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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春史》 / 單煒晴 / 第9章 / 共24章

用一隻手爬梯子實在困難,阮秋色在爬上傾斜的梯子時突然想起自己右手不便,其實她大可使上輕功,但是爬到梯子的正中央才使輕功實在有點怪,倘若是一開始就用還比較不奇怪,反正都已經爬了一半了,繼續爬下去應該也沒什麼關係。

“過來。”杜晴春不知何時探出上半身,似乎發現她的爲難,朝她伸出手。

阮秋色愣愣地望着他。

“你不是上不來嗎?快呀。”他的手晃了晃,等她把手交給自己。

難道……他一直在觀察自己的動作嗎?阮秋色暗忖。

那雙比她還大的手近在咫尺,她想不起有多久沒有握過了。

“快點,我躺的地方要變冷了。”杜晴春惡聲惡氣的催促,但是從頭到尾沒有把手縮回去的意思。

一想到要握着他的手爬上去,她竟有些遲疑不前。

已經有好幾年她刻意築起主僕間的藩籬,兩人維持一種微妙的距離,而今,她卻有種倘若握了他的手,那種難以言明的差距就會被打破的感覺。

但,那是不能被破壞的。

“我自己——”

“就叫你快點了。還磨蹭些什麼?”沒耐性的截斷她的話,杜晴春探向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不顧她意願把她拉上屋檐。

阮秋色又是一怔,還沒來得及反應,手中的溫度先令她錯愕。

他的手,好冷。

“少爺,你在這裏待多久了?”上到屋檐,她立刻問。

“要你管。”杜晴春上揚的鳳眸不帶惡意,朝她一瞪,發現她手中握着的驢打滾,馬上抄了過來,扔進嘴裏。

可惡,他是從何時起養成靠這類甜糕維持冷靜和好心情的習慣?

“是。”水嫩的脣蠕動了下,最後她順從地閉上嘴。

杜晴春冷哼了聲,往後靠躺回琉璃瓦上,“你沒給我多帶些驢打滾上來,這樣對嗎?”

阮秋色一邊將外衫給他罩上,邊回答:“晚膳的時間到了,請少爺下去用膳。”

“我還不想下去,要人送上來好了。”乖張的大少爺如此命令。

阮秋色晃了四周一眼,“是。”

有時候他真恨自己這種找她碴的習慣,偏偏每次都被他萬能的總管給堵得無話可說,挫折感很重。

“算了,晚點再下去喫。”杜晴春不悅的改口。

“是。”她不堅持,靜靜坐在一旁陪他。

杜晴春高高翹起腳,一抖一抖的,絲毫氣質也沒有。

“秋兒,看看最亮的那邊。”他用下巴努了努方向。

“是總管。”阮秋色一邊糾正,一邊聽從的轉頭。

杜晴春徹底不當一回事,“你可知道那裏是哪裏?”

“那幢最高的樓是藺城的千喜樓,那些架高的圍牆圍住的自然是藺城了。”

“雖然市坊分離制嚴明和宵禁管制,但是在坊裏頭,根本就不受這兩者的控制,鳳翔比長安還要清楚的表現出這一點,所以藺城才能如此放肆,竟在坊內大剌剌的營業,夜夜歌舞到天明。”

“藺城的前身是風月街,若兩者相較,鳳翔的居民一致認爲如今的藺城修砌築圍,是一件值得嘉許的事情。對於藺城的主事者也多爲好評。”來到鳳翔也屆滿一年,阮秋色對這裏早有大概的瞭解。

“那麼他們擅自修改街道就是對的?”方扇揚動的細微風聲呼應杜晴春挑眉的動作。

藺城在鳳翔總能製造出許多茶餘飯後的消息,有名到連他們在長安都聽過,杜晴春甚至寫過不少和藺城以及前身風月街有關的名人錄,對藺城的瞭解絕非點到爲止。

“所以少爺主張任由煙花場所和一般百姓居住的地方毫無分界?”阮秋色不帶任何感情的反問。

杜晴春手中方扇揚呀揚,笑問:“你不覺得鳳翔的府尹在這件事情上絲毫不插手干預,挺奇怪的?”

“少爺是想打探符大人的事。”阮秋色的話並非問句。

“你還記得前年觀書樓大火時,燒掉了哪些書嗎?”杜晴春的話題總沒個固定的主題,隨便亂跳。

“鳳翔的古丹鳳,上郡的石舟風,成都房喧茗和傅蓮臣,興元的常淑君和傅韶茵共六冊名人錄,以及地域史鳳翔篇。”阮秋色想也不想即刻回答。

“這些人之間有什麼關係?”他沒有提及地域史的部分,而是問名人錄。

“沒有關係。”這是她早已調查過的結果。

“那麼和鳳翔的史料又有何關係?”

阮秋色想了想,“我想應該是就近燒掉的。舊觀書樓裏,名人錄和史料是放在一起,尤其名人錄是按照地域史的分類下去排放,所以可能性很大。”

“但是鳳翔旁邊放的該是上洛和新平的名人錄,怎麼偏偏燒掉上郡,成都和興元這幾個地方的名人錄呢?”

“也許燒書者在不同的地方都點燃了火,才造成這樣的結果。”這些她都設想過,所以她很快回答出來。

“你倒是說說地域史興元篇放在哪裏?”身子一轉,杜晴春改爲面向她側躺着,好似狐狸的眼睛漾着淺淺的笑意。

阮秋色認得這種眼神,那通常是他心裏有所算計時纔有的。可惜她參不透,只好老實回答:“舊觀書樓一樓的第十六排書櫃。”

“那鳳翔篇呢?”眼裏跳躍的光芒更加璀璨,他嘴角泛起的邪氣笑痕,一半被遮住,阮秋色只能觀察到一半。

“三樓的第二十一排書櫃。”她努力思考自己到底漏了什麼。

杜晴春改握扇面,用扇柄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她的腦袋,“如果你是個偷偷摸摸闖入別人家,要放火的壞人,會有那個閒情逸致跑超過上下兩層樓嗎?”

阮秋色皺了眉,沒想到這點。

“這麼說,燒書的人是特別要燒那幾本名人錄和鳳翔的史料,卻不小心引起大火燒掉觀書樓的了……”

“非也。特別要燒那幾本名人錄和鳳翔的史料這是有可能,但絕非不小心。因爲起火點和放置那些書籍的地方不同,也不在附近。”杜晴春朝她擠眉弄眼,嘲笑她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也有可能是燒書者把書帶到起火的地點燒。”阮秋色提出自己的看法。

“如果你要把書帶走,幹嘛還燒?難不成燒書還得看風水?”杜晴春三兩句把她反駁得無話可說。

“再者,你仔細看過起火的地點嗎?”他雖然用了問句,卻沒打算等她回答,逕自往下道:“總共有兩處起火點,分別在不同的位置,之間還隔了一段距離。”

“少爺的意思是……放火的嫌犯不只有一個人?”

“可能來了不同的人馬,可能他們各自的目標不同,但狼狽爲奸,可能他們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存在,放了火以後就跑,可能其中一方知道對方的存在,或者打着拿對方當餌的主意……總之有很多可能。”

“少爺認爲他們不認識?”他所做的猜測中,完全沒有兩處起火點是由同一夥人縱火的可能性。

“有跡可循囉。”他語調輕快,眼裏彷彿藏着天大的祕密。

“怎麼說。”她不意外的追問。

杜晴春又恢復仰躺的姿態,原本精明推敲的神情忽然變回滿不在乎的模樣,啐了聲道:“我說了那麼多,難道你不會自己想?”

“……”阮秋色無話可說。

她的少爺……今晚突然變得可靠許多。

但是事情都過了一年半了,現在才說起這些觀察到的結果,是不是太晚了?

如果這些事能早一點發現,也許她就能掌握嫌犯的線索,也不用像現在這樣懷疑自家人了。

自從昨夜後,阮秋色便懷疑杜家有內奸。

雖然還找不出確切的證據,可是種種怪異的跡象和直覺就是這麼告訴她,所以她必須做些準備。

“少爺,我認爲你該到長安去看看史今書坊的營運狀況。”

杜晴春蹙起眉頭,不悅地道:“那裏有你爹顧着,再安全不過。”

前任阮總管,也就是阮秋色的父親阮芳恕在卸任後,杜晴春便要他接手管理史今書坊,讓耿直的老總管不會再堅持無功不受祿,非得離開杜家的決心。

阮芳恕不愧爲杜府前總管,接手史今書坊後管理的有聲有色,但從來不會有非分之想。如今史今書坊大抵是由阮芳恕管理執行,營運方面則由阮秋色決策,他根本啥也不懂。

“前幾日,家父捎了信過來,說有些有趣的人事物要告訴少爺,加上少爺差不多該把那幾本擱着沒有進展的名人錄給完成,屬下記得裏頭有大部分的人是住在長安,少爺到長安去住一陣子,不正好嗎?”阮秋色就是不懂“放棄”兩個字要怎麼寫。

在她想辦法找出內奸之時,恐會打草驚蛇,不希望他受到任何生命威脅的最好方法,便是把他送到她父親那裏。

“我不去。”杜晴春轉過身,這次是背對她。“要去你自己去,或者你跟我去,否則我不出遠門。”

“少爺這話實在有些任性。”從來不曾棄嫌過他,阮秋色這次爲了找出內奸,搏大了。

沒能把真正的心思說明,也不想令他操煩,她乾脆用逼的。

杜晴春猛地彈坐起身,一臉開心的問:“你真的覺得我這樣很任性?”

自從她開始疏遠他後,他可說是用了千奇百怪的方法來吸引她的注意力,渴望從她身上看見不屬於奴性的反應,最後全被她可怕的服從擋了回來。

如今這個甘願做牛做馬又逆來順受的女人終於感覺到他的努力了,要他如何不高興。

杜晴春臉上那得意得彷彿捉弄人得逞的孩子氣笑容,令阮秋色一陣無語。

他在笑,單純出自好心情的愉悅笑容,她不知道有多少年沒看過了。

以前他會在她面前笑得很放心,很放鬆,把她當成最知心的那個人,她也以爲自己能一輩子站在那個位置上。

但是,主與僕之間,天差地別。

人家說判若雲泥,是有其道理的,她喜歡上浮雲無塵的潔白,身爲泥,又如何能去染髒雲呢?

偏偏見到他的笑,是那樣令她悸動,即使催促自己該有所反應,還是忍不住直盯着他。

吾之思,藏於心,拙於形……她的腦中浮現了早先看到的那句話,迷惘於文字表達的不可言的思念,迷惑在這片夜色下陌生又熟悉的他。

察覺她正盯着自己,杜晴春緩緩收起笑容,屈起雙腿,用手抱住,然後將頭側枕在膝上,安靜,不打擾她。

他總是懷着擔心她受不了自己乖僻,只能學小孩子一樣霸道囂張來拖住她的腳步,她越是不當一回事,他越愛鬧,她越是把他的麻煩給解決,他就繼續惹是生非。

其實他的心願很簡單,只要她帶着感情的凝視着他,就行了。

“我好久沒看見你這樣的表情了。”他情不自禁舉起手,快要碰到她時候停了下來,如同那日在小書房裏,她睡着時一樣。

不過這次停留的時間非常短暫,很快他打破兩人間維持了十幾年的僵局——在兩人都清醒的狀態下觸碰了她細緻的臉頰。

這次,比上次她睡着時還要緊張,他甚至能感覺自己的手顫抖着,還好聲音很安穩,不至於失了面子。

“什麼表情?”若是平常的阮秋色絕對不會這麼問,可今天,她完全沉浸在他難得的溫和中。

“單純,不解世事,惹人喜愛……”令他想欺負她,又想好好憐愛她。

阮秋色雙頰火紅一片,瞠大雙眼瞪着他,緊抿雙脣,不敢隨意發表意見。

沒有鏡子無法確定她是否真如他所說那般……羞人。

可杜晴春很清楚。

沒有誇大其辭,他的總管迷惘的神情的確是他所見過最喜歡的一面。

“秋兒。”他輕喚着她的名。

阮秋色正在和骨子裏的奴性抗拒着,告誡自己應該退後,離開他可觸及的範圍,好好整理被撩動起來的情緒,再用總管該有的儀態及專業面對他。

杜晴春的反應更快,他膝蓋着地,傾身向她,修長大手滑到她腦後,穩穩的託着,逼近她在能感覺彼此呼吸的距離看着自己。

“少爺,你……坐好,免得掉下去。”她找了個好的藉口,強迫自己冷靜開口。

“你會接住我。”杜晴春漫不經心地回答,凝視她秀麗的容顏,思忖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問:“我做什麼,你都不能拒絕,對吧?”

阮秋色蹙起眉,不太明白他究竟想做什麼,倒是升起不好的預感,當一個爲所欲爲慣了的主子這麼問時,通常會讓人更警戒。

“在不違背道德良知的情況下。”

微微眯起眼,他狀似考慮的開口:“嗯……我不太確定這是否有違你的道德良知,但確定和我的個人意志完全不違背。”

“那麼恕屬下拒絕。”她努力把頭往後仰。

“嗯,那沒辦法了。”杜晴春一臉無所謂,但接下來的話差點讓好修養的阮秋色尖叫,“我只好命令你吻我了。”

不能主動,他也是覺得很可惜。

阮秋色開始考慮如何在不傷害他的情況下,逼他放開自己。

看穿她的主意,杜晴春從容不迫地說:“命令的意思是——即使違反‘你的’道德良知,也必須達成‘我的’希望。

她無言了。

他可不想讓這夜的進展只是輕描淡寫,讓她明天就給他裝傻,裝沒事,既然如此,就必須下點重藥纔行。

非得讓這個擺冷靜最行的女人,再也無法對他採取心靈上的“無視“態度。

杜晴春是個打定主意,絕不退讓,且善用自身所有有利條件的人。

意思是——即使命令,他也不會感到心虛。

阮秋色從他堅定的眸光了解自己逃不了。

那麼,速戰速決吧!

她用眼神示意他閉上眼。摸清她服從的奴性,也知道她不會騙他,杜晴春乖乖閉上雙眸。

即使這是個不帶感情、沒有意義的吻,但不能否認,他還是有所期待。

除了阮秋色和貼身奴僕隱冬,杜晴春不愛其他人觸碰自己,也未曾對任何女人感興趣,更不認爲有其發泄的必要。畢竟,光是一個阮秋色,就佔據了他大部分的時間,哪有時間去看其他女人?

等他發現的時候,他的生命已經滿滿都是她的一切。

所以,親吻這等親密的舉動,對他而言是第一次。

……也許會有檀香的味道。他爲自己的想法暗笑在心。

在他幻想着她的味道時,兩片溫暖的脣瓣貼上他的。

瞬間,血液、時間和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停止轉動,只有她是最接近自己的存在。

沒多久,心裏漸漸傳進他空白的大腦,用一種鼓譟的姿態。

這該是一個沒有感情,充滿強迫性的吻,但他爲何有種被人傾心對待的感覺?

他忙不迭地睜開眼,想看清她的神情,有一隻手更快遮住他的視線,片刻後才移開。

“嗯……沒有檀香的味道。”他用拇指擦過嘴脣,若有所思地望着背對着他的她。

阮秋色很快整理好情緒,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的轉回身,朝他恭敬頷首,“少爺,該用膳了。”

他面無表情地打量她。

垂下的纖長羽睫,不苟言笑的端正站姿,她又恢復成那個萬能阮總管。

不過,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是吧!

於是杜晴春笑了,伸長雙手,慵懶地吩咐:“揹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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