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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春史》 / 單煒晴 / 第10章 / 共24章

寅時方至,阮秋色便睜開眼。

事實上她徹夜未眠。

一個吻所得到的結果,遠比她想象的還要不能控制,需要花費比平常更多一倍的心力面對他。

杜晴春做出的要求……不,命令,不能說完全出乎她意料。

畢竟以他當時的舉動,直接對她亂來也並非不可能,可是他大費周章先是徵詢,接着才命令的做法,纔是打亂她心湖的原因。

還有他甚少展露的溫柔。

昨晚杜晴春抱着腿,將腦袋擱在膝上的舉動,或許沒有往常來得率性而爲,可神情卻是她見過最平靜放鬆的。

那瞬間,好似有人搬了顆大石頭扔進她不堪任何震盪的岑寂心湖,攪亂了一直以來被她故意忽略的感情。

她沒有母親,從小是由父親養大的。

十四歲的某個早晨,她一如往常在寅時醒來,梳洗整理好儀容,正在摺棉被時,她突然發現牀上有一攤暗紅色的血跡。

那時她此生第一次的失控尖叫,也是唯一一次。

她的父親比她早上工,是和她睡同鋪的丫鬟姐姐聽見叫聲,才跑回來看,並同她支吾地解釋會有那攤血只是她的月事來了,她才懵懂接受了這成長必經的過程。當天晚一點,她被父親叫到跟前。

她還記得父親原本就嚴肅的神情比平時更是僵硬,他沒有提及她的變化,她也不太瞭解該怎麼告知威嚴的父親。就在她侷促不安地認定這是她做錯事的懲罰時,父親終於開口了——

秋兒,你必須記着,主與僕之間永遠有條看不見的界線。身爲主子,他能跟你分享一些快樂的或者無關痛癢的小事,但是當他遇到挫折困難或是壞事時,常常會變得不可理喻,在我們僕人的眼中彷彿變了個人。

你可能會覺得自己不再認識這個人,會對他的改變感到憤怒、不解,但這就是主子:即使你有滿腹的怨氣也不能當面對他說,更不能沒大沒小的斥責他,因爲你是僕,只能聽命行事。

那時候的她不瞭解父親說的是怎樣的情況,因此倔強的不願應聲,那是她頭一次的反抗,因爲隱約有種父親要她遠離杜晴春的感覺。

偏偏她的剛強是父親一手調教出來的,想當然耳,父親也不是輕言放棄的人。

現在的你或許還不懂,但總有一天將不可避免地碰上這種情況。看着我,秋兒。她帶着不服輸的眼神,毫無畏懼地看着父親。如果有天醒來,你發現少爺對你做的每件事情都有異議,他不再願意讓你陪在身邊,會上你不能跟去的地方,甚至覺得看到你就煩,對你說話再也不好聲好氣,反而不斷擺臉色給你看,挑剔你做的每一件事,這樣,你受得了嗎?她感覺自己的信心在父親的每一句話的打擊下潰不成軍。

雖然她不懂爲何會變成這樣,但是要她面對如此的杜晴春……光想到,就令她害怕。

如果你無法做到不受影響,就別再和少爺如此親近。

父親的話,向來是該怎麼做的指標。

可是她選擇陽奉陰違,因爲她不認爲杜晴春會這麼做,況且她答應要永遠陪在他身邊,少爺沒有她不行。

也許是年輕的狂妄自負,使她如此認定,可父親的話沒有一日不困擾着她,就在她最爲心慌意亂的時候,他人的耳語開始帶來另一股壓力——

她以爲少爺會娶她嗎?一直黏着少爺,也不知羞?

那也沒辦法,誰教她如此有心,少爺上哪兒,她就像只小狗一樣跟進跟出,左邊討好右邊奉承的,哄得少爺服服帖帖,總有一天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說來誰不喜歡少爺?就怪咱們沒她那個本事了,改天要是當了少奶奶,還真希望她念得同房的舊情啊!

也許再過不久就輪到咱們給她端洗腳水了呢!

她懂了,原來父親會那麼說,是因爲早聽到這些流言蜚語,不希望她受傷,想保護她,纔會藉此機會告誡她,但是她固執的不肯聽,於是得親自面對這些嫉妒的聲浪。

注意到這些背後談論是非的聲音,並沒有好處,徒增她煩惱懊喪,也讓她更加豎起耳朵去聽那些根本不想聽的話。

終於,在這般精神無法集中的情況下,她犯下不可彌補的大錯——那時的她才接手史今書坊的管理沒多久,一個錯誤的決定,將一本應該收進觀書樓禁書庫的書籍和史今書坊的新書給搞混,並讓書坊的長工拿去翻印。

發現出錯爲時已晚,總共翻印了二十本,部分還在櫃上的立刻下架,部分被借走的她也馬上去追討回來,而剩下被買走的她跑遍了長安所有人家,五本只追回三本。

錯愕、自責、懊悔、沮喪……這都無法回到她鑄成大錯之前。

父親對她失望,原本就等着看她出錯的人落井下石,其餘的人則漠然以對。錯在自己,她也只能咬緊牙承受那些冷言冷語和冷漠忽視。

但她的少爺實在和她靠得太近了,怎麼可能會沒發現這種情況?他跳出來用強勢的態度插手解決這件事。

她當然感激他爲自己出面,可伴隨而來的竊竊私語只是越發喧囂而已,那時候她才注意到,自己和杜晴春的距離,無論是看在他人或是他們自己的眼中,都已經模糊了主僕間的界線,偏偏她發現得太晚。

在告訴自己必須劃出主僕界線的那一晚,她哭了。

明明還是住在杜家,仍得伺候杜晴春,但一股想說卻說不出的揪心,令她的淚直落。

原來,真的像他人口中說的一樣——她是如此傾心於他。

卻必須將這種心情隱藏起來,不能言,然後欺騙自己。

雲與泥,是天與地的差別。

那時候,她好希望時間一直停在初潮來臨之前,他們都懵懂,互相依靠的日子。

寅時一刻,阮秋色一身整潔的獵裝,佇立在鏡前,凝視着鏡中面容淡然的自己。

自從那之後,她原本就少笑的臉更難見到嘴角有任何上揚的弧度。

十三年來,她早已習慣了這種隱心忍性的生活……

突地發現自己正用手輕輕摩擦着脣,神情還帶着迷惘和衝擊,她心一驚,飛快收回右手,隨即因爲用力過猛扯疼了手上的傷口。

眉蹙春山,她暗罵自己老忘了受傷這回事。大夫的交代確實有道理,她只怨自己傷了慣用手。

阮秋色對着鏡子重新整理過表情,眼角餘光瞥見昨夜隨手擱在桌上的吊手巾,面色一凜,遲疑了片刻,她選擇忽略,轉身步出房門。

他的少爺今天心情非常、非常的好。

隱冬一大早就被挖了起來,替說風是風,說雨是雨的主子準備洗澡水時,聽見倒在牀上蹺着二郎腿的少爺邊抖腿邊哼着歌,又見他揚着滿臉的微笑,打心眼裏肯定。

若說除了阮秋色之外,跟在孤僻乖張的杜晴春身邊最久的就屬隱冬了。

也許並非從小就待在杜家,隱冬對老僕口中有些調皮,但待人溫和、謙恭有禮的杜晴春一點妄想也沒有。

打從他開始服侍杜晴春,他就一直是這副脾性;而沒有妄想便不會有所期待,自然也能忍受奴僕口中“性格驟變”的杜晴春。

不過,待在少爺身邊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開心。

“少爺,洗澡水好了。”

“嗯哼。”杜晴春輕哼了聲,起身下了牀榻,已經敞開大半的睡衫順着他的動作,順勢滑落,身上其餘的布料也三兩下就被他清除的乾乾淨淨。

平時阮秋色在的話,他會讓她替自己寬衣解帶,連洗澡時都要她來擦背,那是爲了刁難她;如今她受了傷,他特別起了個大早在她來之前洗澡,可是一點也不想讓隱冬替他脫衣裳。

讓一個大男人幫他寬衣?想到那個畫面就反胃。

“少爺平時手腳也這麼利落,阮總管應該會很開心。”隱冬忍不住說。

他敢說,主子的樂趣就是一逮到機會,便極力爲難阮總管。

杜晴春在入浴桶前睨了他一眼,“順她的意不表示我會開心。”

是啊,而他的少爺向來是以自己開心爲最高原則。隱冬暗忖,乖乖候在一旁,等主子有事叫人,沒事閒搭個幾句。

舒服地浸入浴桶,杜晴春的好心情沒有被隱冬的話給打壞,很快又恢復了歌聲。

杜晴春有個怪癖,一天會洗上兩次澡。

爲了他這愛乾淨的怪癖,杜府幾乎整天都得燒好熱水準備,因爲他們的主子總是想洗就洗,完全不管時間的。

“隱冬,你說,改變是不是件好事?”杜晴春天外飛來一筆的問。

“少爺若認爲是好事,就是好事;不是便不是。”隱冬聰明的給了事不關己的答案。

假使太認真和少爺談論這種問題,最後只會被他搞得一肚子氣,誰教他是個爲唱反調而唱反調的人。

“我是問你、覺、得。”杜晴春靠在浴桶邊,笑容可掬,但命令的口氣不容忽視。

隱冬沉默了片刻,纔開口問:“少爺是在拿我試刁難阮總管的新方法嗎?”

“我問個問題都算刁難人?”杜晴春有些不爽了。

“問問題當然不算刁難,只是考慮到少爺以往的習性,小的想不出不懷疑的理由。”隱冬平淡無奇的回答。

杜晴春停頓片刻,盯着他瞧,後道:“是我的錯覺嗎?你似乎越來越像秋兒了。”

“阮總管一直是小的仿效學習的對象。”

“如果你敢變得和她一樣面無表情兼不苟言笑,我馬上把你攆出杜家大門。”

杜晴春警告。

隱冬聳聳肩,“如果說出小的在少爺身邊伺候了十二年,要再找到新的工作應該不難。”

“別以爲我聽不出你在諷刺我難搞。”杜晴春撇嘴。

“哎呀,不小心說溜嘴了。”隱冬模仿阮秋色波瀾不興的神情,語氣平板的說。

“真是夠了!”眉心微蹙,杜晴春啐了聲,“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有這麼難嗎?”

“回少爺,是不簡單。”隱冬有夠老實。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那還真是差……體貼。”批評的話到了嘴邊,在看見主子的瞪視,隱冬乖乖改口,想了一下,回答:“主子遇上什麼好事了嗎?”

“所謂的好事是指?”杜晴春笑得好燦爛,幾乎等不及要說了。

“這就要請少爺告訴小的了。”隱冬感覺自己是在主子期待的目光壓力下,被迫說出來的。

“就是——”杜晴春興高采烈的語氣猛一頓,發現一時間要說還真不知從何說起。

總不好把昨晚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隱冬吧!

話鋒一轉,原本急着想說的人,從容不迫的發表結論,“總之從今天開始,我們要迎接每一個完美的改變。”

這話要是被那天才剛替杜晴春“開解”過關於改變的事的樂七海聽到,肯定氣到吐血。

“什麼意思?”隱冬完全不懂。

“算了,說了你也不懂,我要起來了。”杜晴春也不在意,畢竟有些開心的事情,是隻有自己細細品味就足夠了。

隱冬立刻拿來乾的布巾替主子披上,爲他擦乾身子,穿上衣裳,暗自慶幸他不再說着聽不懂的話。

“少爺,我進來了。”

杜晴春纔剛穿好衣服,阮秋色已經準時在寅時四刻來到他房門口。

“嗯。”他用眼神示意隱冬去幫她開門。

“阮總管,日安。”隱冬依言打開門,並朝門外的人打招呼。

阮秋色柳眉幾不可察的抬起,淡淡回應:“日安。”

平常隱冬都是比她晚,或是和她同時進門的,今天怎麼是他來開門?

阮秋色感到疑惑,在看見浴桶和杜晴春微溼的頭髮後得到證實——他起牀已有好一陣子了。她知道不可能是自己晚起,那麼是她的少爺早起了。

主子怎麼會突然早起?

她正要開口詢問,杜晴春搶先一步。

“我還在想着要用什麼方法讓你乖乖扣着你的手。”他已有所值的望着她懸吊在胸前的右手臂。

阮秋色順着他的視線,看向自己掛在胸前的傷臂。

本來她是不想這麼做的,也打定主意忽略那條布巾,偏偏一想到要面對杜晴春惱火的怒氣,不想浪費力氣和他爭辯,於是又回房把手吊起來。

她想自己應該沒浪費那麼多時間,那麼真的是他早起了……

“讓少爺煩心是屬下失職。”她邊想邊回答。

“我真希望你能永遠記住這句話。”杜晴春漫不經心的說,接着轉向隱冬,交代道:“把水倒掉,溼布巾也都拿出去,早膳我要在房裏喫。”

奴性堅強的阮秋色幾乎在他說完之前就開始動作。

“慢着!”杜晴春拉開嗓子大喊。

“是,少爺。”隱冬壓根還沒開始動。

“不是說你。”杜晴春白了他一眼,指着阮秋色,“你,給我放下那塊布。”

手指頭一轉,又指向隱冬,“你,給我動作快一點。”

“是。”身爲奴的兩人齊聲道,然後各自動作。

“少爺今天起得真早。”阮秋色來到主子身邊,蹲下身準備替他穿上鞋。

方扇揮了揮,大有催趕她的意思,杜晴春嚷着:“隱冬,過來幫我穿鞋。”

放下收拾到一半的東西,隱冬連忙走到主子跟前,蹲下身捧起他的鞋,替他穿上。

阮秋色沉默不語地佇立一旁。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剛剛隱冬似乎把她給擠到一旁,難道他很喜歡替少爺穿鞋?

雖沒說出口,她卻覺得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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