢。”黃梨江疑惑地道。只不過是一名小小侍讀,有或沒有,差別很大嗎?

“這麼說吧,是因爲皇后已對太子下了懿旨的緣故。”董先生說着,逕自笑了。他遞出手給身邊的少年。”來吧,孩子,咱們一齊到中堂去。”

“唔……”遞出手的當下,黃梨江忍不住又問:“先生,知道太子是個什麼樣的人麼?”

董先生沉吟半晌。“可以說……是個溫柔的人。”

溫柔……這是個優點吧?

由於無意入東宮當侍讀,董先生當庭宣佈太子將來太學遴選侍讀時,黃梨江並沒有認真在聽;太子何時要來,他也沒放在心上。

心思恍恍飄到他最近研讀的私家史冊上。

由於對過去在西土大陸上建立政權的年代興亡史生出興趣,因此他已經連續數日無課時便埋首書堆勤讀,甚至屢屢忘了午食。

是日,肚腹發出雷鳴,發現已經過了用餐時候,肚餓難忍,黃梨江這才離開學舍,到專供太學生膳食的廚房裏覓食。

他不挑食,找到幾塊麪餅。配茶水乾啃起來。

填飽肚子後,散步回房,卻見到中堂前聚了一羣人,不知在熱鬧什麼。

走過人羣時,發現是在品評詩文。

太學生之間互相標榜彼此文章,藉以位抬名聲的情況屢見不鮮,他不喜參與這樣的活動,因此很少參加生員間的結社。

眼下,八成又是在吹捧某位高才的曠世鉅作吧。

瞧,遠遠就聽見秦無量不自然的拔高聲音喊着:“真是高作啊,太有才氣了!”

其他人則紛紛附和,沒有一句批評的言論。

到底是什麼樣的“高作”,能得到衆人一致讚許,連句微詞都沒有?黃梨江不禁停下腳步,好奇的往人羣方向瞥去。

中堂前的庭院砌着一面灰白牆板,作爲平時佈告之用,可供人在上面任意書寫,每至月底則會重新上漆,名曰“粉壁”,頗有效法前朝“月旦品”的用意。

但太學裏的這麪粉壁,通常卻只用來品評詩文,並沒有真正的引導太學生走向談論國事的道路,是頗爲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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