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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春史》 / 單煒晴 / 第13章 / 共24章

若非坐着,杜晴春肯定氣得直跳腳。

爲何他身邊盡是些酷愛理智,和火氣絕交的人?害得他總像個蠢蛋,一有人點火,立刻燒得旺盛。

“杜小子,我不是在問你,而是問總管大人。”偏偏石幸禮像是嫌刺激他還不夠,又補了一句。

終於,杜晴春忍無可忍,寬大的衣袖一揮,打翻了盛着甜糕的盤子,嚇了衆人一大跳。

“她不會跟你走!”憤怒的站起身怒吼,他握緊方扇,脣抿成一條線,神情陰驚地瞪着石幸禮。

就算他比起旁人還要容易動怒,顯得缺乏冷靜和理智也無所謂,只有她,是他永遠不會輕易讓步的!

原本正欲去撿掉落地上的糕餅和碎裂盤子的阮秋色,被他厲聲厲氣的話給影響,不自覺停下手邊的工作。

杜晴春此刻的注意力壓根不在她身上,大步走到石幸禮面前,俊美的臉龐有着堅如磐石的決心。

“這是我最後一次告訴你,她必須一輩子待在我身邊!無論你來幾次都一樣不可能,就算我死了你也別想,因爲她得替我守墳,絕不能離開!”

“呃……杜小子……我說你也用不着這般激動……”石幸禮被他的氣勢給遏住,矮了姿態。

“把銀令拿來!”杜晴春惡聲惡氣地向他索討一直收不回的銀令。

石幸禮怔愣住,“現在是提哪件風馬牛不相干的事?”

“不是要我別激動?”杜晴春終於又開始揮動手中方扇,試圖冷靜下來,“只要你交出銀令永遠別再出現在杜家,我一定馬上大笑三聲給你聽!”

“銀令可是你爹當家時給我的!”石幸禮急了。

“而現在杜家是我當家,不是嗎?”對手一急,杜晴春反而不慌了。壓下不快,他佯作一臉閒適,慢慢的說:“所以無論我想怎麼做,都沒有人能——”

“少爺。”阮秋色不能放任他繼續說下去,出聲打斷他。

他爲她做的一切,都是她無償回報的,所以至少,她得替他樹立起威信,不能讓他在重大的決定和事情上隨興所至,尤其是不能爲了她。

她早已打定主意,絕不令他因她而留下任何是非口舌!

杜晴春因她的話而收斂張狂的態度,先是睨了她一眼,好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撇撇嘴,乖乖噤聲。

若說杜晴春是把刀的話,阮秋色就是刀鞘,能阻止刀鋒傷人。

“石老爺,如同少爺說的,我不會走。”阮秋色用沒有受傷的左手默默抬起甜糕,語氣不容置喙。

“咦?可是……”銀令和能幹美麗的女總管,石幸禮兩個都難以放棄。

“石老爺說的條件我並不符合。”阮秋色指揮下人將打碎的盤子收拾好,隨即看向石幸禮道:“‘乖巧溫順’這四個字,無論是任何人都不會用在我身上。”

杜晴春咕噥着“你也知道”、“算你有自知之明”的話。

“不,阮總管確實——”

阮秋色態度堅決的打斷他的話,“我當然也非傾城之姿,容貌最多算是能入眼;家父膝下只有我一個女兒,我卻沒能侍奉在他身側,自然也不會是個孝順聽話的媳婦。石老爺所見都只是表象,我並非您想像的那般好,事實上,我是個貧乏的人,每天做着一成不變的工作,活得也很單調,不懂得討好別人。”

“這……”石幸禮看看她,又轉頭看向杜晴春,希望他能解釋發生了什麼事?

他可未曾聽過她一段話超過二十個字啊!

可杜晴春只是靜靜聽着。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得已,石幸禮出聲問。

阮秋色沉默片刻,似乎琢磨着該如何說明,未幾,才抬頭,定定地說:“如此貧乏的我,有的只是少爺而已。”

***

隱冬送走了石幸禮,結束一早的折騰。

杜晴春輕撫着小錦盒裏剛收回的銀令,鳳眸不自覺地跟着阮秋色打轉,顯得心不在焉。

如此貧乏的我,有的只是少爺而已。

貧乏?她真的覺得自己貧乏嗎?還是她根本不喜歡現在的工作?也許她厭倦了每天和觀書樓的書爲伍的生活……

“那個……”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杜晴春的思緒。

鳳眸跳躍着被打擾的不耐,杜晴春望向來人,先是一愣,後道:“石老頭都走了,你們這兩個家僕還留着礙人眼乾嘛?”

留下的人,是稍早一直沒說話的兩名男子。

“杜公子誤會了。”開口的是兩人中看起來較爲平凡的那個。“在下夏茶蘼,這位是在下的夫君,落曉。我倆和方纔那位石老爺並非同伴,只是剛好一起進來。”

“喔。”杜晴春懶洋洋地應了聲,隨即擰眉,怪叫道:“你是女的?”

“是的。”夏茶蘼端正容顏回答,似乎對別人懷疑她的性別習以爲常。

這也難怪,因爲她習慣穿男裝,相貌平凡,又總是一板一眼的模樣,絲毫沒有女人味。

“而你是男的?”杜晴春將目光看向另一邊的落曉。

只見那個漂亮的男人挑起眉,似乎不打算開口。

交代小廝送上足夠杜晴春喫的甜品後,阮秋色自在地插話:“兩位是今年年初,才搬到巷尾馬大娘家隔壁那間屋子的,對吧?”

她向來習慣留意周遭環境的變化,先不說夏茶蘼近來改建自家,創立學堂的事,要街坊鄰居忽略落曉這麼一個極具吸引力的男人,不好好議論一番是不可能的,因此她自然有現成的消息可聽。

“是的,不過我們以前都曾在風翔住過很長一段時間。”仍是夏茶蘼開口。

這句話引起了杜晴春的注意。

住過風翔,夏茶蘼……姓夏……

驀地,杜晴春大嚷着:“秋兒,送客!”

阮秋色還沒來得及反應,夏茶蘼已經跳起來。

“杜公子,在下並沒有惡意,也不是有何過分的要求,只是——”

“啊、啊,吵死了,給我滾!”杜晴春捂住耳朵,背過身,說要趕人,可一點也不留情。

“杜公子,在下是來——”

夏茶蘼還想說什麼,杜晴春銳利的目光瞪向阮秋色,責備她,“秋兒,我叫你送客,難道你聽不懂嗎?”

阮秋色雖然不懂主子爲何突然發這麼大脾氣,嚷着要趕人,但是服從的天性使得她起身,做出請的動作。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夏茶蘼見她擋在面前,有些着急。

“走了。”這是落曉開口的第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

夏茶蘼轉頭看他。

落曉先是看了背對着他們側躺的杜晴春,然後跳過擋在中間的阮秋色,直接把目光放在夏茶蘼身上,朝她伸出手。

原本還有話要說的夏茶蘼,僅僅遲疑了瞬間,回握住他的手,只留下“在下先行告辭”的話,便不再多說一句,乖乖跟着他走。

阮秋色望着他們攜手離去的背影——雖然是兩個男人的模樣,卻一點也不突兀,彷彿他們生來就如此毫無扭捏地牽着彼此的手,不在乎外人怎麼看。

“秋兒,我累了。”後頭的乖僻少爺又再發難。

阮秋色收回目光,回到杜晴春身側。

他坐起身,習慣性舉高雙手要她背,但看到她掛在胸前的傷臂,又把手放下,逕自站起,準備回房好好補個眠,並思考一些事情。

“以後那兩個人要是再來,儘管把他們趕出去便是。”離去前,杜晴春留下這麼一句。

阮秋色即使滿肚子疑惑,也只能乖乖應好,“是,少爺。”

***

杜晴春回到房內沒多久,隱冬便跟着進來。

“如何?他們說什麼?”杜晴春立刻追問。

他指的不是別人,正是別人,正是剛剛走才趕走的夏茶蘼和落曉。

一開始他真的沒有察覺,甚至不覺得夏茶蘼這個名字耳熟。直到她提起以前曾經在鳳翔往過很長一段時間,他突然想起來了。

他確實沒有見過也不認識夏茶蘼,但是和她哥哥夏桑實交情可不淺,自然聽過他提起妹妹的名字。誰教夏桑實向來宣稱自已爲徐州人,住過鳳翔一段時間,才讓他沒有在第一時間想起夏茶蘼這個人的來歷。

照理說,既然是故友的妹妹,他應該好好招待纔對,可問題就在於,他和夏桑實以及另一個人殷尚實之間的關係,是不能被披露的。

現今御央臺內設有臺院、殿院、察院,分別由待御史、殿中待、街史、監察御史負責。

其中所屬臺院之內的待御史,從六品下,掌糾舉百僚及入合承詔,知推、彈刻等事宜,置六人,其中有兩名待御史聲名天下,分別是夏桑實和殷尚實。

他們剛正不阿,公平正義不偏私,藉由他們糾舉出的貪官污吏,絕無翻身機會,又因他們的名字裏都有“實”這個字,在朝中便有了“厲二實”的稱號,雖然官階不高。卻爲百官所忌憚,極欲除之而後快。

因此,他們的處境危險,更從不公開家族和同一個地方停留,四處奔走蒐集貪官污吏的犯罪證據。

說來他會認識他們也算是孽緣一段,總之,他現在透過信件往來,替他們寫下彈刻書,並彙整他們所糾舉過的貪官事蹟。

要分辨寄來的信是誰承辦的案件內容,對他來說不是件難事,殷尚實總用飛鴿傳書的方式,夏桑實的方法則較爲危險些,他讓他的妻子來送信,慶車的是,朝中沒有人知道夏桑實已成親,當然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的妻子隨他行走於各地。

畢竟要掌握“厲二實”的行蹤根本不可能,連他也不料中何時會有信送來。

他們三人最後一次見面時候,他聽過“歷二實”說了正在追查某位大人物的來歷和貪污的證據,當時他並沒有追問那位大人物是誰,反而嘲笑這位大人物竟厲害到需要他們聯手出擊,聽他這麼說,他們難得嚴肅的沒有反駁。

而今夏桑實已有整整一年沒和他聯絡過,殷尚實派人送來的消息又是如此簡短,從筆跡能看出他寫下那四個字時有多匆促。

於是他在隱冬送走石幸禮回廳時趕走夏茶蘼和落曉,並用眼神暗示隱冬追去洵問夏茶蘼此番來杜家,是不是有夏桑實的消息。

雖然他不認爲夏桑實會把家人牽扯進來,但是瞧夏茶蘼似乎急着想告訴他什麼,杜晴春不得不猜想也許夏桑實真的的碰上了難以解決的情況。

“沒有,他們什麼也沒說。”隱冬據實以報。

“沒有關於姓夏的任何消息?”他又問。

“是的。”替杜晴春收信多年的隱冬,自然瞭解主子指的是誰。

“連封信也沒有?”

“那位夏姑娘只說有個人要他們來,而且還說只要他們出現。少爺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就這樣?”杜晴春不相信。

“嗯。”隱然頷首,突然想到什麼,忙改口:“還有。那位姑娘說那個人有口信要給少爺。”

“是什麼?”他催問。

隱冬模仿夏茶蘼在告訴他時模仿那人語氣的模樣,說“儘快。”

杜晴春馬上確定了一件事——“那個人”絕對不是夏桑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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