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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傾國東宮(上)》 / 衛小遊 / 第4章 / 共25章

“太子民政,恕生員黃梨江打擾了。”

少年在宮人的帶領下走進東宮的左殿,一見到那人身上披着一襲金紅色的寬鬆袍子,連發也沒束起,就那麼慵懶地披在肩上時,差一點以爲自己走錯地方,認錯人了。

“來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太子正拿着蘆管,專心餵食籠裏的金雀;聽見他聲音時,只稍稍轉頭瞥了他一眼,便又回過頭去,繼續逗那雀兒。

太子的舉動,教黃梨江微怔信。

這裏……不是東宮麼?

身爲儲君,不是該隨時衣冠楚楚、莊嚴肅穆麼?

就算不戴冠,至少也不該在大白天披頭散髮吧。

更何況,從他入宮求見到現在,至少已經過了半個時辰了。明知道有人來訪,怎不先把衣裳穿戴整齊?隨隨便便就見外客,甚至他人都已經來到面前,他竟還顧着逗雀,把他晾在一邊?

當然,他是太子,而他不過是個太學生,兩人地位尊卑有別,他要他等,他沒什麼可置喙的,等就等吧。

他只是有點不大能理解,天朝立國以來就不是嫡傳制,眼前這人何以能在衆多年齡相近的皇子當中脫穎而出,被冊立爲儲君?

以往也曾聽人說過,當今太子的兄弟們個個傑出雋秀,其中尤以七皇子玹玉最爲出色,民間善譽爲“濯濯春月柳”。就是那十皇子,好學之名也遍傳天下,溫文爾雅,有若“冉冉雲中月”。

黃梨江想起來了!

朝中內外不時耳語着,當今太子才能平庸,修改懦愚,連相貌也不如他的兄弟們出衆,好事者竟然評議爲“泱泱陌上塵”。說他就像是路邊的泥塵一般,看不出有什麼值得讚美的地方。

入東宮三年,卻換來如此名聲,會否太過了……

太子相貌……他曾近距離細瞧過,不算是非常秀美的一張臉,但五官清雋;情太雖有些輕佻,不似帝王之相,卻也稱得上是一名相當英俊的男子。

會被議爲“陌上塵”,想必是因爲大多數人沒有真正見過這位東宮的緣故吧。就同三天前,他也對此人沒有特別的印象一樣。

過去,黃梨江不曾想過會與當朝太子扯上關連,因此也就根本沒去特別留意,但如今事關己身,以往聽過就算了的傳言,卻開始在心頭上落了底。

且不論外傳太子如何,眼前這人看起來,確實不像個東宮啊。

好半晌,只見他終於擱下餵食用的軟蘆管,打開了金絲籠門。負手身後,喃喃對着雀兒低語。

黃梨江離他五步之距,清楚聽見他哄着金雀說:“喫飽了,該有力氣飛了吧……飛,快飛呀,籠子都開了,怎麼不飛呢?”

這一幕,不知道爲什麼深深地烙在黃梨江心版裏;日後他回想起來,才發覺這些話別有深意。

恁太子哄了許久,那慣養在金籠裏的金雀就是不肯展翅飛去,喫飽喝足,只低頭以紅色喙子啄整美麗的羽毛。

太子疑似嘆息了聲。“唉,怎麼就是不飛呢?”

“那養金雀養在籠裏受人豢養,生活無憂,久而久之,忘了翱翔天際的自由,自然是不會飛了。”

聞言,太子終於轉過身來,看着膽敢出言的少年,脣角幾不可察地揚起。

“來了。”那嗓音聽不出好惡,清淺如水。

黃梨江微微一怔,想起他剛剛也對他說這三個字,語氣裏似透着某種他難以細說的情緒。

他還來不及細想,太子又道:“剛說,金雀不肯飛走,是因爲受人慣養的緣故?”他稍稍停頓,瞅着少年如楊柳般彎彎的眉目,微微一笑,輕聲說:“這說法……我喜歡。可其實那金雀不飛,是因爲它早就被剪了翅,要它怎麼飛呢。”

黃梨江頭頂頓時彷彿飄來一片烏雲,當頭籠罩在他的臉上。

假使那金雀早就被剪了翅,太子剛剛做什麼還一臉期待地哄着那金雀往籠外飛,實在莫名其妙!

擱下餵食的器具,太子掬水洗淨雙手,沒費事關上金絲籠,轉身往內殿大步走去。

“跟上來。”他丟下一句話。

黃梨江趕緊跟在太子身後,走進內殿裏。

疾步跟在後頭時,不意瞥見他足下,竟瞧見這位太子不僅衣着不整、披頭散髮,甚至連鞋也沒穿,一雙赤足就踩在光可鑑人的青石地板上,儼然、儼然就是個狂人……

民間有些人隱居世外,以狂放不羈的行爲被世人尊爲“狂賢”,深受某些違禮之徒的景仰。

但天朝素來重禮,皇家規矩更多,黃梨江再怎麼穎悟也想像不到,宮裏頭怎會養出這麼一個不拘禮數的東宮太子。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黃梨江謹守分寸與禮數,挺身低首站在他前方三尺處,突然聽見一聲呼喊——

“噯,怎麼老低着頭?接着。”

黃梨江抬起頭,只見有異物朝他臉部飛來,下意識伸手接住。

太子琅琅笑聲當頭傳來。“好身手。”

黃梨江瞪着手上那天外飛來、彷彿透着蜜的香梨,再度感覺一片烏雲罩頂。

“殿下,這是……”在玩他麼?

雖然沒有實質上的言語挑釁或身體上的接觸,但從入殿迄今,黃梨江尚未感覺自己獲得太子的尊重。

他覺得,太子對待他的方式,很輕率。倘若他剛剛沒及時接住,鐵定會被大梨子打個正着,弄得鼻樑出血也不是沒可能。

“是香梨啊,喫喫看,很甜的。”說着,太子就手中另一顆圓滾滾的梨子啃上一大口。

本來,喫梨也沒什麼,但剛好名字中也有個“梨”字的他,雖然很不願想偏,可太子那將梨子喫的吮指有味的喫態,不覺得影射意味很濃麼?

太子喫完了手中香梨,見他不喫,只呆站着,不禁露出無邪的微笑。霎時間,臉上淘氣盡去,頗予人真誠之感。

“怎麼不喫……是因爲沒有削皮?呵,這南陸國進貢的梨,最甜的地方就是它的嫩皮,削掉了可惜,所以只以鹽水滌過……要不,我叫人來削……”

說着,竟真的起身走過來,伸手要取少年手中香梨,叫喚侯在殿外的侍從。

黃梨江楞了一下,趕緊道:“不,殿下美意,生員收下便是。”

太子眯起眼,微笑,看着他。“那就快喫吧。”

懷裏捧着一顆大梨,實在有點滑稽,不如在這裏啃掉算了。

才動了念,黃梨江捧起香梨,張嘴咬了一口,那甜而不膩的滋味立即佔領他全部味覺,香馥入喉,眼神不禁一亮。

南陸貢梨確實好滋味。

早知道該拿回家和娘一塊分着喫的。爹固然身爲翰林,在宮中供職,但是要得到御賜的新梨,還能存放到帶回家,至今也沒有一回。

“滋味如何?”太子笑睨着他。

喫了他一口香梨,好像嘴也不得不甜了。“很甜。”黃梨江訕訕地回答。

“真的?我也嚐嚐看。”太子剛說完,竟然扶着他細腕,張嘴在他才咬了一口的大梨子上頭,再咬下一大口。

一口咬定。太子自在地笑說:“果然很甜。好像比我剛纔喫的還甜呢。”

烏雲又飄過來了。好大的一片烏雲啊!

黃梨江呆愣地看着太子紆尊降貴在他咬痕旁邊接續一咬,兩口咬痕連接一塊,就像是兩朵相疊的烏雲般,籠罩在他的心頭……

桌几上明明就是還有好幾顆肥嫩多汁的香梨,做什麼非過來咬他手上這顆不可?再者,咬就咬,竟還特別挑他咬過的地方,他這樣做,是要他拿手上這梨子怎麼辦?他們還沒熟稔到可以相濡以沫的程度吧?

平時若在家中,就是爹孃……他也不與共食的啊。

“小梨子,有沒有人說很嬌?”

小梨子?是在叫誰?

嬌?誰說的?

黃梨江俊眸圓睜,左瞪右瞪,瞪向那該死的、亂說話的人。

“敢問殿下是在對何人說話?”剛纔他就注意到了,這內殿裏除了他跟太子以外,別無他人,所有僕從都侯在殿外。

太子微眯着眼,笑笑地指着他手中的香梨道:“手型好巧,我方纔就注意到了,梨子捧在手中,模樣顯得又大又香甜,看起來特別好喫。方纔我咬了一口,果然如此!這纔想起,不正好名叫‘梨江’?仔細一看,又發現的臉蛋竟比手中大梨還小,看起來嬌豔欲滴,忍不住給取了個小名,應是十分貼切纔是。”

烏雲……烏雲遮日了!

黃梨江強忍住額頭上欲浮出亂跳的青筋,極力剋制着,以免將手中梨子當球,直接丟向這對他言行不檢的太子,臉上卻仍忍不住浮現惱色。

忍住,要忍住。娘交代過的,要按捺住脾氣纔行。

“噯,生氣了,小梨子?”太子見他表情,訝異地說。

“豈敢。”黃梨江忍着惱意,卻仍不禁蹙起眉。

“可是眉頭都打皺在一起了呢。既然藏不住心思,何妨暢所欲言,如同當日在太學時,直言明說那般?”

黃梨江腦中閃過許多大不敬的念頭,但天性終歸傾向理智,他正色道:“生員周睟時,家父曾爲我舉行家宴,全朝廷官員都知道我是男非女,既身爲男子,怎能允許殿下以嬌娜視我?太子位居東宮,地位尊貴,殿下一句話便有千鈞之重,倘若傳揚出去,往後人人勢必皆以梨江女貌而欺我,使我再無立足之地。古人有言:一人可以興邦,一言亦足以敗事。殿下人貴言重,應更謹言慎行——”

“說得好極!”一個充滿威儀的女聲自殿門外傳入。

只見一刻還隱隱笑着看着他的太子,下一刻迅速斂起笑意。

黃梨江轉過頭去,愕然地看着一名裝束尊貴、儀態出衆的麗人在數名身穿宮服的侍女隨從下,款款走入太子常居的殿中。

這種高雅的儀態,只可能出自深宮。

如此大方走入東宮而無人攔阻,此人必定是太子生母王皇后。

不須臾,太子已經拉着傻住的少年一起跪下,行拜見皇后之禮。

“兒臣叩見母后。”太子朗聲道。

“太子,又沒束髮。”皇后凝目一看,蹙起眉來。“也沒着履,不成體統。”

太子扯脣笑說:“這才快活呀,不然似母后頭戴明珠寶冠,步搖無數,身穿十二層禮裳,足踩雲履,想必十分拘束,不如兒臣逍遙自在呢。”

“噯,說什麼渾話呢!” 皇后不悅地道。她先揮退隨侍,而後才瞪着太子。“太子已經不是孩童了,怎麼玩心還如此重?若讓父皇知道疏於學習,朝臣們也會有意見的。”東宮岌岌可危的傳言,可不是空穴來風。

“母后今日駕臨東宮,應該不只是爲了叮囑兒臣這些事吧。” 轉移話題的意味很明顯。

“自然。”皇后轉身看向先前跟着太子一起跪在地上的少年,肅聲命令:“少年,抬起頭來。”

黃梨江依言抬起頭。

“不必多禮,站起來吧。”皇后又道。

黃梨江這才緩緩站起,挺直腰桿,心中忐忑地聽着王皇后說:“就是那黃翰林的長公子吧!本宮聽說了日前太子贈扇一事雖然懷疑傳聞不盡然是事實,但方纔聽一言,果然有乃父之風。說的極是,一人可以興邦,一言亦足以敗事。年紀小小,卻不以太子位居高位,勇敢直諫他失當的行爲,未來有陪在太子身邊,時時規勸他勤勞修業,本宮深感欣慰。”

“啊,娘娘,這……”黃梨江表情頓時爲難起來。他之所以依言在約定的三日後前來東宮,並非爲了成爲太子的侍讀,而是爲了歸還玉扇啊。

贈扇之事不過三日,消息卻已遍傳京華。

世人盛傳:當今太子有識人之明,以玉扇求賢,巧設謎隱,有意兼善天下。

世人且盛傳:神童黃梨江抗顏逆俗,有澄清天下之志,未來必是朝廷棟樑。

一柄玉扇,使太子與神童兩人同時贏得美名。

消息不脛而走,先從太學傳至朝廷,隨後又傳入內廷,最後在民間廣爲流佈。

皇后聽說後,親自召見太學祭酒董若素與翰林學士黃乃表明期許黃梨江能入東宮輔佐太子的心意。

有種被逼着入彀的感覺,黃梨江心裏自是不十分樂意。

那日他來不及追上太子,眼睜睜見太子進了董先生的屋子,護衛守在門外,根本不讓他進去,過了許久,太子終於走出來,見到他侯在一旁時,只是朝他一笑,便逕自走了,也不讓他有機會交還扇子。

正是因爲如此,他今日纔會出現在這裏。

先前太子一直沒給他機會還扇,現下皇后娘娘又認定他就是太子的新侍讀,這……“啓稟娘娘,生員……”

“不必謙虛,是我朝赫赫有名的神童,連君上都破例准許未滿十四的進入太學,對期盼殷切,董祭酒應該也告訴過,本宮原先就屬意入東宮來輔佐太子,如今太子自己擇定了,想必他日後必會善待,不必擔心,若有意於仕進,以才能,未來若直接選爲東宮內臣,也是易如反掌的事,今後就好好輔佐太子吧。當然,董祭酒是說過,年紀太輕,怕會思家,所言也不無道理,往後跟太子一起進學修業若太子修業順利,偶爾也可以回家探視尊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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