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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春史》 / 單煒晴 / 第15章 / 共24章

“你真的會整晚留下?”杜晴春似乎沒有注意周遭,鳳眸直望着她,卻映不進她的身影。

“……是的。”她猶豫着,心裏還在想,等把他哄睡了之後再離開。

他瞬也不瞬地瞅着她。

“你一點也不會說謊。”良久,他如是道。

謊言被輕易拆穿,秀麗的臉龐閃過一絲狼狽,但這次她沒有否定。

杜晴春又凝望了她好一會兒,看得她抬不起頭來。才說:“手。”

低垂的視線中出現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阮秋色順着那隻手向上移,很快對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

“把手給我,我要緊緊握着你,你確定你在,才能安心。”他的眼神執拗,態度有些惡霸,語氣兇惡,可說出來的話……

“屬下答應會留下。”她強自忽略心顫的頻,顯得異常冷漠,恭敬的回道。

可惜杜晴春瞭解她不是說“我”就是在敷衍他。

“手。”他固執地堅持。

阮秋色仍不確是該不該這麼做。

“拜託……”杜晴春突然放軟了姿態,漾着可憐兮兮的眸光看着她:“我只想安穩的睡一覺。”

經過剛纔,他已經知道她知道她喫軟不喫硬。

見他放下身段,像個無所依靠的孩子,阮秋色終於投降了。

如願握緊她的手,杜晴春又露出上次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眼底溢滿了她所不解的溫柔,彷彿……彷彿專心凝視着的人不是她。

是啊,她的少爺不會、也不該用這種眼神看她。

即使拼命告訴自已不可能,阮秋色仍是爲他別具深意的目光而心慌,融合了淡漠和倉惶的臉色忒是怪異。

“那個……甜糕沒有庫存了,小的找了些蜜餞。就放在這裏……”隱冬囁囁嚅嚅地開口,打斷兩人間難得的微酸氛圍。

阮秋色迅速抽回手,平靜的面容好似未曾發生任何事。

“嗯,謝謝。”身爲總管反向下人道謝就是她失常的證據。

總有數不盡的程咬金。

杜晴春望着自已空空如也的手心。繼而不悅地瞪向隱冬。

判定自已密在不該插嘴,隱冬忙退出去,還一邊道:“放心,小的什麼也沒看見、沒看見……”

瞪到隱冬乖乖消失,他才收回視線,正想重新牽起她的手時。阮秋色早有預料,搶走一步捧過盛滿蜜餞的小盤子,遞到他面前。

“少爺,喫一點,我替您倒杯熱茶。”

杜晴春微眯着眼,對蜜餞不感興趣,倒是對她很感興趣。

可是倘若不喫的話,她便會有藉口一直跟他耗着,說實在他也累了,不想浪費時間,只想在她陪伴不好好休息,再者,他也怕……

伸手捻了顆蜜餞扔進嘴裏,他搖搖頭,表示不要了,然後往牀榻貝側移動,並拍拍身側空出位置,意思非常明確。

阮秋色捧着小盤子,眉蹙春山,直覺就要拒絕。

“我沒有追宄那個黑衣人是從哪裏進來的。也不打算追究,但是我真的害怕……一個人留在這裏,特別是在經歷了方纔的事情之後.……”杜晴春垂下頭,一副飽受驚嚇,又無人安慰的委屈模樣。

阮秋色的心在動搖。

“只有今晚,我保證讓你在天亮前離開。”他又說。

“那我也不用到牀上。”她沒有發現自已的話聽在有心人的耳裏是多麼的暖昧。

“我是怕你一直坐着會累,而且我想要你像以前那樣陪我。”他的語氣帶着些許撒嬌的意味,卻因爲不習怪而擺出高傲的神情。

聽見他提起從前,阮秋色的堅持頓時煙消雲散。

“……先讓我泡杯蔗漿熱茶。”到底,她是越來越寵少爺的,不是嗎?

“我不喝。”聽她鬆口,杜晴春轉眼間露出開心不已的大大笑容,一邊催促,“快點、快點!”

有種被騙的感覺,也許她應該再堅持一下。

阮秋色想着,心裏卻不能否定見到他的笑容,她……並不討厭。

反正不是甜糕,對這時候的她來說沒有太大幫助,阮秋色也就下勉改,放下盤子,她慢吞吞地爬上牀,躺下去的瞬間,竟然有些鼻酸。

唉……她不知道自已是如此懷念過去。

杜晴春挨近她身邊,在這張睡兩個人略微擁擠的牀榻上,簡直是多此一舉,但在見到他顯得興奮的表情時,阮秋色決定不告訴他自已快擠下牀。

他握住她的手,對上盈滿抗拒的秀眸時,只是給了她一記笑容。

“我一直想這麼做。”他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笑着說。

側臉瞅着他,阮秋色以爲自已會被他的笑客給融化。

一主一僕,他刈不該如此靠近,她也一直恪守主僕分際,卻敗在他的軟聲哀求和許久未見的笑臉下。

真的非常糟糕。

“少爺是少爺……”她低喃着,像在提醒他,也像在告誡自已要有分寸。

如果一對成年男女躺在同一張牀上還能有分寸的話,她會緊緊守着最後一條防線,不讓自已或是他越界。

“所以他答應我的事必須做到。”總是照着自已的思緒隨意開口,他的話常常令人摸不着頭緒。

可阮秋色就是能搭上話。

“屬寸答應過事,尚未失信過。”這點她非常有自信。

看看現在,她不就留下來了嗎?

孰料,杜晴春搖搖頭,“你騙人。”

“我沒有。”對於他的質疑,她顯得不太高興,“少爺要我吊着手,我就沒有放不過;少爺要我什麼都不做,我就什麼都沒做。”

“是啊,我還真得誇你爲陽奉陰違的好榜樣呢!”杜晴春哈了幾聲。挪揄道:“吊着的手你還是照用不誤;我可不相信在睡覺的時候,你會當真什麼事都不做。”

“……”好吧,她無法回答,因爲還真給他料中了。

杜晴春繼續掀她的底:“況且你今天還欠我三個吻,可別告訴我,在我睡着時你已經自動獻吻了,那不會讓我葆獎你的盡責只會讓我嫌你不識時務。”

“少爺,爲何堅持用吻來代替工作?”阮秋色表面問得很正經,心跳卻急急加快。

光是上回在屋頂上的那個只吻,已經令她心神不定,一天三個吻……她豈能承受得了。

聞言,杜晴春拉下臉。

“你真的不知道爲什麼嗎?”

“如果少爺肯說的話,我會知道。”她會這麼說,純粹是想不他撤銷這個無理的要求。

她把一輩子都給了他。

但是,要她一輩子懷抱着曾與傾心的男子有過曖昧的回憶。然後伺侯在其左右……她不確定自已能忍得下去。

在總管這個身份之下,她也是個女人。

雖然她刻意逼自已忽略。近日來卻發現要忽略是越來越難了。

光是待在他身邊呼吸,都得費盡心力隱藏真心,倘若有了太親密的接觸,她該如何把持自已?

她只怕屬於女人的那部分的佔有慾冒出頭來吧!

“你還記得那場喪禮嗎?”杜晴春逕自轉了話題。

“……記得。”

他的目光稍微偏離了她的臉,落在彼此交握的,“我雙親的喪禮……老實說,我什麼都不記得了,發生什麼事我也不想去回想,哪些人說了哪些話,我也不在乎,只有你發求誓,我牢牢的刻在心頭,不敢忘。”

“屬下——”

不願放開手,他伸出一根指頭,示意她噤聲。

她大概沒有發現自已在刻意想隱瞞心思的時候,或者不願以自身角度來回答事情的時候,就會從“我”改成“屬下”。

然則他想聽的,是“她”的想法。

“我想你可能無法理解失去重要的人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你可能無法理解,你的誓言對我來說意義多麼重要,杜晴春自嘲的暗忖。“也許你認爲‘永不離開’這四個字,不過是幾時的戲言,可我從不這麼認爲。”

“屬下從沒想過離開少爺。”她的語氣有些急促。

“身爲總管,我可能真的沒想過,那麼身爲“你”呢?就只是你呢?那個令我懷念的小小秋兒,她曾經想離開過嗎?”杜晴容澄澈的鳳眼,沒有離開她,亦不容許她逃避。

身爲?她嗎?

阮秋色陷入了沉默。

她從不曾以“自已”的立場來思考過這個問題。

“少爺無須杞人憂天,屬下一直都在。”沒有發現自已用語上的小習慣,好的回答,徹底令杜晴春失望了。

“你人在,可是心不在。”他陳述親眼所見的事實。

偏他所求,唯心而已。

心……不在?

“屬下……”

“別再讓我聽見那兩個字。”別過頭,他失望地合上眼,不想讓她看穿自已的心思。

如果她真的能瞭解的話,就不會用“屬下”來回應他;如果她願意回過頭過,看看他那些傷害自已,也傷害她的舉動是出自什麼樣的心情,試圖去了解他彆扭霸道的姿態下藏着怎樣的真心……就不會這麼回答。

這就是爲什麼他說她心不在的原因。

阮秋色深深注視着他熟悉的側顏。

或者真如他所說,她心不在吧。

許下承諾,她才六歲。

當他像斷了線的風箏,往後倒去時,不知怎麼着,她彷彿看見他掉進漆黑的洞窟裏,深深墜落,從小被告戒、教導以他爲尊,她一心只想救他脫離那片無形的黑暗;在他們一起經歷了他夜不成眠的哭鬧,對血的氣味和黑暗感到害怕,還有一段所有人都以爲年幼的他無法振作的痛苦時期後,他再度出現的笑容是多麼可貴,令她珍惜。

她曾以爲留在他身邊,表示能接受他的一切,她付出所有,也能換得他的所有,獨享他的全部。

怎麼知道,成長是如此如殘酷——她終究得從懵懂無知到被迫放棄。

爲了裝作對失去這一切,還能若無其事,他只能選擇將心遺棄,忘了自已有心,忘了那顆心也會痛,如此一來,他們才能平安無事.

他一直是這麼做的。

“對不起。”不知怎地,這三個字溜出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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